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字血缎行·中国吸血鬼僵尸小说之一</b>》萨其玛

11、七、杜赫的恍思

　　白纪祖唯有点头应对，不远处的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不很清楚，但只凭只字片语，就已经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上涌，快要凝固成冰柱子了。早已换上红洋装黑马裤的白如侬此刻紧紧抓住了家姐的手，白如霜反过来捏了捏白如侬的手指，表示安慰，掌心却仍旧冰凉一片。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白如侬，总算在极度的惊悚中，安静安分了下来。杜赫看向两人，白如霜的脸色不好，满脸倦容，但眼神却清冷坚定，看不出多少慌乱，他暗自佩服起这个小女子的胆识和魄力。
　　“巡捕大人，我还想问一下，另外一具尸体是谁？”白纪祖指了指女尸旁边。
　　“啊，是个男的，死相一样，五大三粗的，还没查出来是谁，但看体魄和穿着，估计应该是个干体力活的。已经派人去调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中年巡捕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看这架势，应该是府上丫环昨夜和人偷情，谁知遇上这等蹊跷事儿？野兽还是凶禽，或是什么其它动物，完全猜不透咧！早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晨练老头，已经抬诊所去了，嘿，被活生生吓到脑淤血昏了呗——”
　　“实在惭愧，恕在下管教不严，白府丫头居然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苟且之事，真是丢人现眼丢人现眼！”白纪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不停咂嘴摇头，猛敲拐杖，“嘭嘭——”作响。
　　“哟，我说白老爷，你可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就事论事，完全没那种看不起白府的意思啊。”巡捕汗颜，他没想到自己最简单的推断，在白纪祖眼里，却是另外一种理解方式。这大户人家爱脸面图名声，白老爷算是镇上头一号，可敬可悲又可叹。
　　一生为名声所累，有何意义？但求活得潇潇洒洒，何必在乎生前身后名？
　　然而白纪祖可不是这样看待。

　　“我说，姐，”白如侬拽了拽白如霜素净云锦衫子的边角，将耳朵凑了过去，“你说，这娇妹会是给什么妖怪吃了啊？听爹和巡捕大叔说的，还没见着尸首，就已经觉得寒气嗖嗖。我在阿美力加听过的稀奇事儿多着去了，可也没听过这种事儿，人都被吸干了，一滴血都没剩，胸前还一大窟窿•••”
　　虽然是夏初，白如霜穿着不算单薄的红色洋装，想到时仍然颤栗得打了一个抖。
　　“我也不清楚，你也听到巡捕老爷说了，大抵是什么野兽猛禽之类，”白如霜微微抬眼，正对上杜赫注视失神的眼神，心情颇为异样，“吓，都忘了杜二叔还在旁边。二叔出国留洋得早，见多识广，咱们问问他吧。”
　　“二叔？”白如霜在杜赫面前挥动水袖，杜赫猛地恍过神。
　　“啊，如霜如侬怎么了？”杜赫将眼神转向别处。
　　“怎么了？这话应该我们问你吧，杜二叔——”白如侬穿着从阿美力加带回的高跟厚底马靴，跟喜鹊一样跳来跳去，故意拉长音调，“你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像块木头似的，想什么这么出神？难道魂儿也被妖怪吃了？”
　　虽是轻松调侃语气，但听上去未免不够庄重，乱了辈份。
　　“如侬，不可以这样和杜二叔说话，赶快和二叔道歉！”白如霜轻声喝斥她，虽然声音不大，却极具力量。同样面目下的不同性格，这或许就是同胞胎最为奇妙的地方。如果说白如霜是温雅如水的中国古扇，白如侬就是热情如火的西洋乐器；如果说白如侬是喝过几年洋墨水有思想有主见的时代女性，白如霜就是那个养在深闺不沾尘世的小家碧玉。
　　“姐——二叔——”白如侬有点委屈地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
　　“没关系，如霜。”杜赫倒很大方，眯着眼睛在镜片后面笑嘻嘻，“在国外，男女老幼一概平等，直呼姓名都无所谓，不像国内这么注重辈份。如侬这样问我，是和我亲近，没代沟，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呢？！你说是不是，如侬？”杜赫给白如侬台阶下。
　　“二叔你真好。”白如侬一脸感动而崇拜的神情。
　　白如霜却在旁边无奈摇头，“二叔你这么宠她，迟早会惯坏她的。”
　　“二叔也宠你啊！”白如侬对着白如霜做鬼脸，忘记了还身处在凶险阴森的案发现场。
　　杜赫听到白如霜的口气，看到她微颦的神情，突然怔了一下，似曾相识，恍若隔世，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迷离虚幻了起来。
　　『姐，别生气了，我再不惹你生气了——
　　爹这么宠你，迟早会把你惯坏——』
　　也许是真的太想念她了吧。杜赫在心中暗暗自嘲，嘴角不经意地溢出无限凄凉。
　　原来忘记是这么的困难，即便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到如今看尽世事饱经沧桑，那样的一份感情，仍旧深藏在心底，永远无法轻易抹去。
　　你以为早已忘记的，可以放下的，原来一直没有忘记放下过，即使她死了，葬了，风干了。
　　即使她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