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49、一、谁都有秘密

　　杜赫与白如霜一同闯进“老曾号医务诊所”的时候，楼下抓药处的叶师傅本是好奇，还没问话，杜赫已经急不可耐，“曾大夫呢？”
　　“小曾大夫出去了，老曾大夫在楼上。”这叶师傅不明所以，回起话来还有板有眼，挺有腔调，“我说杜二爷白小姐你们这是•••”
　　两人早就踩着木楼梯，飞似的上了楼。
　　曾东虎正在二楼摆放医书的阁楼间，翻着资料，他戴着老花镜，眼睛顺着行间自上而下。听见有响动，这才望向门口。
　　“曾伯，少游被东南军阀抓走了！”这回白如霜先开口。
　　“什么？”曾东虎手上的书重重掉地，扬起一阵灰尘，“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少游犯了什么罪？”曾东虎看见了如霜身后的杜赫，但此刻情况紧急，也顾不上问候打招呼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只问了一句，就直接把人架走了！”杜赫知道曾东虎在问自己，便接下话碴。
　　“已经是一时许了，少游出去这么久，他的身体恐怕•••”曾东虎想到什么，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水。
　　“怎么办？”如霜毕竟是个女人，此刻没了主意，六神无主。
　　“我去找雷镇长•••”
　　“估计没用，雷皓天不敢管东南军阀的事。”杜赫皱紧眉，边应着边沉思。
　　“要不，报巡捕房？”
　　“也没可能，巡捕房向来与东南军阀井水不犯河水，谁都不管谁。”
　　“我想到一个人。”白如霜突然双目放光，抬头盯住杜赫的脸。
　　“董必军——”杜赫张嘴，白如霜点点头。

　　曾东虎临行之前，匆忙到一楼的急诊室掏了点儿东西塞在怀中，然后便跟着杜赫白如霜出了门，三人一人拦了一辆黄包车，便往沈世举老宅的方向赶过去。曾东虎似乎格外焦急，不停地催促车夫快点快点，车夫与曾东虎本就相熟，并不生气，但话中也有委屈，“老曾大夫，我已经跑到汗流浃背，就差长翅膀飞了呀——”曾东虎便不再说话，但眼神中仍然有两团熊熊火焰，这也能理解，毕竟正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是他的儿子曾少游，去迟一步，曾少游都有被大卸八块的可能。
　　离沈世举老宅，现东南军阀曹系分支驻军处还有百丈远，曾东虎已经跳下车，摇摇晃晃地往院门口冲，丝毫不像一个老年人的体魄，这恐怕是救子心切。
　　“军爷••麻烦••麻烦您找下董副官——”上气不接下气免不了。
　　站院口的小兵乜了曾东虎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既不回答，也不搭理，鼻孔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杜赫走到站岗的两个小兵的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的国币，分别塞在了两人的裤兜里，拍了拍，“有劳二位——”
　　两小兵对觑了一眼，其中一人冲着三人说，“你们等着！”说完，便撒开脚丫子，跑进了大院。
　　一会儿，穿着笔挺军装的董必军走了出来，他看见众人先是一愣，“杜兄，你怎么来了？我刚从丽水看望父亲归来，你身体没有大碍了吧？”白如霜从杜赫身后探出头，董必军立马转惊为喜，“如霜小姐？好久不见。”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目光也一样，就像是一个男人去会面他心仪的对象，一举一动都特别轻特别慢。
　　“董兄，来不及说客套话，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杜赫直入主题，将身边的曾东虎推到董必军的面前，“曾少游被你们东南军阀抓了，这位是他的父亲，曾东虎曾医生。”
　　曾东虎连忙作揖，“董副官，人命关天，求您救救我家少游！”
　　董必军突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曾少游中午被抓的事，我知道，我就在楼上。他现在被关在地下室的牢房里。”
　　“少游••少游他还好吧？！”曾东虎双手颤抖，有了哭腔。
　　“实话实说，一点儿都不好，”董必军坦诚地摇摇头，“早上巡安队在院里集合，有个兵撞了邪，浑身溃烂，司令派人出去找大夫，谁知他们抓来了曾少游。我听说，曾少游看了症状便说救不了•••司令的为人我很了解——”
　　“扑嗵——”曾东虎给董必军跪下来了。
　　“董副官，我求您，少游他母亲死得早，就我们两父子相依为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少游如果有事，让我怎么活？！”曾东虎的声音很是凄惨。
　　“曾医生，你先起来你先起来。”董必军赶忙扶住曾东虎，曾东虎的眼中热泪盈眶，这是一个老父，为救儿子性命所能采取的唯一办法。尊严算什么？老脸算什么？如果能换回曾少游安然无恙，就算让他曾东虎立马去死，他也愿意。
　　“并不是我不想帮，只是军中巡安队那块不是我管，我向来不插手，”董必军看了看曾东虎，又看向杜赫和白如霜，不由叹口气，“•••好吧，姑且让我试试，希望这次司令能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曾大夫你是少游的父亲，你随我来，杜兄，你和如霜先在院外休息一会儿，等我消息。”董必军点点头，便领着曾东虎进了大院。

　　见董必军如此这般说，杜赫料想他心中还是有些把握，宽慰了不少，他扭头看向身边的白如霜，只见如霜满面愁云，心神不宁。
　　她和曾少游是青梅竹马•••
　　她是为了曾少游吗？
　　杜赫觉得心头很不是滋味。
　　“如霜，沈家大院后不远是白水湖，我们先到那里坐坐。”
　　“可是——”如霜面露难色。
　　“你要相信董兄，他一定会把少游救出来！”

　　杜赫和白如霜漫步在白水湖的树林间，浓密的枝桠遮住太阳，只投射出道道交错的光束，还有零碎光点，忽明忽暗，鬼魅十足，仿佛一枚枚银元遍布地面，晃得扎眼。风很和煦，微暖，却不显得闷热，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树林间自由穿行，来去无影。
　　此两人一身鹅黄，一身月白，成了此时素净林间的最美风景。
　　已是下午一时，正是一日劳作难得的憩息时间，再加之半个月前，有年轻偷情男女被妖所害，血溅当场，自此，白水湖的密林便成了禁地，让人避让不及。
　　“半个月前的血案到现在还没破，巡捕房还在四处调查，谁都不敢来，害怕再次遇上妖。”杜赫抬头看看被树枝交叠割裂的树阴，又望望脚下光影斑驳的土地。
　　“嗯，阿娇死得太惨，还有静丫头•••”如霜想到府上丫头的惨死，不由胸口发闷，“最近白水镇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吸血的妖怪？”
　　杜赫听着如霜的话，却不言语。
　　“这妖怪不仅害死人，还害活人，可怜少游根本没做什么——”如霜又想到曾少游的安危，惴惴不安起来。
　　“那不是妖害的，那是人所害，”杜赫停下脚步，“如霜，有时候人比妖更可怕，但值得庆幸的是——”
　　“什么？”如霜瞪大一双杏眼，脸色愈加苍白。
　　“值得庆幸的是，人比妖更懂感情。”杜赫仔细端详如霜的柳眉浅蹙、白齿微露，不禁有点失神，她简直是和杜偃月同个模子烙下来。此刻，他忽然很想用手，轻轻抚摸她脸上的轮廓曲线，就像多年前在床边抚摸那个女人一样。
　　“如霜，少游被抓你如此紧张，”杜赫像是鼓足了勇气，他看定面前人，惆怅万分，“告诉我•••你是否爱他？”
　　告诉我，你是否爱他——
　　白如霜听闻此话，如被电击，她彻底蔫了，傻了，晕了。二叔，他在说什么？
　　“没••没有••哪有的事儿？！我和少游，一直清白，非常普通•••”白如霜急欲辩驳，说话结结巴巴，一向惨白的脸居然也会憋得通红。
　　“那么我呢？”杜赫的躯壳里像是置换了一个灵魂，他的瞳孔漆黑到深不见底，暗潮汹涌，“如果今日是我杜赫出事，你可会伤心难过，魂不守舍？”
　　“二叔——”如霜倒吸口冷气，退后几步。
　　“如霜，如若•••我不是你的二叔呢——”
　　杜赫远远伫立，一身月白的衫子，随风舒展，光晕一圈一圈地渲染，在明暗交错的树林中，发出微弱的萤光。
　　白如霜深深震惊了，这个她母亲的弟弟，居然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问她，你可会伤心难过，魂不守舍？是了，少游被抓她是无比担心六神无主，可是让她感到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只有一次，那便是杜赫为救她被子弹射穿身体的一刻。她甚至有想过，如果杜赫真的救不过来，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死在他的身边。
　　她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个晚辈对叔父的感情，可是天知道，为什么当杜赫三番两次抓住她手的时候，当他说要照顾她的时候，她会脸红眼跳心发慌；当这个她叫做二叔的男人说，我不会死，为了你即使我死了也要活过来，我不会让你死，即使你死了我也会让你活过来•••她心底最深处那块磨到最坚硬的石头，居然暗生情愫，水草滋生。她曾发誓今生今世不再动情不再动容不为除父亲外的男人掉眼泪，可是当这个男人带着温和的笑低沉的声音，拎着行李从大洋彼岸回来，来到她的家她的身边，为了她挡妖挡子弹甚至挡死，她的眼泪还是轻易地掉落。
　　可是可能吗？怎么可能？他是她的二叔，她是他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