《<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60、十二、流水总无情

　　下午四时许，白水镇警署。
　　鸽子笼见方的大通堂，白墙面，水泥地，紧紧挨挨地摆放着六张桌椅，每张桌子上乱七八糟堆放的，无碍乎是文件、电灯、墨盒、印章等办公用品。当然，有一样东西，也是男性办公必不可少，困乏烦闷之时，此物可提神醒脑。所以，此刻您若是越过两位正在提笔急书的小巡捕，便可看见，角落那张朱漆剥落的桌子后，巡捕一队的队长金庚中，正仰躺在椅子上，两腿交叉翘在桌面，嘴里含着一根烟蒂即将掉落的香烟。桌子上的玻璃烟缸里，早已经按满了烟头，雪白烟灰散了四周。
　　金庚中纠着眉，掸了掸烟灰，又继续翻看手中的案卷，里面汇集了近几个月来白水镇血妖吸血案件的所有记录，以及前几日在“怡红乐”众人做的笔录。
　　曾东虎说不叫血妖，叫僵尸，这也恁邪门了吧。金庚中暗想。
　　“老大，怎么还不走？”前排的单眼皮小巡捕放下钢笔，重重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便回过头来，对着金庚中挤眉弄眼。
　　“到哪？”金庚中用余光乜他。
　　“别装蒜了吧，刚刚电话咱们可都听见了啊，”小巡捕啧啧砸嘴，一副羡慕的神情，“佳人有约，BBQ请吃牛排西餐，还不快去？”
　　“噫——，平时办案没见你们耳朵这么尖，还经常喊三声都没人应，今天倒是尖得很嘛！”金庚中伸出手，狠狠揪住面前人的耳朵。
　　“老大，饶命啦——”小巡捕不由哇哇直叫，“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金庚中这才松开手，随即将案卷扔到小巡捕面前，点了点纸面，“前几日在怡红乐做笔录，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呜呜，能有什么啊，”小巡捕揉搓着自己红肿的耳朵，“大家都说得差不多，嫖客来了，还不就是端茶送水，然后宽衣解带•••”
　　“那常彪尸变之前，经常点哪位姑娘过夜？你们问了吗？”
　　“还不就是被他咬死的翠仙，老相好了。”
　　“端茶送水的呢？”
　　“除了龟奴就是小妹，常彪和一个叫易儿的小妹很熟，每次来都指定她奉茶，”小巡捕突然想到什么，嘿嘿□□几声，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我倒听到好几个娼妓碎嘴抱怨，别看这易儿才十二岁，但早就不是雏儿，勾男人和她干姐一样，老手得很！”
　　“她干姐是谁？”金庚中在沉思，顺口问。
　　“头牌姬素颜啊，”小巡捕一副我最知情的神态，“听说她们还经常玩一王二后双炮入洞，乖乖，这个可厉害！”
　　“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金庚中猛地站起，将案卷砸在小巡捕身上，气愤到胸口上下起伏，小巡捕莫明其妙。咦，我说错啥了，金老大这么大反应？
　　“去去去，赶快继续写你的报告！然后去监房看看胖头元他们几人，今天的情况如何？！”金庚中没来由地火大，站起身，抽了外套披在肩上，便走了。
　　“怎么搞的，老大也被疯狗咬了？”小巡捕耸耸肩，摸摸脑袋。

　　BBQ西餐厅。
　　这座坐落在秀水街58号的西式餐厅，其实是丽花夜总会老板郑彼得的又一产业。财大气粗到夜总会都开得了，一家小小的餐厅又算什么？
　　白水镇见过郑彼得的人并不多，虽然他是丽花的幕后大老板，但一个月出现的次数不会多过两次，出现在BBQ的可能性更是少之又少，他早将BBQ交给相熟的友人打理。大部分时间他往返于南京与英国两地，据好事者传，是因为在英国，他有一位关系亲密的同性爱人，高鼻梁、金发碧眼、雪白肌肤，高大修长的身躯，啧啧，与两撇胡子爱穿格纹西装的郑彼得倒也相配。
　　郑彼得也自有自的品味喜好，18世纪法国洛可可的建筑风格是他的最爱。所以丽花奢糜至极，而即使是BBQ，也是选取了一座加盖天台的旧式小楼，整个外墙刷成橙红，楼前有个木制栅栏围成的小院，摆满了各种花草，红漆门上则挂一木牌，上写“BBQ”三个手写体英文字母。推开漆门，便可听到风铃碰撞叮铛叮铛响，抬眼便见，中国古代漆器、毛毯、织物挂在四面墙上，繁缛却和谐。每根圆形立柱旁还立着大盆富贵竹，又添绿茵凉意。
　　牛排、面包、色拉、通心粉•••这是外来新奇食物，有的吃已很不错，味道正不正宗倒是其次，不需计较。况且，能舍得十几块吃上一顿的白水镇居民，也不多，大部分是洋人、往来商人、大户人家，然后还有政府官员，可谓之高档。
　　金庚中便这样，一路竖着衣领低着头仿佛急行侠，随后又一脸烦躁地推开红漆门，不用四下张望，便见穿着青纱灯笼袖连衣裙的白如侬，坐在靠近落地玻璃窗的位置，冲着他使劲地挥手，一脸桃花灿烂。
　　金庚中冲着白如侬点点头，便几个大步走到对面坐下。
　　“金大神捕，贵人很忙？”白如侬掩口胡卢，有意打趣，“即使为人民服务，斩妖除魔是正经！但是，异性请你吃饭还要预约，一约再约，这可没什么道理！”
　　金庚中一愣，竟然口吃起来，“我••我••我这•••这不是来了吗？”背后明显流汗，白如侬有副伶牙俐齿。
　　白如侬扑哧一笑，“巡捕哥哥，和你说笑的——”
　　这本是白如侬想要亲近金庚中的甜腻称呼，却让金庚中在一刹那有点恍惚，那个女人也曾迷醉着眼挑着唇角，对他娇嗲地如此说过。她甚至扑进自己的怀里，温软的身躯紧紧贴近，气若游丝地说，抱紧我——
　　白如侬见金庚中眼神失去焦点，便举起桌上的菜单牌，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金庚中这才回过神，一脸尴尬地干咳几声。
　　“想什么，这么入神？”白如侬放肆地盯住金庚中的脸，见他毫无反应，这才呶呶嘴，心里骂声傻瓜，随即翻开菜单，手指一行一行地滑过字面。
　　“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你推荐。”金庚中继续心不在焉，牛排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那就来两份黑椒腓力牛排套餐，八成熟，还有两客香草冰淇淋！”白如侬对着桌旁的服务员点餐，服务员点点头，抽回菜单转身走了。
　　“金庚中，老实说，其实一开始我特讨厌你。”白如侬挤眼弄眼。
　　金庚中苦笑，谁不是呢？
　　“但是后来，我夜闯怡红乐那次，你骑柴油两轮车送我回家，我又觉得你这人还不错，挺仗义，挺热心肠。”这是白如侬对着金庚中一吐衷肠。
　　金庚中倒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在他看来的举手之劳，居然会给白如侬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换谁我都会送的！”这是真心话。
　　“是吗？”白如侬的脸上有一丝失落，“我原以为•••我对于你不一样•••”
　　金庚中的小心肝“咯咚——”一下，莫不是白如侬对自己产生了好感？这可大条了，无端惹上了感情债。
　　可是，这是单方面的，白如侬很好，只是他爱的人不是她。
　　正盘计着如何开口询问，两份黑椒腓力牛排已经被端上了桌。白如侬举起刀叉，吃得很斯文，金庚中刚刚还心不在焉，此刻见了色香味俱全的“洋盘货”，立马口水直流，胃口大开，早将刚才想问的话抛在脑后，他学着白如侬的样子举起刀叉，觉得别扭换了换手，还是不会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扔了叉子，把刀往牛排中间一戳，将肉挑至刀尖，举到嘴边，大口撕咬起来，那架势极为狼狈，与原始人类有一拼。
　　白如侬见状，先是一愣，便哈哈大笑起来。
　　“笑？••你笑什么？”金庚中牛肉塞了满嘴，使劲地嚼用力地咽，脸憋得通红，不得不狠狠灌了一杯泡沫红茶。
　　这喉头的肉刚咽下去，金庚中伸了伸脖子，便听见有人喊，“金庚中，谁是金庚中，电话！有人找！”
　　金庚中回头，便见打着领结穿着马甲制服服务员模样的人，举着黑色听筒，站在角落四处张望。奇怪，谁会知道他在BBQ？还打电话来找，这么急？挑挑眉，咬了口面包，拿起纸巾擦擦油嘴，金庚中对着白如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站起身，答应一声。
　　白如侬便望着瘦瘦高高一身黑衣的金庚中，走到角落，接过听筒，先是表情不羁，然后眉头越拧越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五分钟，金庚中扔了听筒几个大跨跳到白如侬面前，“如侬我要马上走！”他表情严肃，不像是说假话。
　　“怎么了？这么急？”白如侬瞪大眼，“这冰淇淋还没上，你就要走啦？”
　　“嗯，刚我手下告诉我一重要讯息，人命关天，我得赶快去一地方！”金庚中说话不带喘气。
　　知道是毫无协商的余地，白如侬瘪瘪嘴，“好吧，你走吧——”语气还是不情愿。
　　“嗯！”金庚中转身，立马奔向门口，跨了几步，又像想到什么，突然折回白如侬面前，白如侬以为事情有转机，眼中顿时有欣喜。
　　“如侬，我们是好朋友，对吗？”白如侬听闻此话，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似在思索。
　　“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金庚中鼓足了勇气，像是早就在腹中打了草稿，“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整颗心交给了她，预备为她生为她死，希望你为我高兴。”
　　金庚中说得极其隐晦，但显然斩断了白如侬的所有念想。
　　电闪雷鸣。情思寸断。
　　白如侬怔怔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如何回话。
　　这个站在面前的她萌生爱意的男人，此刻对她说，已将整颗心交予出去，可惜对象不是她。
　　她那刚刚燃起丁点火花的爱情，便被立马按熄在水缸里。
　　“好——，我为你高兴，”白如侬面无表情，“你走吧——”
　　金庚中本想再说几句，但时间不等人，急事迫在眉睫，此刻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他点点头，转身推开餐厅的门窜到大街，一晃身不见了。
　　服务员端着两杯香草冰淇淋，放在白如侬面前的桌上，正欲离开，便听见身后人轻轻地说，“再来五客巧克力味的，五客红豆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