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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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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静谧而又浓重的夜色里,十几辆军用吉普瞪着鬼火一样的黄眼睛,幽灵般地穿过密林环绕的盘山公路上。
安泠一声不响地倚在车后座的靠背上,似睡非睡。她不知道这列车队究竟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下了飞机后已经在这辆破车里颠簸了五个半小时,腰酸背痛的浑身不得劲,偏偏后座本身就算不得宽裕的空间里又被塞了三个人,更是想要换个姿势都困难。她只好又小幅度地扭了扭,尽力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想像来转移注意力。
她在脑子里描绘自己两年后身穿军统制服的样子,想像自己有一天能真正为党国做出贡献,早日把那些禽兽不如的日本人赶回他们的岛国去。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就不自觉地燃起一股豪气和复仇的痛快,虽然她并不能忘记临行前父亲那含蓄中带着无尽忧虑感伤的眼神。她看得出来他的无奈与后悔。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如果他安昱阳不是在军界混得如鱼得水的大商人,他就不会被委员长视为打入汪伪政府的重要人选,那么她也不会被像打包似的一并被要求加入军统。
那天委员长的特使登门拜访。名曰拜访,实为传达通知——党内会出资购买一架战斗机,然后以她父亲的名义送给汪精卫。意思很明确,以她父亲几十年从商的眼睛,自然看得出来这是要他选择政治立场的最后通牒——决不会再有转圜余地的了。既然看透了这一点,他答应地十分爽快,当即就在加入军统的文书上签了字。但紧接着特使就提出了一个要求,另一个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要求。试想,一步党国下到汪伪政府的大棋身边怎么能有一个政治立场不明的人物?当然是断断不能的。
她隔着房门听到了门外的沉默。
特使之前与父亲有过接触,于是就直白地说:“老安啊,你是我们安排的重要人物,身份是要绝对保密的。让你女儿加入也没有别的意思,双重保险而已。而且你们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总是更安全一些。现下的时局不好,说实在的,只要还是在中国,又有哪个人能完全置身事外?委员长不是没考虑过你的想法,现在战事紧张,也是迫不得已罢了。至于安小姐,自会受到军统的特殊照顾,安全上还是比较有保障的。”
“但小泠她今年只有二十,还是小孩子心性。让她做这一行,我是真怕她不是这块料啊。”
特使传达完上级的意思之后也未再紧逼,反而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好言劝慰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她推门进去,就看见沙发上父亲颓废落寞的脸。她从小到大,见的多是他意气风发跟各色人等周旋谈笑的模样,偶尔也见过他勃然的怒气和深切的痛苦。但她从没有见过他的这种无力。她知道他一直都努力不与任何政党产生过度密切的关系,因为他一直告诉她说,从商者,在如今这时局,离了官家一定做不大做不长久,但附在他们身上,就像是在山脊上边走,走得好时众人仰望,但说不好哪天就脚下一空摔得连骨头都不剩。
现在山脊自己跑到他脚下来了。
这是逼上梁山,只此华山一条道。
但最终他还是让她去了。因为她握住他的手说:“爸爸,让我去吧。反正我很早就想过要加入军统,现在正好是个机会。妈妈在南京的屠杀里下落不明,那会儿我在梦里都想要杀几个鬼子,您知道吗?”
安泠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突然想到,爸爸他是不是也一直都存了报仇的心思呢?又或者他的懊悔不舍是因为他害怕有朝一日她也会像她母亲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喜欢活着享受,同所有健康美丽富有的少女一样,但她并不避讳死亡——在这样的年岁里,人命大多是不值钱的,并不是你不想死就一定能不死了的。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她也不想躲。可是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无声无息、毫无意义地死去——那样的结局在她看来便是不得善终,所以即使是要死,纵然不能重于泰山,也不能毫无意义。
他们到达的时候已近黎明,暗青的色调里他们看见了培训基地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建筑群座落在群山中央的平地上,占地很广。铁门显得高大而又厚重,在安泠眼里,奇怪地融合了威严与阴森。
吉普车一辆尾随着一辆,载着五十六个新生,鱼贯而入。
安泠被分配到了一个三人宿舍,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军旅的气息——宽敞的房间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张单人床和对着床尾的三张写字台,除去台灯椅子之类的配套设施,此外便只有一个高大的木头架子,上面搁着脸盆水杯等洗漱用具。
东西看上去是满足日常所需了,就是稀少得可怜。
三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实在是现实太惨淡。
根据培训班的明文规定,学员之间不得谈论家庭出身和背景,但不难看出,三个女孩子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提刚才三人乍一眼看到如此朴素的房间时如出一辙的惊讶眼神,她们的手也都是一样的细致白嫩——一看就知道平时是不干活的。叫温婉的的女孩子就和她的名字一样,长得娇小,眉目清淡秀气,张嘴便是一口苏杭软语,连走起路来都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当真是我见犹怜,令安泠自愧弗如。怜香惜玉这个词就仿佛是为了像她这样的女子创造的,偏偏这会儿却在这军事培训班里出现,矛盾诡异之感油然而生。而另一边的南溪有一双像琉璃琥珀一样茶色的眼睛。眼角上挑,眼波转动只间说不定就能勾了一个人的魂去——真真正正的桃花眼,只可惜下半张脸便显得平庸了,不然定是个绝代佳人。可安泠却莫名地对她生不出亲近来,总觉得她举手投足间都仿佛隐隐然带了一股傲气,不那么好相处,但至于她到底傲气在哪里,却也说不上来。
到了基地的第一个夜晚,安泠失眠了。她其实是一个恋家而且恋床的人,只不过知道这一点的人少而又少。她的身体嫌床太硬,被子太僵,屋子太漆黑空旷,她的脑子无法脱离被对于未来的忐忑不安和憧憬期待。
大半个夜晚,三个人在各自的床上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