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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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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与安泠同来的这批学员已经在这深山中的培训基地里待了三个月了。在军事化的教育体制下,每天的日程安排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从早到晚的课。既无娱乐设施,也少有娱乐的时间。
五十六个学员个个出身不凡,非富即贵,都是官商家的公子小姐。能来培训班的,思想觉悟自然都是有的,但生活上的惯性依旧还在,刚开始的新鲜劲儿一过,直觉得这日子过的索然无味到了极致,每个昨天今天和明天都好似是一个模子里批发来的。
几乎每个人都少不得想过:就是上战场也比这儿日复一日浑浑噩噩来得强。
安泠原本那颗热切想家的心也逐渐淡了下来,唯有随遇而安,另寻爱好。她从苏晋那儿借了关于密码破译的厚厚一本巨著,每日闲暇之余便看上一会儿,全神贯注自得其乐。班里其他学员纷纷侧目,很是不理解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学习热情。
安泠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有点发虚的——别人都道她热爱密码,殊不知她的学术热情里饱含私心。她虽然喜欢各种希奇古怪的密文和破译方法,但她更喜欢看苏教官用他磁性柔和的嗓音解释给她听的样子。书的确是好书,但对于她这样连摩丝电码都还生疏的人来说却有些太难了,每每总有一堆的问题想问。开始的时候她还担心问题太多耽误了苏教官的正事或者扰了他的休息,但在被鼓励了几次之后,逮着空闲便放心大胆地往办公室跑。苏教官总是能让她想到江南的文人,清瘦儒雅,风度涵养都极好,连解疑答惑的时候都有种长辈的温柔——虽然他并没有大她太多。
她是真的把他当前辈来尊敬仰慕。虽然他的外表很年轻,但他眼睛的年龄却似乎已经和她父亲一般大了——洞彻、温和、波澜不惊。她甚至觉得他风清云淡的似乎什么事都已然入不了他的心。培训基地里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教官,也都是一派英姿飒爽的风范,但对她而言苏教官即使没有了那副好皮相也依然是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的。
在他的身边,哪怕是他正在讲解作为战争工具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密码,她也会暂时忘记她正处在一个乱世。有的时候,她甚至希望时光停驻,而她在这个与世隔绝单调乏味的培训基地里再多待上几年也未尝不可。
安泠一直觉得他们是抗日战争的后备军,虽然就在战场的边缘,训练也从未懈怠,但战争的残酷总像是还遥远,是一件不用立刻就担心的事。
直到有一天来了消息,说之前出去执行任务的张教官牺牲了。
没有几个学生喜欢张教官。他教他们的时间并不长,但他阴郁老男人的形象却在所有人脑海里根深蒂固。三角眼,稀疏却梳得一丝不苟的油亮的头发,一身已然有了老态却仍旧健壮的肌肉。据说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北伐,还立过大功。上课是认真的,奈何脾气实在不太好,甚少给人好脸色,偏偏眼神又阴郁凌厉,实在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而这样一个经历了时局变幻的老辣党员,居然就这么死了。死得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一没有见到尸体,二没有见到墓碑,一个好端端的活人走出去,怎么一个多月之后就变成“牺牲”这两个字了呢?
但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他们,这种消息做不得假,也假不了。
于是又问,那尸体呢?
苏晋看着底下五十六双望向他的眼睛,想到他所听说的老张的结局,心里就像是被揪了一把。他没有办法如实相告,即有保密需要,也于心不忍,便只说等择日办一场葬礼之后,替他建一座衣冠冢。
安泠的心蓦的一凉。这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了。是啊,像他们这样从事秘密工作的,一旦暴露,这结局如何还真是不好说。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一个陌生人突然上她家跟她父亲说,你女儿为了党国的事业牺牲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什么滋味。
葬礼的那天,培训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去了,墓地是在山谷边缘小树林的后方,那里已经有十余块竖起的小墓碑,却只有三个土包。而出于身份保密的原因,有些墓碑上甚至连姓名和照片都没有。安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夜里温婉和卓涛会在树林边碰到苏教官,怕是去看故人的吧。
而今日又添新坟,也是一块无字碑。
由于地点实在隐蔽,之前竟无学生知道这里居然葬着这么许多人。要知道培训班的历史并不长,死的人不是教官就是学生,数量就显得有点多了。
鞠躬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比庄重虔诚,不光是拜了张教官,也是拜了其余的先辈,更是缅怀所有为了民族自由牺牲的人。
回来之后,温婉的脸色不是很好,安泠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晃神。安泠也没在意,只道她有感于张教官的牺牲,心情不好罢了。
不料过了几天,温婉却突然告诉安泠,说她怀孕了。一听这话,安泠整个人都懵了。未婚先孕,不要说是他们党员外加学生的双重身份,就是一般的女孩子,那也是一般人眼里丢祖辈脸面的事。她实在想不到,那两人居然如此没有分寸,在上次苏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计较之后,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温婉,而温婉红着眼睛看她,说她几乎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喝冰水练跳绳什么的,就是不管用。两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孩子还在,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被人察觉那是迟早的事。但更激烈的方法温婉又没那个胆子用,她对于这方面的事多多少少都了解一点,她很喜欢孩子,不想以后一辈子都怀不上了。
于是安泠把到了嘴边的类似“我踹你一脚”的建议又咽了回去。两人面面相觑,无言了半晌。
安泠问她,卓涛他知道吗?
温婉摇头说,十多天前我就觉得不对,但一直没有告诉他。
安泠愕然了,问,他不是孩子他爹吗,你不告诉他告诉谁去?
温婉沉默了下来,然后说,阿涛他对党国的忠心,你我都是比不了的。这事和约会什么的不一样,我怕他。。。
怕他什么?
安泠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要在我和党国之间选一个,他会选什么?
于是安泠也不作声了,因为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件事。一次苏教官在课堂上讲了一个两个分属不同阵营的特工之间关于友情和情报的故事,然后他便问起,如果有一天出于工作需要,你必须要从你在汪精卫政府里最好的朋友嘴里套取情报并置其于死地,你会怎么做呢?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奇怪,这样的选择,不放弃朋友难道还要跟着一起卖国不成?但偏偏苏晋的脸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仿佛真的觉得就算是偏向了友情不忠于党的命令也是情有可原,而这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一样。于是大家都有些疑惑了,不知道苏教官这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安泠本想提议说能不能光套情报留人一条活路呢?不料被卓涛抢了先,只见他站起来气定神闲无比自然地说,当然是终于党国了,什么朋友能比党国还重要?苏晋听了,也没有评价,既无认同也无夸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
什么朋友能比党国还重要?
温婉会比党国还重要吗?
于是安泠说,去找苏教官坦白吧,这事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自首总比被发现强,而且苏教官他。。。他是个好人,或许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呢?
温婉叹了一口气,说,让我再想想。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明知躲不过去,事到临头若是能够拖上两三天,也是能拖则拖,迟些再说的好,心里存着万一的念头——说不定只是例假来迟了半个月呢?
可不曾想,这一拖却拖出了大事来。谁也想不到,东窗事发的日子居然来得这么快。两个人好上了的消息不知怎的就到了何教官的耳朵里。何教官是什么人?是一个四十岁刻板到头的老姑娘,有一张由于高颧骨而显得刻薄的脸,而且最不喜看到男女生“过从甚密”。
于是事情便开始向着不可知的方向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