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无声》慕青染

2、溺水

　　齐南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在家照顾妹妹，有时瞅准机会跑出去和朋友疯玩一番。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便是深秋。
　　这天，他正和妹妹蹲在地上玩积木游戏，隔壁的康华突然冲进来，一张小脸被兴奋染得通红。
　　“贼？”
　　“恩恩，”康华忙不迭地点头：“虎子他家红薯田连着几天都发现有红薯被偷，他今天带着乔飞他们在那里蹲了一下午。嘿！当场逮着了那家伙，是个小乞丐，浑身脏死了，大虎正在审讯他呢。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齐南皱起眉，为难地看向他妹妹：“可是......”
　　“哎呀，你带上齐梦一起去看不就行了。”康华不用听都知道他在顾虑啥：“带着她，又不是顾不上。”
　　齐南想想也对，这又不是做游戏，不必担心照看不了齐梦，便点点头，收了地上的积木，牵着齐梦跟在康华后面出去了。
　　康华带着他们去了后山的湖边，那湖并不大，却很深，几乎每年都有人在这里失事溺死，平常孩子们都被家长禁止来这里。不过湖边的平地上有很多田地，大虎家的红薯地就是其中一块。齐南他们赶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一群小孩，大虎站在那群小孩中间，双手环胸，趾高气昂地俯视着那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小孩，那形态，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大佬，只是挂在鼻间的那抹青鼻涕颇煞风景。
　　齐南的目光转到那被绑着的小孩时，顿时就楞了。那小孩又瘦又小，看起来和齐梦差不多大，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头杂毛顶在头顶，长长地盖住了脸，但齐南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那晚在小木屋碰到的那个小孩！
　　“你偷我家番薯，这可是我当场抓到的，这么多人作证，你还不承认？”
　　那小孩低着头，对大虎的话完全没反应，连头发丝都不动一下。
　　“我妈说偷东西的都是有娘生没娘教的贱种，你那个疯子娘呢？是不是他让你来偷我家东西的？”
　　这次那小孩有反应了，在大虎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长长的刘海落在大虎脸上，阴鸷地仿佛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
　　齐南微皱起眉，觉得大虎的话说得有些过了。齐梦在大虎和小孩之间来回看了几下，似乎觉得无聊，挣开了她哥哥牵着她的手，一个人蹲在地上看蚂蚁去了。
　　不知是因为小孩终于有反应，还是小孩的目光让他感到很有趣，大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平时和他走得很近的男生说道：“说起来，我有好几次看到这家伙在王阿婆的田里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该不会也是在偷东西吧？”
　　“呦，还是惯犯？”
　　“我就上次丢的那盒糖不会也是他偷的吧？”
　　“过年的时候我家晒在外面的腊肉也莫名其妙的不见了！”
　　“我的......”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一边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以前丢的东西，一边将愤恨的眼神投在小孩身上，仿佛那些东西真的全是他偷的一样。
　　“你们不要这样，他只是偷了几个番薯，你们说的那些不一定就是他拿的，他可能......”齐南忍不住说道，只是话还未完，就被大虎打断了：“齐南，你要是帮他说话，那跟他就是一伙的，是小偷！”
　　“你、你这糊涂蛋，帮他说话就是小偷啦？”齐南气得跳脚，脑子咕噜噜地转，又实在想不出话来反驳他，只好道：“你妈是女的，生了你还是男的呢！”
　　“你敢骂我妈，我......”大虎急了，捏了拳头扑上来就要揍他，还没挨到，突然不知道是谁“嗷”了一声叫道：“他把绳子解开了！”大虎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眼前黑影一闪，脸上就挨了热辣辣的一拳，被揍倒在地。小孩骑在他身上，又揍了一拳之后，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顿时一哄而上，朝小孩扑去。
　　“抓住他！”
　　小孩一扭身躲开了伸过来的几只手，在扑过来的小孩中钻来窜去，仿佛一条滑腻的泥鳅。那些孩子不仅抓不住他，反而两三个撞成一团，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齐南站在原地，不时被跑动的小孩撞到，他看着小孩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很担心他会再次被抓住。
　　这时小孩已经被逼到湖边了，五六个人跟在他身后，顺着湖边疯跑，齐南的视线往湖边一扫，顿时吓得魂都飞了——齐梦不知何时跑去了湖边，正撅着小屁股，拿着根树枝，努力地打着水面上的一只泡沫板。
　　“梦梦！”齐南大喝一声，拔腿就朝湖边冲去。
　　齐梦听见他哥的叫声，也不打泡沫板了。她站起身来，朝着她哥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树枝，圆嘟嘟的小脸笑成一团。
　　小孩在她站起来之前风一般从那里跑过，追在他身后的人也立刻赶到了。先前齐梦小小的一团蹲在那里，又被些矮草挡住了身形，压根就没人看见她，此刻她突然站起来，追在后面的人顿时吓了一跳，又刹不住脚，直直撞了上去。
　　齐梦直接被撞进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齐南看着齐梦消失的身影，只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他一口气跑到湖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朝着妹妹扑腾的身体游去。
　　他不禁万分庆幸当初爸爸教他游泳的时候没有偷懒，虽然只是难看的狗刨式，此刻却能救命！
　　他抓住妹妹扑腾的胳膊，想将他架在自己身上。然而，大家都知道，溺水之人都是十分慌乱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胡乱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充当救命稻草的东西，而浸在水里的身体也会变得非常重，如果施救者的力气不够大，反而会被溺水的人缠住，发生双双溺毙在水中的惨剧。
　　齐南此刻就遇到了这样的境况，齐梦一碰到他，就立刻勒住了他的脖子，凭本能将他往水下按，让自己得以借着浮力露出水面。齐南冷不防被按在水下呛了满鼻子满嘴的水，力顿时就脱了一半，毕竟他也只是个六岁大的小孩。等他好不容易折腾出水面，拖着妹妹想往岸上游时，齐梦又像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勒住了他的脖子和手臂。两人在水中折腾了半天，不仅没靠近岸半分，反而越来越往湖中心飘去。
　　岸上的一群小孩早就吓傻了，有几个机灵点的反身就往镇子上跑，想去叫大人来帮忙。只是按湖和镇子间的距离来算，这一去一回折腾下来，捞上来的只怕是两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齐南拖着妹妹，努力往岸的方向游去。齐梦已经失去意识了，闭着眼睛压在他身上，重得仿佛一座山。他机械地做着划臂的动作，却无法前进分毫，他实在是使不出力气了。深秋的湖水凉得沁骨，仿佛大张着的野兽的嘴，要将他们吞入腹中。六岁的齐南，望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湖岸，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
　　正万念俱灰间，湖面突然又传来“噗通”一声响。在溅起的水花间，齐南看到一抹又瘦又脏的身影朝自己游来，那去而复返的小孩，迅速游到他身边，一把抓住齐梦的胳膊，朝岸上带去。
　　齐南顿时振奋了精神，使出全身力气，配合着小孩一起将齐梦拉至岸边。
　　两人很快就上了岸，齐南将妹妹放平，双手压在她肚子上，想挤出她呛进腹中的脏水，然而双手抑制不住的发抖，使不出半点力气了。在他身后的小孩见状推开他，右手在齐梦肚子上压了几下，水慢慢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齐南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痛苦地咳嗽起来。
　　“失水的小孩在哪里？”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句叫喊，围成一圈的小孩分出个缝隙，胖婶肥肥的身躯挤了进来，一见躺在地上的湿漉漉的齐梦，脸登时就白了：“快快，老李，你抱上齐南，我们去医院。”说着抱起齐梦，急冲冲的要走，又返过身来冲那些孩子喝道：“还不回家？啊？不是说了不准来湖边吗？回头就告诉你们爸妈，让你们得点教训！”
　　那些小孩也是真被吓到了，再加上这一喝，顿时作鸟散状，都朝家的方向跑去。
　　齐南被跟在胖婶后面的老李抱了起来，他转过身，趴在男人肩头上，看到小孩还站在原地，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他脸色惨白，仿佛一只孤独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