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城》林夏绯

1、第一页 手边书

　　樊桥又在图书馆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擦黑，路灯渐次亮起来。

　　揉了揉眼，樊桥直起腰。自习室里静悄悄的，长条桌上都是占座用的书，只有三两个人还在座位上。

　　扭头看了一眼后门的石英钟，6点45，估计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确实有点饿了，樊桥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也准备去吃饭。

　　“咚”地一声，手边上的一本书被他带到了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自习室里有点响。那书烂得跟梅菜叶子一样，也不知道是谁用来占座的。

　　樊桥只得把书捡起来放回原位，才出去吃饭。

　　他是江城大学这一届的新生，本地人，高考分数超出江城大学分数线不少，却挑了这所在全国只能算得上中等的大学来上。

　　高中班主任是一个挺热心的老头，连着做了他三天的思想工作，想劝他改志愿都没能成功，改变策略去做他父母的工作，被樊桥的祖父用拐杖打出了门。

　　其实樊桥本人对在哪里上学根本无所谓，但是他家里人一致认为不能放他一个人去外地，必须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至于原因，也不算太复杂，主要是樊桥这孩子，太能睡了。

　　小的时候还好一点，等他青春期开始之后，一天总有那么十五六个小时是处于迷糊中的。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樊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半睡半醒中。

　　这要是放在外面，睡着了被人拐了也不是不可能。还是就在江城比较好看顾。再加上樊家二叔在江城大学做教授，虽然不是樊桥系里面的老师，到底还是比放他一个人在外面要安心。

　　于是樊桥就被父母和兄姐簇拥着，堪堪在开学当天才到学校报到。

　　就因为这个，宿舍里另外5个男生，都觉得樊桥是个娇生惯养的。

　　樊桥自己呢，说好听点是高冷，说不好听就是孤僻，也不跟同学处关系，每天独来独往。两个星期军训下来，同班同学早都打成一片，就他还是一个人来去。

　　从图书馆到食堂要经过学校的中心广场。放眼望去，全是各个社团摆的招新摊位。樊桥经过的时候，不少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各种横幅挂在半空中，地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宣传单，风一吹就要转几个圈儿，路过的人绝对想不到白天这里是怎样一个人满为患的样子。

　　有几个社团的师兄师姐见樊桥个子高高，又白白净净，撑场面算是极不错的，就往他手里塞传单，樊桥一概不接，目不斜视，径直往食堂去。

　　在他的同学们忙着参加各种老乡会、社团、学生会的时候，他就每天到图书馆睡觉。

　　实在要说图书馆有多安静，也不见得，但樊桥就是觉得，在图书馆睡觉睡得最好。因此军训结束之后，樊家二叔总要去图书馆找一圈侄子。

　　学校食堂以江城风味为主，又鲜又辣，别看樊桥平时慢吞吞的，却是江城风味的忠实拥护，简直无辣不欢。

　　点了两个菜，三两饭，找了个角落樊桥就吃起来。

　　“欸，你不是隔壁的樊桥么？怎么一个人吃饭？”突然就有人坐到他对面，很是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樊桥抬眼，就看到一个刺猬头，闪着一口亮瞎眼的白牙。樊桥礼貌性地冲对方微笑一下，没有出声招呼。因为不认识啊。

　　对方可能也看出来了，脸上的笑变得尴尬地僵硬。

　　“喂，你不认识我？”语气听起纯良”两个字，问：“你是？”

　　刺猬头哇哇大叫：“我靠，樊桥，你也太奇葩了，我们都开学快两个月了，你竟然还不认识同学？！”

　　樊桥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罗阳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X，竟然不信邪跑来跟系里出名的高冷男搭话，傻透了好么。他把自己鄙视了一下，没再跟樊桥说话，端起饭盘就去找自己的室友了。

　　樊桥终于有点反应了，对他行注目礼，直到他坐到不远处的另一个桌上。真要说起来，刺猬头其实挺没礼貌的吧？

　　樊桥低头，默默地继续吃饭。

　　罗阳简直郁闷坏了，偏偏几个室友还嘲笑他：“怎么样？‘樊高’认出你了没？”

　　“樊高”是樊桥宿舍的人给他起的外号，讽刺他太过”高冷”。

　　罗阳冲说话的人做了个鬼脸。“这人真奇怪，这么孤僻真的没关系么？”他说。

　　他的一个室友回答：“你替别人操什么心，人家不也过得挺好的？”

　　“听说他家里是富二代，报到那天开了好几辆豪车过来送他。”又有一个人爆料。

　　“人家是富二代，估计不屑跟我们这样的屌丝相处。”最先嘲笑罗阳的人说。

　　罗阳虽然也不喜欢樊桥的做派，但是也不喜欢听人说这样的话，所以脸色并不是很好。大约是觉察到了罗阳的态度，有人就机智地将话题转换到了游戏上。几个20岁不到的男学生，就塔防游戏聊了个热火朝天。

　　罗阳心不在焉插几句话，眼角瞥到樊桥吃完饭站起来要走。

　　他一着急，差点出声叫住樊桥，幸好室友不知道说起什么好笑的，齐齐爆出大笑，让罗阳清醒了过来，也跟着傻笑了两声。

　　到底一顿饭还是吃得如同嚼蜡。

　　樊桥并不晓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他，不过就算晓得了，他也不会在意。吃完饭了继续回图书馆去睡觉。

　　图书馆管理员眼看着这个新生饭点一过就又进来了，脸上的表情甚是精彩。要不是这孩子每天都来，一呆就呆一整天，她还真不可能记住这张脸。

　　只是一开始以为他是来学习的，心里还想现在的孩子竟然还有这么喜欢学习的，不容易啊。天知道她发现这孩子不过是图图书馆清净，不是来学习是来睡觉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

　　樊桥找到人少的楼层，挑了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睡觉。他属于那种站着都能睡着的人，趴下没个五分钟，他就梦周公去了。

　　“樊大人……樊大人啊……小的有事相求……樊大人……”

　　睡梦中樊桥总觉得有人在说话，仔细要听的时候，却又听不清楚。一阵风吹来，把梦里的樊桥吹得汗毛直竖，他整个人都打了个颤，醒了过来。

　　摸了摸脖子，一手的凉汗。

　　平时都能睡到闭馆的，今天是怎么了？樊桥只记得自己好像梦到有人在跟他说话，醒过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这下竟然再也睡不着了。自从军训过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樊桥也不着恼，四周看看，发现这一层放的是一些史料。

　　站起身，随便挑一本来看，翻了几页，觉得看不下去，又放下，挑另一本看，看不下去，又去挑另一本。

　　这么翻了四五本，樊桥才发现，好像这几本书内容都差不多。

　　有点奇怪。

　　不过他天生擅长忽视奇怪的事情。

　　于是他淡定地放下书，吸吸鼻子，双手插在裤袋子里走出了图书室。

　　夜晚非常晴朗，因此非常热闹。舞蹈社在广场上办了一个交谊舞party，本来就热闹的地方更是人声鼎沸。

　　樊桥虽然不爱参加集体活动，却很喜欢围观。

　　每个人都很开心。

　　樊桥也跟着笑起来。

　　樊家二叔隔得远远地就看到这个一脸傻笑的侄子。樊家人都说这个孩子没心没肺，樊家二叔却知道这孩子的心最软不过。

　　“二叔，你怎么也到广场来了？”樊桥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二叔还在他背后没出声，他就发现了。

　　“你这孩子，背后长眼睛啊。”樊家二叔拍了拍侄子的背。

　　“二叔你的脚步声跟比人不一样。”樊桥笑得像个孩子。

　　“只有你觉得不一样。”二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个故事，大意是人要是特别关心谁，就能将这个人的脚步声，和其他人的区分开来。光听脚步，就能认出那个人来。

　　他有幸成为侄子关心的人之一，真的非常开心。二叔也笑。

　　“怎么今天没在图书馆？”

　　“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二叔非常想说，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不跟着去玩？”二叔指着那群跳high了的学生。

　　“我又不会。二叔你怎么不去？”樊家二叔和樊家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是樊家唯一一个上过大学，去过国外留学，回国还做了教授的人。跳交谊舞对他来说是小CASE。

　　“老了老了，哪里还能跟你们年轻人折腾？”二叔拍了拍樊桥的肩，“走，跟二叔去吃个宵夜？”

　　“咦，竟然都快10点了，”樊桥笑嘻嘻揽过二叔的脖子，“我还没吃过夜宵呢。快走快走。”

　　二叔伸手，想揉揉樊桥的头发，却发现这孩子个子都比他要高了。他再也不能像十几年前一样，揉这孩子的头，再把他扛在肩上了。

　　有些东西是不能抗拒的。他花了40年，才将将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