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咏芳堂前的绊脚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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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海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红漆木窗框，和被风轻轻摇曳的绿叶。
还有，铁柜里一个个纸盒，写着无菌纱布。
“她醒了。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负责的话，请让她直接找我本人。先走了，再见。”
一把清冷的男声，吐出一句毫无情感起伏的句子。
关海珏还没意识过来，只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尔后一片寂静。
显然这个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阵子，才走到床边，笑着跟关海珏解释。
三个小时前，她赶着到咏芳堂里找跟历史系教授“吹水”（粤语里聊天的意思）的老板，为他送去几天前老板交代的为历史系一个博士生翻好的一篇论文。
关海珏是S大日语系的直博生，今年准备博士毕业，已经确定留校任教了。所以她现在除了好好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外，便是为老板翻译各种资料书籍。
今天无奈老板一个急call，她只好从宿舍挣扎着出来。
关海珏是万般不情愿，因为今天也刚好有“亲戚”来探望她。从早上她的小腹便隐隐作痛，泡了红糖水，也不太管用。关海珏的探亲经验是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痛得晕过去，睡一个下午就好了。怎料刚从历史系馆咏芳堂出来，小腹突然抽着抽着的痛，腰酸得不行。她咬咬牙，打算挺过去，回到位于校园另一边的博士生宿舍就可以躺床上“摊尸”了。
可惜是她低估了这位“大姨妈”的威力。煎熬着摇摇晃晃地踏入咏芳堂前的大草地，她便开始眼冒金星。这片大草地是S大学生聚会、读书的首选，特别是如斯冬日，躺在草地上边享受难得的暖阳边读书或聊天，更是S大的一个传统，所以此时这片草地上缀满了不少人。
关海珏用她强大的意志支撑着避开草地上的人，额上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她的眼前几乎是一片黑。“就这样晕过去倒下去解脱了吧”的念头无数次从她脑海里闪过都被她一一否决了，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她本来就晃晃悠悠的身体顺势倒下。跌下来那刻她想，噢，谢谢上天让我晕倒。
之后发生什么事她全然不知。校医院的小医生告诉她，她因为痛经晕倒了，是石医送她来的校医院，并且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等她醒来才刚离开。
关海珏第一个念头是：十一是谁？第二个念头才是：天！这个男医生怎么知道我是痛经！
小医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视线飘到了床单上，又马上移开了。然后红着脸说自己有事离开一下，如果她没事了的话可以走了。
末了，还结巴着说：“那个……那个，你不用介意，石医大概是回去换衣服了才走得这么急，那个……床单的话，医院的阿姨会处理的，你……你不用介意……”罢了，便夺门而出。
关海珏顺着小医生的话低头往自己坐着的地方看，医院洁白的床单上，自己屁屁坐着的附近染有的红色是多么的刺眼！
再联想到小医生刚才说，那个什么十一是回去换衣服？换衣服？！她倒回床上，思量着是否该去拍一部人在囧途了。
磨蹭了一会儿，幸亏裤子是黑色的，此时看也看不出什么可疑的红色。关海珏穿好鞋，走出了校医院。
校医院是民国时期某位华侨捐资而建的，每一块红砖都诉说着历史的沉淀。实际上，S大有四个校区，其中只有外国语学院所在的南校区和后来合并到S大的医学部所在的北校区是民国时期建成的。关海珏也最喜欢这两个校区，校园内随便一栋民国小红楼或许都与某位赫赫有名的大师相关。所以S大也是G市的一张名片，校园中穿行的还有不少拿着相机的游客。关海珏走在路上，时不时会有游客上前问路。
她当然很乐意指路，这里的每一处相信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记得本科入学报到的第一天，五湖四海的同学提着大包小包在水泄不通的报到点里对宿舍、食堂等地标所在一脸茫然时，关海珏提着从学一食堂里买来的糯米鸡，一身轻松地在外院的报到表上签了字，又施施然地拿着糯米鸡飘回了溥园睡回笼觉。后来，当得知关海珏的爷爷奶奶都是S大的老教授，关海珏从出生开始就住在S大南校家属区，舍友萍萍一直对她自诩为S大南校的人肉地图表示不屑，咬牙切齿地说日后必然有一个人比她对南校更了如指掌，让她等着瞧。
关海珏对此一直一笑带过。本科毕业后，萍萍离开了南方，回东北去了，而她继续在这个园子里直博，除却研二那年到东京交换了一年，在这园子又呆了四年。
二十五年啊，人生有多少个二十五年？关海珏想，除非有个比她在这里呆得更长的人，才能打破她现在的独孤求败吧。
回想起刚才“走夹唔透”（粤语里慌忙而逃的意思）的小医生，关海珏觉得尴尬又好笑。她对校医院一点都不陌生，虽然她从小体魄健壮，即使生点小病在家吃点药就好了，但小时候，她却最爱到校医院玩。因为校医院有一位有趣的老爷爷，尽管他很少笑，但每次她来了，他便会给她看彩色的图画书，长大后她才幡然醒悟，那是人体器官的解剖图；还会任她拿针在画满了点和线的人体图上乱刺，也不责骂，还一板一眼地教她认那些穴位经络。所以关海珏对医生一直很有好感，大概来源于童年的这位老爷爷吧。但奶奶却不太喜欢她和老爷爷往来，详细也没说明，害得她每次到校医院玩都要撒谎找藉口。
不知道这位老爷爷现在怎样了呢？自从上了小学，放学了能跟新朋友玩，关海珏渐渐忘记了那位校医院的老爷爷。
想着想着，老板的电话又来了。关海珏叹了口气，老板现在的电话简直堪比午夜凶铃，每次打来都没有好事。
老板：“小关啊，这次那篇论文翻得很好啊。历史系的老李看完之后对你的翻译赞不绝口啊。”
还没等关海珏应话，老板接着说：“是这样的。小关你现在比较得空不是？”
关海珏心里简直比窦娥还冤，老板您老人家哪里觉着我得空了。我这不为你鞍前马后地翻译资料书籍，还得抽空来准备我的毕业论文。
“你的毕业论文没问题的啦。开题报告我看了不错啊。你留校的话那个也不太急。刚刚我经过校巴车站的时候碰到医学部的老郁，他说最近会有日本医生集体过来一院学习一个星期，说急着找翻译，碰巧遇到我就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听到老郁这个名字，关海珏愣住了。虽然说老板交游广阔，但认识的一院郁医生肯定只有那位。
“喂？喂？小关你在听吗？我是想，让你去帮他们个忙。”
关海珏回过神来，连忙推脱：“师父，您找大师兄不行吗？”
“这我不是没办法吗，我手下的博士就你们几个了，你大师兄都已经找好工作了，不久后就不是我的人了，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隔着听筒，关海珏似乎都能看见老板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小手帕象征性地抹了两下眼角。
“但是，既然是医生，总归懂英语吧，况且也该有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医生吧，怎么都能交流啊至于找翻译吗？”关海珏想她那些医生同学们连拉丁语都会，英语交流总不成问题吧？
“是，但是医生忙嘛，哪里走得开。况且除了医学方面的，附一院是想，找个会日语的人当个地陪，带他们游览一下广州。”
敢情当翻译是其次，找个本地人当免费导游才是目的。
“但是，师父，这忙我实在……”
“小关，你把我当师父的话这忙一定要帮。你师母去年得的病还是老郁治的，这人家难得开口，小小的忙我怎能不帮？”
一提到师母的病，关海珏便气短。去年师母急性阑尾炎送入医院，主治医生刚好是胃肠外科的大主任郁翰宁。得知这个消息，关海珏没敢去医院探过病，只是在宿舍拿小电炉熬好汤托老板带去以表心意。关海珏知道老板对这事很是介怀。
但……如果这也算是讳疾忌医的话，郁翰宁这个名字就是关海珏心中的一根刺，扎到会痛，还会血流不止。一提到这个名字，她不自觉地想，想到奶奶，继而想起那个溢满水的浴缸，和溢出来的红水……
所以她不能去见郁翰宁，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毕竟当年的事的确是自家奶奶有错在先，于他也受到莫须有的牵连，而且，最后的结果还……
老板听她不再作声便默认她答应了，挂了电话后发来一个号码，让她联系这个医生，了解了解日程什么的便挂了电话。关海珏叹了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幸亏老板让她联系的是位姓石的医生，并不是郁翰宁本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咏芳堂前的绊脚石（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