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七觉支

3、咏芳堂前的绊脚石（三）

　　周一她如约在午后赶到机场，找到外事办的老师，把访问团接到下榻的宾馆。在大堂帮忙办好checkin后，已是接近晚饭时间。她匆匆与外事办的老师核对明天的行程，赶着回去上晚上本科生的课。
　　“小关，今天谢谢你。明天早上记得9点准时在B楼19层观摩室等，科研处的陈老师会联系你。”外事办的老师朝关海珏离去的方向喊。
　　关海珏小跑着，边扬手做OK手势。待赶上了地铁，她才反应过来，观摩室？

　　翌日，待她提前大半个小时到达挂着观摩室牌子的门口时，才明白这是为何。
　　这天的行程表上只写着观摩二字，关海珏没有细问，她以为是参观病房之类的。可眼下这阶梯教室里三层外三层的最好诠释了什么叫人满为患，自然是座无虚席的，连过道也站了不少看似学生模样的白大褂们，关海珏被吓到了。急忙挤到前排找到科研处的老师。
　　原来所谓的观摩是一院这边进行的手术演示。关海珏看向玻璃窗里，是一间手术室。由于手术室比较大，所以手术台实际上离观摩室第一排也有一段距离。护士和白大褂们都在做着各种准备。观摩室顶上吊着的四部大电视，此时均为黑屏，细碎的交谈声均被更嘈杂的会场交谈声盖过去了。

　　“今天的主刀是谁？”白大褂男生问。
　　他身旁学生模样的女生立即一脸鄙视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搞错，这都不知道？我的男神石决明啊！”
　　石决明？关海珏想起来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男神？看来那位医生挺受女生欢迎的。
　　“我去……石医啊，幸亏我今天收到你的短信，不然就'走鸡’（粤语里错过的意思）了！” 男生恍然大悟。
　　“你好好想想今晚怎么报答我吧。石医的颜可是一院第一赞，只看颜都值回票价，不枉我将要在这冰冷的台阶上坐好几个小时。”
　　“哦哦……你都没说过我帅……”男生一脸委屈。女生拍拍男生的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敢情这是一对小情侣？关海珏也被他们感染了。石医的颜可是本院第一赞……石医……石医……
　　关海珏打了个激灵，她因痛经晕倒醒来的那天，校医院那个小医生提到谁来着，十一？怎么读音一样！
　　可是十一听起来就像古代拜师师父称徒弟的爱称，小师弟什么的，与那个高大清冽的男人一点儿也扯不上关系吧？！
　　关海珏正忐忑着，她阿Q地想事情哪有这么巧，此人断不是彼人。

　　“不过你的男神就快要地位不保了，听说郁李仁这个月就回来了，签了一院，规培也省了，一回来副主任医师妥妥的。”男生逗女生说。
　　这次换女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欢呼了一声，收到四周奇异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收敛着说：“你说的是真的？那个霍普金斯传奇？我还没见过他真人呢！照片上好帅！”
　　“我都替石医感到悲哀，”男生无奈地看着女生：“女人啊，见异思迁的动物。”随即收到女生的白眼外加大栗子一颗。

　　话音刚落，原本嘈杂的会场逐渐安静下来，清冷的男声响起：“Laparoscopically assited D2 radital gastrectomy for gastric carcinoma"（腹腔镜下胃癌D2根治术）
　　“不愧是男神，石医的英语口音好正！”女生一脸陶醉地说。
　　关海珏就坐在过道旁，身旁这对坐在过道的小情侣的对话一听无遗。
　　“郁李仁回来后你又得说人家口音更正了，好歹人家在霍普金斯泡了几年住院医。”男生一脸不屑。
　　“才不，人家石医厉害的地方在于从未出国进修过，却有如此技艺。”女生自豪地说。
　　关海珏顿了顿，她自然地认为那位石医生是某位海归回国，如此年轻才得以站在高位置，譬如在今天作为主刀向外国访问团作手术展示。

　　“穿刺并建立气腹。”
　　屏幕倏忽亮了，红红的一团，待关海珏明白过来，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应该是人的，胃内部？
　　“探查。”
　　“病灶无转移。超声刀。”
　　”游离大网膜及横结肠前叶。”
　　随着手术的进行，关海珏也变得蔫蔫的。对于胃这个概念，她只见过市场里头卖的猪肚，可那尽管是被割下来卖，也是健康的，红润的，最重要的是，那是猪的，不是人的。眼前这景象，着实让初见的她，呃，有点起鸡皮疙瘩。
　　但身旁的女生似乎十分兴奋，低声对男生说着：“石医好刀法。”
　　关海珏没有再看屏幕，而是转看玻璃窗内。操作台与她的座位离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好吧，其实看清了她也不懂内行，只是听到前排的日本医生摇着头叹息：“这种水平，早两年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博士学位邀请呢？我们阪大医难道比不上米国？他们中国这套手术的执行标准还是按照我们日本的来的呢！”
　　“听说石君也拒绝了哈佛的全奖邀请，一心只打算在郁教授的门下。”另一名日本医生也摇了摇头：“似乎石君不想离开中国。”
　　其实作为留过学的同学，关海珏知道外国的月亮并不就比家乡的圆，所以她也能理解这位石医生的决定。但在东京留学时她曾听说大阪大学的医学部在亚洲就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对于西医来说，能出国深造机会难得，何况抛来橄榄枝的还是哈佛和全奖。
　　她记得某次同学会上，在Q大读医的同学打趣的一句话：对于读西医的人来说，哈佛和全奖这两个词分别出现在某个人身上时也许你可以认为这没什么，但当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时，你可以怀疑他不是一个好医生，但你不能怀疑他没有好医术。
　　她终于见到真有这么一个人了，那他会是好医生么？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护士报时，只用了四个半小时。
　　第一排的嘉宾，此时陆续离座准备用餐。
　　关海珏坐在第三排，她来得晚，还是科研处老师替她留的位置，第一排坐着什么人她无法知晓，此时站起来了才发现，领头的正是她最想躲的人。
　　郁翰宁用日语跟阪大医的团长说着话，很熟稔的样子，日语语音也很正。
　　关海珏怔怔地看着那位两鬓染霜的医生，记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似乎苍老了一些。
　　那位老人，堂堂的一介国手，竟亲自送上花圈后来到她跟前，当众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声音悲凉诚挚，带着极深愧疚感。
　　关海珏想起这些，也想起黑色的帏幔和白色的菊花，还有头上别着的白花和，悬挂在墙上那两幅黑白大照。
　　照片上的人，一位是她奶奶，另一位是她爷爷。
　　她在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
　　有时候真觉得郁翰宁是她的伤疤，提醒她，她的疼痛都在。

　　中午安排用餐，科研处的老师邀关海珏同行。她想到必定出现的郁翰宁，能躲则躲，终是婉拒了好意，打算自己随便打发掉午餐。
　　想到接下来若是继续担任翻译，必定再遇到，可是避无可避，头痛。
　　电话响了。
　　“小珏？”
　　那个人的声音，透过电波转换，再从听筒传出，居然如初。
　　是自己太久没听见过他的声音，应该是变了的吧。
　　听筒那边不明白这阵沉默，再次唤：“小珏？小珏？”

　　“我是段聿。”

　　那一年，他站在宿舍楼下，笑着说：“请你们吃饭。”
　　到现在，大概十年了。
　　十年里，说不明白的感觉。有过三年的共对，七年的分隔，却始终不敢戳破那层纱。
　　是纱吗？萍萍说，你们俩互相都清楚对方的心意，朦朦胧胧的，明明就是纱，揭开看得清清楚楚。
　　可为何他不肯揭开？

　　关海珏觉得，那不是爱。
　　爱是，情不自禁。
　　可无论他还是她，都从没逾矩。
　　她喜欢偷偷关注着他，也喜欢他的笑，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为人。
　　可觉得，他不会懂自己。
　　她不敢武断，但这是直觉。
　　他太阳光太温暖，自己宛如飞蛾扑火。

　　终是接听了，那边的声音愉快地告诉她，带了萍萍塞的东北土产，下周二来广州。
　　“好，我能的话去接你机？”
　　“小珏，我们七年没见了，是吗？”
　　是啊，是啊，然后呢？
　　“这次我来，只是想回来看看而已。”
　　而已？
　　“嗯，我知道，萍萍说你会到处走走。”
　　“很久没回S大了，想回去看看。”
　　“我留校了，你想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真好，”他似有感叹地说：“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