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笑卿生缘》念秧

5、多事之秋 对面那个明

　　入夜时分，雏菊还在无声地熬药，相邻的炉灶上传来阵阵酒香。她在为那名女子熬药，甘草在为阁主煮酒。
　　蓦然一阵清风抚上她的脸，她转过头，看到了静静立在门口的梦浮生。她有点认不出，她就是那个自早上那一幕过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内痛哭了一个白日的女子吗？她原本以为一个白日的心痛，她已经被回忆折磨得太累了呢。没想到她还是赶在了第二日天亮前恢复了原样，特意选了一件金黄色的长裙，企图以外界自我欺骗的温暖去让自己的心得到片刻的舒宁。
　　“那人怎么样了？”梦浮生看着雏菊，满眼尽是担忧。“她已经死了吗？”
　　雏菊笑了笑，摇了头：“死不了。”
　　梦浮生嘴角的笑容刚成型，却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扶着门框的手一紧，青筋暴起。她有什么好高兴的，不过还是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娘亲，终究还是回不来。
　　最终还是慌乱闯入的甘草一头撞上梦浮生，打破了死寂的沉默，救了她。
　　甘草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一道血红的伤疤，然而这个平时最怕痛的小婢女此时却只是大喊大叫地拉扯着梦浮生的衣裳：“阁主，大事不好了，那个……那个被你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人突然间发疯了！”梦浮生猛然收回苦涩的心，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甘草拽着手拖走。
　　雏菊一惊，跺了几下脚，现在的病人都不能让大夫好好休息一下的吗？
　　来到乐踪的阁楼时，里头已是一片狼藉。梦浮生冷眼看着那个将剑尖轻轻抵在自己脖际的男子，微微蹙眉道：“你们全部给我出去。”
　　甘草率着一众下人纷纷堵截在门口处，听到阁主的吩咐时，都吓了一跳，进退为难。阁主的命现在被一个疯子所掌握，他们岂能说退就退。
　　乐踪举着剑，玩味地笑着：“你们退下吧，留下来只会让我有多杀一个的借口。”
　　甘草胸腔里燃起了隐隐的怒意，仰着脸又往前走了几步。
　　梦浮生呵斥道：“甘草你再不把他们带走，我第一个就扣你工钱！”
　　“阁主……”甘草迟疑了。
　　这时，雏菊默默地走进，扯了扯甘草的袖口，对着她点了点头。甘草知道相比她，雏菊更了解阁主的心中所想，所以心甘情愿地被她一把拉了出去，其余人也连忙涌出了房间。
　　看到自己的人都退干净后，梦浮生才放心地将视线转回翘着腿坐在床沿的乐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在怕什么？”
　　乐踪白皙的脸上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然而内心却是剧烈一震。这女人竟然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今早起身时，他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对于一个杀手而言，只有血的气味是最熟悉的。那是许多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发出的气味，漂移不定，行动却十分缓慢。那是另一个来自洛神殿的杀手。
　　剧烈的疼痛在全身游走，还未全好的伤口忽然间像是有意识般一下子苏醒过来。
　　对面那个明明一身耀眼黄衣的女子，此时脸上却冷若冰霜：“只要你身上还有一处伤口未好，就摆脱不了我的控制。”
　　他脑壳里一痛，这女人为何能如此自信？隐隐约约鼻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胸腔里涌出挡也挡不住的冷意，是什么在靠近他？有无数个声音在脑中冷笑，是谁……你是谁……这笑声有种令人讨厌的熟悉。
　　乐踪几乎要把唇咬破，才抑制住了即将冲出喉咙的失声尖叫。
　　看到乐踪眼瞳中难得一见的恐慌，梦浮生微微吃了一惊。听说明教的人都是从七、八岁就挑选入教，到了行完成年礼后，个个早已沦为不可救药的杀人狂魔。从与这名男子十几日的相处中，梦浮生早已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一般的杀手。那么现在的他到底是感受到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如此警惕的杀手将自己内心的害怕展露出来，这绝不是她梦浮生可以在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脸上该看到的。
　　她叹了口气，是时候了。
　　她将手缓缓举起，眼前的人的眼瞳里的光一点点溃散，眼里的恐惧也瞬间消失不见，墨黑色的光芒在变得黯淡。
　　她轻吐了一口气，那具躯体也缓缓倒在了床上。
　　雏菊拉着甘草咯咯笑地走进了屋，手中还拿着一根迷香：“病人还敢跟医师斗。”
　　梦浮生上前几步，拍了拍伤者的脸颊，手心一出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推正。看出了雏菊眼里的不满和甘草眼里的不解，她一边为乐踪盖上棉被，一边伸手往两人脑门上就是连环叩。
　　“你们两个这算是什么眼神啊？也不看看是哪两个笨蛋，绑个粽子也不会绑。”她取出银针在火上消毒，斜眼打量这她们。“帮我准备好白鹤丸，给他每天按时服三粒。”
　　两人愣是一动不动，齐声问道：“阁主，你为何还要救他？”
　　如豆的灯火忽然一闪，两颗药丸已经飞出，齐刷刷地闯入两人还在一张一合的口中。雏菊和甘草一惊，药丸已然滚下了咽喉。
　　甘草吓了一跳，泪在眼眶斟得满满的：“阁主，你不要生气嘛，甘草不想吃毒药。”
　　雏菊忙皱眉拉住了她：“甘草不得胡说，阁主怎么会给我们吃毒药呢。”
　　甘草哇的一声就哭了，抓着雏菊的胸口，断断续续哭了好一阵，才半哭半咳地止住。
　　梦浮生只是低着头专心地为那人取下伤口上的旧布，重新换上在药汁里浸泡过的新绑带，一片片地剪好，利用药汁的粘合力，将其贴在伤口上。往往只要半个月，梦浮生就能把一个人不仅从阎王那儿抢回来，而且还要让这个人在人间霸占上好几十年。
　　“那是养脑丹，专治笨蛋太笨的。”梦浮生取过一旁已经凉透了的汤药，撒了些捏碎了的药粉，灌入他口中。“他在我们白鹤阁已经呆了有十来日了，明教中人怕是早已查到他在这里了。此时应该有派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若是我们对他动了粗，那群人很快就会出场。”
　　甘草噤若寒蝉，一溜烟奔出了屋四下探看。
　　“笨蛋，若是连你都能发现他们的行踪，那么明教这么些年也不至于让那么多江湖人士吓破了胆。”
　　雏菊剑已出鞘，听到阁主冷冷一言，抬眼瞟了眼趴在窗上欲哭无泪的甘草，只得收回了剑芒。
　　“好了。再过三日，他就又可以继续杀人了。”梦浮生拍拍手站起身，径直走过身子挺得直直的雏菊，知道她已经全身进入警戒的状态。她走出门，一把拉起趴在窗台一脸愁相的甘草。“有功夫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陪我去看一看今早入阁的那名女子。雏菊，传令下去，自今日起，白鹤阁暂停行医。一切闲杂人等，统统不许进阁。”
　　雏菊回过神，怔了一怔，阁主也终于恐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