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无声》慕青染

1、捉迷藏

　　闷热的夏天里，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为沉闷的空气增添了一份生气。
　　齐南坐在床边，双眼盯着电视，时不时挥挥手中的大蒲扇，赶走那些停在齐梦身上的小飞虫。
　　才三岁大的齐梦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小肚子一鼓一鼓。为了不把她吵醒，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以至于无法盖住从外面传来的阵阵欢呼声——那是一群小孩在做游戏的声音，这声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瘙痒着齐南蠢蠢欲动的心。
　　自从妹妹出生后，他的娱乐时间就大大减少了。爷爷奶奶要忙自己的事，齐梦基本上都是他在照顾，尽管他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而因为身后总是跟着一个黄毛丫头，其他男孩子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似乎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出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应该不要紧吧？他兴奋的握了下拳，迅速关掉电视，像一只久违自由的鸟儿般冲出家门。
　　烈日炎炎的夏天，如果没什么事情，大人们是不会愿意出去的，但小孩子却恰恰相反。茂密的树木草丛，躲藏在草叶间的能发出清亮叫声的飞虫，在空中翩跹飞舞的蝶，等等，对他们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闷热的夏天里，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为沉闷的空气增添了一份生气。
　　齐南跟着朋友玩了一会儿弹珠子后，孩子王祝平成小手一挥，一群人便哄叫着去了后山.
　　后山林木茂密，还有一些废弃的旧屋散落在其中，最适合玩捉迷藏。
　　齐南不太敢进那些看起来十分幽森的小屋，每次都只敢挑灌木丛躲，结果五盘下来就被人抓了三次，不禁有些懊恼。等再轮到他躲藏的时候，便往森林的深处走去。
　　捉迷藏这种游戏，相信很多人小时候都玩过，一群孩子凑在一起，一个扮演警察，剩下的全是小偷。警察会面向墙壁，数一百下，而小偷必须在这一百下内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然后警察开始找人，第一个被抓出来的小偷就必须充当下一场的警察。
　　齐南犹豫地朝森林走去，四周都是树，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这一轮扮演警察的二胖已经数到85了，再不找地方藏好，又会被第一个抓住。他牙一咬，拔腿朝森林深处奔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大，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齐南跑了二十来步，一栋破旧的木屋撞入眼帘。
　　就是它了！
　　齐南喘着气停下来，慢慢推开门，老木门特有的暗哑的“吱呀”声划破森林寂静的空气，他咽了口口水，走进木屋，反身将门阖上。
　　屋子很暗，灶台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角落里的矮床上胡乱堆着一床被子，又脏又旧，几把破木凳胡乱地倒在地上。齐南心里有些发毛，摸到柜子后的角落里蹲下来，背靠着墙壁，才稍稍安定了些。
　　捉迷藏必须得警察把所有的小偷都抓出来才算结束，齐南咧了咧嘴，觉得自己肯定是最后一个被抓出来的，一定会让二胖找得够呛。这么一想，似乎连阴暗的屋子也没那么可怕了。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齐南盯着空气中上下舞动的细小尘埃，眼神渐渐涣散起来。
　　他斜靠在角落里，几缕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温暖得仿佛置身于母亲的怀抱，舒服极了。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很长时间，长到身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阳光也渐渐消失不见，徒留他在一片阴冷中渐渐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手上传来沉重的触感，他在混沌中吃力地睁开了双眼，只见一条黑蛇顺着他的无名指缓缓缠上他的手臂，将整条蛇身都盘在他身上。那蛇不大，却极重，即使他不动，也依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齐南作为一个六岁的小孩，虽然不怕蚂蚁蜜蜂一类的小昆虫，对蛇这种冰冷凶毒的软体动物却有着本能的畏惧，感觉着那蛇已顺着他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身体，又惊又怕得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也依然连动动小指都做不到。
　　那蛇在他胸口盘成一团，高兴地昂头来，吐着蛇信，朝着他心脏处狠狠地咬下去。
　　“啊——”齐南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猛然睁开眼睛，入眼一片昏暗。他还未来得及为那蛇缠只是一个梦境而庆幸，就立刻被眼前的处境惊起了一身冷汗——一双漆黑的、冰冷的眼睛，就凑在他鼻子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他大声尖叫起来，即使背后就是墙，也依然拼命地试图朝后退去。他是真的被吓着了，那一瞬间窜进他脑海的，全是祖奶奶在世时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妖魔鬼怪。
　　眼睛的主人似乎也被他这突然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叫声给吓住了，“嗖”一下蹿出四五步远，半躬着身子警惕地盯着他。
　　对方的远离让齐南的叫声渐渐停止，情绪也稳定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他惊讶的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孩。那孩子又小又瘦，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背部紧紧地绷起，目光冰冷得仿佛他梦中的那条蛇。
　　齐南自小就在这个镇子长大，虽然近两年因为要照顾妹妹而很少和男孩子们一起玩，但还是立刻认出了这孩子的脸，便不那么害怕了，对方毕竟是个面熟的小孩，而不是他所认为的“妖魔鬼怪”。镇定下来，他就有些生气了，声音因余惊未消而有些结巴：“你、你吓我干嘛？”
　　那孩子阴沉着一张脸，只盯着他，不说话。
　　齐南摸摸头，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叫齐南，你呢？”虽然远远的见过这个小孩几次，但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
　　齐南终于在对方沉默的态度和不善的脸色中感到了一丝不安，昏暗的破屋再加上个奇怪的小孩，实在是有些诡异，他挠挠头发，继续没话找话：“这里是你家吗......”
　　话还未完，那小孩突然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看起来瘦小，足足比齐南矮一个头，力气却极大，齐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到了屋子外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震落一地灰尘。
　　齐南很久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赶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又破又旧的小木屋，只见窗户的缝隙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他，那目光又冷又深，配着小孩苍白消瘦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转身飞快地跑了。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路上一个小孩都没看见，那些一起玩耍的小孩这么长时间找不到他，肯定以为他已经先回去了。齐南回到家被急脾气的奶奶一顿训斥，若不是爷爷在一旁拦着，一顿皮肉之苦肯定是免不了的。他也不敢顶嘴，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