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思》顾影醉语余痴狂

1、[一]

　　子夜，盛夏清风徐徐，铭青阁外柳叶轻摇一阵清香，伴着夏蝉鸣更显寂静。幕卿一身素衣白裳坐于铭青阁二楼一隅，独占满床墨色风景。幕卿身侧木雕的矮桌上放着两只洁白的小瓷杯，其中盛着的清酒逸散着淡淡酒香，在夜幕之中缕缕如丝寂静冷清。
　　幕卿白皙的肤色配着一身素白宛若尘世之外的隐士，淡褐色的眸中空灵无物，思绪纷飞。幕卿拿起一只白瓷杯，轻泯了一口清酒。一阵清风扰得他白衣轻动几丝长发拂面，他立即冷了眸色紧盯着窗外，手中的小瓷杯缓缓放下。
　　铭青阁外是他命人种的柳树，他甚为偏爱，刚才那令柳枝轻颤的清风如今已平静，想必是师父的人罢。
　　他知道，他要守一个秘密，守一个故事，还有守一个人。
　　“幕卿，许久未见。”男子一身锦缎黑衣立于幕卿身后，与幕卿那般脱尘完全相反，他就这么站着也气宇轩昂，他的英眉如剑墨色瞳孔如深渊，一旦深入便万劫不复，还有他薄唇边那荡漾的浅笑令人迷惘。
　　幕卿起身，转眼看着眼前男子，踏出一副水墨画走进他的年华：“许久未见。”

　　幕卿只知道他名唤柳誉辰，其他一无所知，不过对于投缘的良人这已足够。幕卿这酒家才开那夜，柳誉辰带着剑伤深夜前来，一身黑袍血染之处深色几许，他只说拿酒来。幕卿未问只字只是拿来了青梅酒，其他就均已售完，此酒乃是幕卿最爱，也不知为何竟舍得拿来给一个陌路之人，兴许是他那浑浊眸色中至深的孤寂感染了幕卿罢。
　　“此酒甚是清淡，还望店家换换罢。”柳誉辰坐在二楼窗边，墨色双眸印着窗外柳树也为看幕卿一眼，就像未看那血色剑伤一般。
　　“公子只怕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一心买醉恐怕心底更是清醒。”幕卿淡淡开口。
　　“呵”柳誉辰扬唇讽刺一笑，转眼盯着幕卿蹙着英眉“这天下间无人知己，倒不如醉卧酒乡。”他臂上的剑伤在幕卿眼中出奇的刺目，那抹血红明明狰狞，幕卿看来却觉得像泪珠，血色的泪珠。
　　“公子可知青梅煮酒论天下一说？”幕卿依旧淡淡笑着，那般脱尘让柳誉辰恍了神，他琉璃般褐色瞳仁映在柳誉辰深邃的黑眸中如焰火般明亮，却又带着柔情。
　　一切顺水推舟，却又有些莫名，两人就在铭青阁的二楼窗边畅聊了一夜，伴着青梅酒那淡淡的酒香和清柔的水色，月光敛了冷清变得柔情，淡酒也醉人。两人生性一人清淡一人冷漠，这一夜恐怕是平生所说最多话的时光了罢。
　　柳誉辰次日醒来，只发现臂上剑伤已细致包扎好，那一层层纱布在暖阳中染上金辉，盘绕这他有力的肩臂直至绕上心头触到心尖。他薄唇溢满笑意，居然任由伤口与幕卿聊了一夜。
　　柳誉辰走出房间，才知他是在幕卿的房中睡了一早，那清冷脱尘的男子一夜未眠，他走下楼就见幕卿换了身长衫坐在柜台前打理事物，却依旧是洁白无染。
　　许是清早铭青阁里寥无人烟，柳誉辰站在楼梯边抬了抬唇却又没了声，终是吐了句“多谢。”语毕淡淡扫了眼手臂。
　　“不必相谢。”幕卿浅色的唇扬这笑意，清澈的眸子印着他，仿佛只有他一人，柳誉辰恍神。
　　“昨夜畅聊深觉卿为知己，改日柳某再来讨教。”
　　“其实是幕卿受教了。”幕卿淡然一笑，声落两人无语。
　　幕卿抬头轻声道：“我等你。”柳誉辰几乎听不清，却看着那薄唇吐出这几字时愣了愣转而扬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步伐之中的轻快与昨夜之人恍然不同。
　　幕卿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清晨薄雾，心潮暗袭心头，低头压下那莫名的情绪，却又看了看那身侧的一壶青梅酒。

　　自那日之后，这便是两人第二次相遇。
　　依旧是那夜的木雕矮桌前，幕卿与柳誉辰相对而坐，矮桌上依是一壶清香的青梅酒，两只白瓷小杯，一切朴素从简，却给人安逸之感一如素净脱尘的幕卿。
　　柳誉辰余光看了看夜幕，又盯着桌上备好的青梅酒与两只小瓷杯，英眉一挑薄唇一勾几分邪魅，拿起一只小瓷杯在修长的指尖把玩，暗笑：“深夜你一人饮酒两只杯。”
　　幕卿眸色一闪，低眉躲过他的目光，启了唇舌却无声，寻不到合适借口。
　　“莫不是等我罢。”柳誉辰笑得更加邪魅，语气中溢满得意，一双墨黑眸子紧盯幕卿，深邃无尽印着眼前白衣男子，等着他慌张。
　　怎料幕卿低头饮了一口酒默不作声，沉默拉开裂缝溢出静谧的情愫。柳誉辰缓缓收敛了唇边的笑意。
　　幕卿低眉不语，要他怎开得了口半月以来他就坐在此淡饮青梅酒，不为其他，只是泛着思念罢了。
　　夏夜细碎蝉鸣在两人之间有些突兀，声声揪着看似沉默的两人，誉辰就那般看着幕卿忘却了其他，而幕卿盯着小瓷杯出神。
　　“幕卿，你是这世间最懂我之人。”许久之后誉辰开口，声音清澈如泉却压低了声调倍显磁性，丝丝甘泉流进幕卿心底，毫无征兆，比那青梅酒还醉人几分暖人几分。
　　幕卿轻蹙淡眉，不知说何，最终是抬头对着誉辰扬唇：“你于我亦是。”
　　两人又是沉默，却是对视而笑，言多无意此刻恰好。
　　随后两人陆续开口气氛一改如初遇之时，誉辰向来冷漠唯独此刻敞开心扉。
　　“幕卿，你可有什么想去之地，整日枯守着酒庄也甚是无趣，不配你的才情。”誉辰开口询问，想着以幕卿之才，若是肯为朝廷效力也是极好。
　　“我平生只想浪迹天涯，逍遥自在。”可师父有怎会准我离开。幕卿咽下后半句，头一次对他人说年少时的愿望，刹那间无所顾虑。
　　“幕卿，我也想过如此，若是今生有幸，我愿伴你一程。”若是无幸，我必成全你之夙愿，来生再伴你海角天涯。誉辰落了几分深色答着，曾几何时他也向往那秀色山水，只可惜宿命难违。
　　声落沉默，两人各怀心事，幕卿看着柳誉辰墨黑锦袍和自己素白衣摆有些恍神，距离太鲜明，黑白相映不相融有些刺痛幕卿的眸，就像两个国界。不想承认却要认清他们之间无论谁也不会自由，更何妄念一起浪迹天涯。
　　许久，誉辰耐不了沉默先行告辞离开，怀着心事躲进夜幕之中，而幕卿看着桌上酒杯恍神，心中默念：两杯青梅酒，却等半月余。
　　柳誉辰融进墨色水画般的夜景，暗自神伤，幕卿为何你是前朝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