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梨方休》凯D君

28、第 28 章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去。”汤锅算是渭水的一项特色，尤其是冬日，有那个人能忍受的住熬得纯白，散着热气的汤锅的诱惑。
　　还有水珠的大白菜，看起来鲜嫩无比的腐竹，再配上红红的牛肉，这些都是王老三的最爱，这家店是王老三在来渭水前从广播里听来的，虽是大众饮食，称不上高雅，但他王老三本就是个俗人，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见朦胧白烟中，邵方熠在皱眉，忍不住一笑：“邵老大，这叫贴近人民百姓的生活。”

　　邵方熠声音冷冷的：“我不吃红肉。”邵方熠不吃红肉，即便是煮作一锅都有意见。

　　王老三不理会这等抱怨，哈着气从锅里夹出切得薄薄的，打卷的肥羊：“你不学学适应怎么成，难怪找不到媳妇。”

　　肥羊放在底料里涮两圈，王老三塞进嘴里：“你家老爷子可是很关心你们家生生不息的问题，对你在渭水呆这么几年，可是很不满。”

　　“渭水是个好地方，我想让这里发展起来。”他眼中带着展望未来的光彩，即便是出生之城的京城，也不能激起他这样的斗志。

　　“哼”王老三从鼻子里出气，“要不是你家老四来了，你连那个暴发户都搞不定。”

　　邵方熠面带严肃：“赵宝玉的存在，在渭水也有必要性。”他点着头，“我知道你忌讳少，方休那边也等急了，但也别做什么……”

　　“都什么年代了，就你高风亮节。”王老三说道，“再说了，那赵宝玉可是一个蛀虫，他早垮，咱们渭水早点解放，咱们邵家老大也早点回京，娶媳妇生娃，延续邵家血脉。”

　　邵方熠与王老三算是从小认识的，王家比之邵家也不枉多少，王家老大八面玲珑，在政委工作，王家老二是个读书的厉害的，在京都大学当教授，做学者，偏偏王老三，从小调皮捣蛋，大学没考上也不读了，没跟家中说一声就添了参军的报告，家里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背着包跑了十万八千里了。

　　邵方熠也知此人是说不通的，端着送来的劣质茶水喝了两口，筷子却动也没动过。

　　苍白得晦涩的医院中，并没有几分春节气氛，这日，赵家却来人了，三个妇人和两个男人过来，将赵黄梨住的病房好好打扫了一番，东西也换了，赵黄梨的被子本是里子换成了丝绒，但表面还是白色，这次连床套都换成了淡淡的粉色，窗帘据说是国外流行的款式，从法国那边运过来的。

　　桌布是带着蕾丝边的白底浅紫色斑点的，花瓶也是家中带过来的，据说是琉璃质地，从上到下，不仅是鞋垫，连马桶垫都不一样了，这番改造下来，这里倒不像是病房，更像是舒适的小公寓，除了厨房简陋些，什么都全了。

　　赵黄梨手里抱着本书，做在窗边的躺椅上，眼睛是眯着的，渭水属于南方，冬天虽冷，却很少下雪，像这样的晴天，出太阳也不是难事。

　　“小姐放心，二十九那天，老爷就会派车过来，绝不会让小姐受在医院过年这个委屈。”一个妇人道，赵黄梨笑了笑，倒是没有干系，在家中，每次过年，稻香村那些亲人总会过来的，即便是年纪大了，那些人也懂得她记事了，巴结着，那些嘴脸，她也是极不想见到的。

　　梵妮在的时候，她还小，却也不知是不是赵宝玉的天赋惊人，基因优良，她的记忆力倒是极好的，没当赵宝玉轮桌敬酒，与男人们划拳去，她与梵妮这“只下不了蛋的母鸡”总会受到女人们的攻击。

　　梵妮是在春天死的，没多久宋茜就进门来，春节肚子已经打得跟球一样大，更不知是受了多少排挤，几个无聊的女人甚至在她面前肆意的谩骂起她的生母来，这些……赵宝玉即便知道，也万万不会管的，便是她顶两句嘴，也会被那些争辩回去，黑说成白，最后还得赵宝玉几句训斥，理由竟然是不尊敬长辈。

　　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幼，时时想起这些来，入睡都难，再加上，她身上，还有几分梵妮的骄傲与尊严，不爱争辩。

　　不过，不想回去过年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况且，不愿意的话，也不能由这些人口中传，赵黄梨摇了摇头，将书放下，双脚撑起。

　　屁股刚离开坐垫，就歪着身子倒下，也幸得下面是铺了软垫的靠椅，唯一的不慎便是赵黄梨的额头磕在了椅子顶部的木柄上，划出一道红痕，看着狰狞。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惊呆了，尤其是那前一刻还与赵黄梨谈笑的妇人，尖叫了一声。

　　“怎么办？”那妇人慌张的又是一阵尖叫。

　　小玉还在小厨房里煮早上就送过来，赵黄梨胃口不好，没来得及吃的鸽子汤，把火一关就匆匆忙忙跑出来，眼中虽慌张，却有大将风范，井井有条的安排事宜来，出去找医生的，按救护铃的，抱赵黄梨到床上的……

　　Vip病房的值班医生离这边并不远，带着两个护士匆忙赶过来，一时病房兵荒马乱。

　　沈方休接到的电话是来自钱博士助理胡小姐的，那时他正在家中筹谋着各种“论赵宝玉之倒掉”，那边清冽的声音不带任何累赘与情感：“赵小姐的身体并不适合药物治疗，若是不接受手术，即便是药物维持，赵小姐也难得活过四个月。”对方的话，比起安慰病人家属，安慰病人的来，直白很多。

　　不足四个月，现在就是二月了，赵黄梨，连她高三这一年的高考都活不过。

　　昏迷的时间不长，华灯初上，她就醒来了。

　　耀眼的白光死命的刺进她的瞳孔中，让她一时泪眼连连，两手挡在前面，眯着眼睛，口中干涩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她还坐在靠椅上，享受午后的阳光，此时，外面却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唯独医院中难灭的灯火，构成黑暗中最大的风景。

　　“小姐，您醒了。”小玉欣喜的声音，小心扶住赵黄梨的后背和肩膀，将她托得坐起来，床头的位置，已经立着好几个软垫，她一坐起，就陷入温暖中。

　　“水——”缓了好一会，低沉沙哑之音传过来，小玉赶忙用开水壶，倒了杯温水过来，她点了点头，就这小玉的手喝下。

　　“小姐，要不要吃点什么？”从赵家送过来的鸡汤，还温在锅里，东西都是现成的。

　　困了半日，她肚子却不饿，摇摇头，想了想：“就你一个人？”

　　小玉面上带着怜惜：“她们都回府去了，说是秋言少爷离家出走了，都惊动了警方。”

　　赵黄梨手上一顿：“赵秋言离家出走。”

　　“现在家里面都焦头烂额了。”小玉道，饱汉不知饿汉饥，因为出生在这等家中，又是家中的眼珠子，赵秋言性格霸道任性，据说这次离家出走，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迷上游戏机，被赵宝玉训斥几句。

　　“喔。”赵黄梨眯着眼睛，却不知在想什么。

　　“老爷本来说是要过来看大小姐的，只是秋言少爷还小，老爷实在太担心了。”小玉答道，坐在凳子上细细的说来，“小姐莫要难过了，前些日子新闻上还报道，好些小孩被拐卖了……”

　　赵黄梨静静的听着小玉的安慰，这个女孩嘴有些笨，到后面说些有的没的，扯到自己身上，都无法自圆其说了，虽笨些，但是还蛮可爱的，赵黄梨伸出一根手指，一下子戳中女孩面颊，笑了。

　　小玉抬眼，就看见赵黄梨的笑脸，那只光洁的手指，讪讪的收回去，这是她第一次见赵黄梨这般童稚模样，金黄的发梢垂在眼前，却并未盖过绿色的眸子，她脸一下子就烫了，急忙站起来：“我给小姐将鸡汤端过来。”

　　心中却在想，毕竟年纪小，又得了这种病，喜怒无常也能够理解，但大小姐还是个孩子，心地也善良，几天的话比起往日来多了好多，赵黄梨喝汤时，一直在那里说着，这汤是厨房的某某熬得，用的是某某山上最出名的什么鸡，采用日月之精华，用了十八种药材，小火熬了一天一夜……

　　赵黄梨喝了一半，终于被重复鸡汤配方三遍的小玉给烦了，问了句：“你吃了没？”

　　小玉受宠若惊，忙回答吃过，这一点赵黄梨倒不惊讶，以前没问，自然是因为知道，今日问了，除了示好外，实在是此人太吵。

　　“咚咚咚”标准的三声敲门，门打开，灯光昏暗的走道做背景，白袍尤为明显，却掩盖不住那张面容光华。

　　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鸣唱，让人回味起来时，已是在蓝黑色的大海中央，华美而空旷的音乐大殿之上：“进来了。”

　　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笔和病历簿。

　　“今天不是休假吗？”赵黄梨水平的将碗送回小玉，她的注意力却不自禁的集中在那人身上。

　　“担心你，就回来了。”并非情话，甚至可以说是只要是还算亲近的两人，都可做到这个地步，但没由来的，叫她的心放在最安稳的位置，被温水包裹着。

　　或许是孤独太久了，赵黄梨面上虽未现，但眼中的一抹激动与欣喜却是让人无法忽略的，如此耀眼。

　　这也是她第一次以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光看他，很安心，很合适，很……让人心动。

　　压抑住发自内心的颤抖，她点了点头：“嗯，谢谢。”

　　沈方休坐到她旁边：“现在我庆幸着，也幸好我是来了。”

　　“喔？”

　　“病中少女缺关爱，自杀医院厕所。”沈方休说，“怎么样，这条新闻。”

　　赵黄梨轻轻道：“我才不会这么窝囊，我便是病死了，怎么也得找几个陪葬，一个算不吃亏，两个算赚了。”

　　“口气这么像大刀向鬼子砍去。”沈方休调笑了句，声音沉稳，“赵黄梨，你不会死，你会好好活着。”

　　赵黄梨把手放在沈方休的手心中，沈方休的手并不像外表那般，而是温厚而粗粝，茧子厚，格外的温暖。

　　“嗯。”她点点头。

　　曾经的她，只是想要为了梦想与父亲的权威抗争，此时此刻，却连命，也快争不过老天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