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一、扮男被识破 ...
-
是一种类似茴香的浓烈醇厚气味，又好似是糯米膏蒸熟后突然开笼的香甜。
它从走廊最顶头的房间，一丝一丝，一寸一寸地溢出，穿过木门，透过窗棂，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地泄到房间外，凝结成一股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凛冽芬芳。
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股香味这般熟悉，似乎与某种亘古久长的记忆叠合。
黄色水莲袖的绸缎短袄，紫绿藤蔓图纹的过膝石榴裙，还有五彩丝线的虎头鞋，身子似乎很重，又似乎很轻。
走廊左右摇晃，石柱上下起伏，看不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只是仿佛被人操纵的皮影一样，被那股气味，牵着，引着，蛊惑着，引诱着，深入骨髓。
在哪里。在哪里呢。这是去往哪里。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轻轻地推开梅花图案的木门，那气味便一下子铺天盖地地袭了上来。
好香。好香。真的好香。
贪婪而沉溺地嗅嗅鼻子，眨眨嘴，想要努力地看清房间内的景象，可是一层薄翳蒙在眼前，灰蒙蒙的一片。
即使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那仍然仿佛是发生在几光年之外的事情。
红木床边，一个梳着妇人凤凰髻的女子将脸紧紧地伏在另外一个人的肩上，面色秀丽而忧伤。她很美，美得不沾风尘，美得幽静凄凉。
她忽然看见了门口的她，费力地伸出手腕，嘴唇轻轻嗫嚅。
“囡囡——”
记忆中，有一团火苗被点燃，她欣喜万分地张开双臂扑上前去，想要迎接女人的拥抱。那女人伏着肩的人却慢慢调转过背，回过头来，直直地望向她，弯弯的眼睛似笑非笑。
是一个面容可怖的男人，面色僵白泛青，瞳孔艳红血腥，两颗锋利的长牙早已深深没入女人的雪白颈项。他稍稍扭头，便顺着獠牙与皮肤撕扯的裂口，抽出喷射四溅的血汁，他的嘴里灌满了新鲜滚烫的血液，他突起的喉头上下抽动了一下，瞬间将满口的血红吞入腹中。
随即伸出舌头，一个长长地弯卷，轻轻地略起下巴上的一抹粘稠血丝。
“啊——”白如侬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划破胸腔而出。
刚刚的影像如此清晰，此时此刻她的大脑处于游离混乱之中，她不敢轻易睁开眼，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白如侬感到背上潮湿一片，衬衣紧紧地贴在肉上，冰冷地与肌肤摩擦，有微微的痛感。
她继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思维也渐渐清晰起来，脑子高速转动，一点一点地将记忆梳理清楚。
夜色很暗，换男装，溜出家，进“怡红乐”，四处张望，春宫图，然后是蓝色布帘后。
一只紧紧抓住脚踝的女人的手！还有她失去焦点的灰白瞳孔！
白如侬终于想起了一切，自己晕倒了，那么她应该还处身于“怡红乐”之间，她慢慢地放下挡在眼前半开半合的手掌，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为古朴雅致的房间，应该是女人的闺房，因为白如侬能够看见正对床的圆型古镜梳妆台，古镜两边对应的木制抽屉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还有洋货化妆品，白如侬看到瓶瓶罐罐的包装，便知价格不菲，都是国外的名牌。房间里还放着两三个大大的赫褚色樟木衣橱，上面雕着花鸟的古色纹路。白如侬又看了看自己睡着的这张床，云锦垫底，蕾丝被面。旁边的小巧床头柜上，居然摆放着一个西洋的黑色圆筒通话机。时空交错，白如侬恍忽回到了国外留学多年的商学院。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白如侬突然想到什么，惊呼了一声，摸向自己的鼻唇之间，幸好幸好，两撇八字胡还在，再摸摸胸前，万幸万幸，领结背带都还在，衬衣和裤子也没被解开，裹胸也还是原样，这充分说明，没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
可是，她的金丝边眼镜和鸭舌帽呢？没有这两样半遮住脸，白如侬实在对自己的男装扮相没有混水摸鱼的信心。她抬起身子，看看床左边，又看看床右边，都没有，她索性一下子掀翻身上的蕾丝被。
门轻轻推开的声音，白如侬心跳漏了半拍。
“你醒了？”一个女人柔软的声音。有一抹蓝色的身影，轻轻盈盈地飘进门。白如侬抬起头，眼珠一轮，定睛一看，不由浑身一震，好一个绝色女子。
瘦削的肩膀，突起的锁骨，外套一件西洋才买得到的星蓝色欧式公主蕾丝裙，黑色蕾丝胸罩衬底若隐若现，妖冶妩媚，白色泡起的马蹄袖和裙摆边，又平添几份轻丽俏皮，就是这么矛盾而又和谐的统一。再看向那张月脸，蛾眉粉黛，红润樱唇，大波浪的西式玉米穗卷发，云卷雾蓬般披至窄腰间，活脱脱一个超凡脱俗的“女神”形象。她笑靥浅显地拖着裙角走近床边，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前端烟蒂雪白，似掉非掉，刚刚抽到一半。
“我说，这位小姐，我怎么会在你的床上？”白如侬从床上跳了下来，挺直腰板，摸着胡子，故意压低声音，像男人一样粗声粗语。
“‘怡红乐’这儿是妓院，你在我床上，不是很正常吗？”女人表情淡然，挪到床边，将烟衔进嘴里，吸了一口，悠闲地吐出几个烟圈，“这位胡子爷儿，你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白如侬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应女人的话，她在猜想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好了，我的床你也上了，我的人你也玩了，给钱吧。”女人懒散地伸出细长的手，看着白如侬，一副“吃定你”的样子。
“可是我说——”白如侬很想说我是个女的，我怎么玩你了，你倒现场表演给我看看，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又硬生生地给吃进去了。这可不行，万一这女人一个发飙，喊那帮子看场子的地痞流氓黑打手进来，那便彻底栽了。
算了，认了吧，白如侬一边庆幸自己的易容技术还不错，一边将手伸进衬衣内的口袋掏银票。
“哎——，不逗你玩了，你说你哪里像男人？居然还敢来？”女人突然伸出右手，紧紧按在她的胸脯上，白如侬彻底懵了。
她都知道？！惨了惨了，白如侬立刻想象到自己被那帮打手摧残凌辱的场面。
“‘怡红乐’是你能来的地方吗？你说你一个女孩子，扮什么男人闯妓院？”女人摇着头缩回手，又抽了一口烟，抱住胳膊，“你幸好遇上了我，如果给鸨妈或是三胖子龙四那帮人察觉，你还有小命离开‘怡红乐’吗？哼哼，只怕你被扒光衣服被万人睡了都出不去。”
白如侬哑然。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一、扮男被识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