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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一】铁血情花(梅羽视角) 爱了便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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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时候起,就没有再看见过我们家也如别的三口之家一般,围坐在一桌吃饭,谈笑,其乐融融的景象。
父亲总是常年在外,战事好像永远都不会断似的,你打过来我打回去,没完没了。
所以我讨厌打仗,认为这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事情。
但他总说,“好男儿就当报效国家,志在四方,即便在战场上流尽自己最后一滴鲜血。而你梅羽,作为我梅长风的儿子,你这条命,都是属于璟国的。”
想来这个信念已经深入他的心底,扎了根,旁人是侵犯不得,忤逆不得。
是以当我忍不住反驳他的时候,他才会狠狠地给了我一耳光。
年少的我自是沉不住气,便恨恨地撂下一句,“我的命自是我自己的,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
然后不顾身后母亲的阻拦也没再看他的脸色,跑了出去。在外躲了七日,他派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窝在一个废弃的茅草棚子里,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后来,他就没有再打过我,却亲自教起了我功夫。
他自是严厉的,稍有不对的地方就是上脚踹。嘴里不屑道,“你这么弱,将来要是上了战场,恐怕连刀都没拿起来就被敌军给砍死了。”
我也不甘心就那么让他看扁了去,于是默默咬着牙强自忍着。
母亲看不过去总埋怨他何必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这样严厉,他只是说妇人之仁。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却每天晚上都仔细地给我上药,还帮他说话,说什么“你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啊傻孩子。”
我不懂,这样真的是为我好么。教我功夫我也不反对,但是他的方式着实令我感觉十分不爽,也助长了我心底的叛逆。
我问母亲,“为何会嫁给这样一个枯燥古板的男人,难道不曾后悔吗?”
母亲似乎没有料到他在我心中是这样一个形象,愣了愣,终是温柔一笑,“此生嫁与长风,不悔。”
母亲是个美丽而清绝的女子,有着如寒梅一样坚强骄傲的性子,却在嫁给父亲之后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
他们的相逢原是在战场之上,那一场仗,璟国大胜全歼敌夷。在清理战场的时候,父亲看见了当时浑身沾满了鲜血的母亲。马上的他居高临下,一把长枪抵上了母亲的咽喉,眼神冷得如同雪域上的鹰。
“你不怕我杀了你?”
母亲则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的眼,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夷人。”
或许缘分总是这样地奇妙,将原本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而后被夷子抓去做了随军医师的母亲成了父亲从战场上带来的唯一一个活俘,或许是第一眼将彼此都装进了自己的世界,或许母亲的聪慧果断和坚强不屈感染了他,又或许是医术了得的母亲竟然救了他的性命。总之,后来,他娶了她为妻,约定好了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也许他不够温柔,不够细心体贴,但爱了便是爱了,就不会后悔,母亲是这样说的。
我也只能接受这个不算明了的答案,我知道母亲是深深爱着他的,不然也不会甘心收起自己年少时的骄傲和抱负,甘心只做一个贤妻良母。
后来,他请了师父来指点我武功,自己便常年累月在外征战,坐到如今大将军的位置。
我十一岁那年,边关异动,他必须赶赴前线。出征的那日,他只对母亲说了两个字,“等我。”
母亲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痴痴地望着长长的队伍渐渐远去,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说,“我会等你。”
只是这一等便是三年,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而母亲的身体在他走后便一日不如一日,她自为医者,却能医人而不自医。后来终日只能躺在榻上,与药长伴。看着那清丽容颜日渐消瘦憔悴,我只能默默地守在她的床边。母亲说,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她早便料到了。她也不让人把这个消息告诉边关的父亲,而我,终究忍不住瞒着母亲偷偷写了一封信,只盼望他能回来看看母亲,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我知道母亲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样盼着的。
只可惜那一封信如石子沉入大海,杳无音信。过了三个月,他终于赶回来看望母亲,初秋的枫叶红红黄黄地落了一地。他却仅仅只待了一个晚上,连战袍也没有换下。
“打仗打仗,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你的心里只装了你的国家,难道再没有其他!”
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门的那一刻,我歇斯底里地朝着他的背影大吼,“你若是迈出这个门,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父亲!”
那个挺拔的背景却只是微微一顿,然后绝然离去。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真正恨他的吧,我的父亲。在那样的时候,选择了他的满腔热血,选择了放弃那个最爱他的人。
第三年梅花开的时候,母亲的精神好了起来。那样一个有着暖暖冬阳的日子,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得娇妍欲滴。
母亲最喜欢梅花,因为那是父亲最爱的花。
我折了一只红梅放到她的手里,笑着说,“娘,你看,这花多像你,那么美。”
母亲唇角微微勾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却没有接我的话,她说,“羽儿,不要怨你爹。国与家在他的心里,是一样重的。羽儿,没有国哪来的家,这是你爹的选择,这也是娘的选择。”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变得十分迷离而温柔,“羽儿,你爹就要回来了,我多想再看他一眼,告诉他,这一生能遇见他,足矣……羽儿,你要听你爹的话,将来遇见一个好姑娘……幸福地活着……”
当母亲纤细的手无力垂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眼前忽然一片漆黑,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铺开盖地席卷而来。我轻轻地晃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唤着她,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回答。
为母亲守灵的二日,我见到了他。风尘仆仆从边关赶回来的他,盔甲上被鲜血浸透。
只可惜,一切太迟,太迟。
他轻轻地走到母亲的棺前,抚摸着漆棺的边缘,说,“黎儿,我回来了,为什么,不等我。”
我发了疯似地扑了上去,打他,咬他。他只是闷哼一声,默默受着。
“哈哈,你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晚了!都晚了!哈哈!她说她恨你!!恨你!!”
我盯着面前的这个如鹰一般的男人,笑得狂乱,眸里都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只是平静地吩咐管家伯伯把我拉出去,便再也不看我一眼。合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三个字“对不起”。
那时候,我却觉得他那不过是虚伪罢了。
但是后来管家伯伯告诉我,他一个人不吃不喝在灵堂待了三日,就那样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呆坐着。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咬着手背强自压抑着的低声啜泣,还有如同魔咒一般又显得如斯苍白如斯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但有的东西,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