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霖铃》外三方

41、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

　　【第三十八章】
　　爽利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夏司琂就急匆匆地赶回了美国，他没有说明原因，只说是工作上的事，梁语了然地点点头，也不点破。倒是没过两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间退回到顾昔刚和梁语坦白的那天。
　　顾昔从公司出来，原本是等着高谦把他的车开过来的，不经意回头一看，竟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眉头一挑，刚好高谦将车开到他面前，他随即开了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脸莫名的高谦在滚滚尾气中抬不起头来。没过一阵子，报纸上就登出了东南报业竞标涉嫌违规操作，有关人员已被警方调查。彼时梁语一边蹲在厕所里运功沉气，一边浏览着网页新闻，啧啧不已。如果说东南报业违规操作的事情属实，那么时尚周图片版权供应商岂不是要易主？就是不知道市委是想重新招一次标呢，还是就按照原先的来。若是按照原先的投标价格，那么这个烫手山芋估计会落到DR的头上。
　　苏梓妍听主编这么说，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说是烫手山芋呢？多好的机会啊。”
　　梁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距离时尚周开幕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接受，可想而知工作量之大，准备时间之短，办好了那是该的，搞砸了，一盆子脏水可就全都扣我们DR头上了。”
　　苏梓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望向主编的眼神又闪光了几分。
　　梁语的估计没有落空，没过两天，市委宣传部以及下属负责此次招标工作的市委工作小组正式对外宣布，因为东南报业涉嫌违规操作，现取消其之前的投标，其竞标计划书和策划方案也一并不纳入考虑范围之内。可能是顾及到时间的问题，所以市委没有再搞什么么蛾子，说要再来一次竞标，图片版权供应权就直接给了竞价最接近也是目前方案做得最好的DR。这下也算是应得上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没成想绕了一圈这个大馅儿饼最终还是落到了DR的手里，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可见老天爷是冥冥中早有注定的。
　　梁语以为顾昔这家伙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了，谁知公司的内部会议上见顾昔一脸正经严肃，也没窥见其中几分舒心的意味。倒是目光偶尔触及时，顾昔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梁语避开些许锋芒，低头转着笔，心里一遍遍过滤最近发生的事，确定自己没什么得罪了这位菩萨的呀。抬眼又悄悄瞥了眼正在听报告的顾昔，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好不容易等到散会，梁语趁着大家走出会议室的空挡，不着痕迹地伸了个懒腰，而后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拿上面前的本子刚准备抬脚走人，谁知身后一道声儿堪堪叫住了自己：“跟我来一下。”
　　梁语抬眼，顾昔却已经走出老远。她叹了口气，心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死早超生吧！于是理了理衣服下摆的褶皱，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办公室，顾昔反手把门一带，利索地走到皮转椅边上一屁股坐下来，动作那叫一个潇洒。梁语刚想开口调侃他两句，却见顾昔难得沉着一张脸，万分正经的模样，到了喉咙眼儿上的话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顾昔咧嘴笑笑，语气一如往常，“愣什么，坐下来吧。”
　　毕竟是在公司，梁语也不好多话，乖乖坐到了对面。几次和顾昔单独谈话，貌似都是和夏司琂有关，就在梁语以为这次也不出意外的时候，顾昔沉声道：“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叫马秋的？”
　　马秋？梁语蹙眉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人是Mandy。因为DR好歹也算个外企，公司里多数人都用英文名互相称呼，只不过编辑部里的员工大多是来自祖国五湖四海的有为青年，别扭地拽洋文会让人以为你在臭显摆，没办法，搞文字或者传媒工作的人多少都有点敏感神经质。方才顾昔提起Mandy，再联想到她的本名，梁语有些绷不住的笑意。
　　“是啊，小姑娘挺能干的，怎么了？”虽然前段时间还捅了娄子，不过客观来说，Mandy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
　　“没什么，只是——”顾昔特意拉长了音调，搞得梁语心里有些忐忑，顾昔望了望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方向，“你知道为什么东南被爆出违规操作么？”
　　梁语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顺嘴就说：“我哪儿知道啊。”突然脑中精光闪过，话头一滞，面上神情僵硬了几分，试探地问，“不会是……”
　　顾昔一早就知道梁语是个不笨的人，见她反应过来，也不隐瞒，坦率地点头承认：“是我干的。”见她开口想问，顾昔迅速截断话头，“具体过程我就不多说了，倒是让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正巧和这个马秋有关。”
　　梁语心里一紧，背脊不禁都挺得笔直。顾昔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儿，嘴角忍不住泛起了星点儿笑意，转眼间却隐没不见。

　　回到办公室的梁语一屁股瘫坐在座椅上，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天的场景。种种疑惑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梁语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变得这般不顶事儿了？好歹也在职场上混了几年，拼命爬到了主编的位置，到最后居然连这种把戏都没注意到。
　　抬手摁下内线电话，声音清冷，“梓妍，一会儿看见Mandy，让她进来找我一下。”

　　梁语并未在办公室等Mandy，而是在下班之后和她一起去吃了饭。不到五十平米的小餐厅，原先是人家的住宅，后经改建，装潢成了一家独具特色的西餐厅。餐厅的老板是房主海归儿子，听说前几年刚从某著名烹饪学校学成归来，手艺很是不错。最主要是价钱，也很不错。
　　梁语吃完最后一口鲜嫩的牛排，满意地擦擦嘴，歪头喝了一口果汁。冰凉的触感划过喉头，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成一束，看得人心里都跟着暖和起来，衬着Mandy的面庞也比平时更加明艳了几分。
　　“怎么样？”
　　Mandy疑惑地抬头，见梁语轻扬下巴，指了指盘中的菜，这才舒心一笑，道：“嗯，菜很好吃，关键是味道也挺正宗的。主编，你上哪儿挖到这么个店的？”
　　梁语笑笑，“这家店后面的那所高中就是我的母校，以前没发现，有一次同学聚会回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之后就经常来了。”
　　Mandy柔和的面庞上泛起温暖的光，“主编，你今天善心大发了吗？怎么好端端想起来拉我过来吃饭来了？平时不是死活都要加班的吗。”
　　她笑着调侃，梁语也不恼，头一侧，手中的高脚杯优雅地转着，里面明黄色的果汁也跟着一起旋转，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果肉粒粒分明，老板还真是实在。这么想着，脱口而出的却是：“没什么，这段时间出了太多糟心事儿了，大家压力都大，我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只好拉着你出来倾吐倾吐。”
　　Mandy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啊，最近的事确实太多了。”说着连连叹气。
　　梁语微一抬头，杯中液体顺着滑入喉咙，露出洁白的脖颈，放下杯子，问：“你对上次效果图被盗的事情怎么看？”
　　Mandy一愣，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个上面来，只好支支吾吾地答道：“我也觉得奇怪，东南好像和我们杠上似的，竞标的时候也是，诡异得不行。”
　　“你也有这种感觉？”梁语的眼睛弯了弯，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其实事情到这一步，明眼人多多少少都会猜到，这种事肯定是也只能是内部人员做的，不然竞标的价格和刚做好没多久的效果图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东南手里呢？这世道，老天爷虽不长眼，可也不至于瞎了吧。”
　　她的语气算是诙谐幽默，惹得Mandy轻笑，只是这笑多少有些不自然。梁语看在眼里，手中的杯子又转了一圈，“你觉得会是谁呢？既能拿到效果图，又能确切知道我们DR出的竞标计划书和价格的，只能是我们部门的人了。”说到这里，她懒散地往后一靠，目光都有些涣散，像是自语，又不像是。“你说会是谁呢？”

　　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今天中午顾昔的那一番话来。
　　只听顾昔肃着声音说：“竞标那天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她点点头。
　　顾昔续道：“当时我就奇怪，东南的报价怎么可能和我们的如此接近，后来才发现是有人故意把我们的报价和竞标方案泄露给了别人。”
　　她瞪大眼睛，脑子一转，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指的就是Mandy了。眉眼间一派浓重的阴郁，“你是怎么发现的，证据呢？”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到要为自己的同事辩白，只是这种性质的事情，还是问清楚为妙。
　　顾昔似是早猜到她会有所问，于是将自己那天撞见Mandy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你猜对方那人是谁？”
　　既然东南报业是这次的得利者，肯定是与东南相关的人了，梁语称不上是有多冰雪聪明，但也不糊涂，只沉着脸等顾昔告诉自己。果然顾昔冷笑，道：“她在公司外面偷偷摸摸约见的竟然是陶熙熙。”
　　一听到这个名字，梁语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陶熙熙？！”
　　顾昔唇边的笑意冷得不像话，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你也觉得不可思议么？哼，区区一个小编辑而已，居然有本事勾搭上东南的现任总裁，真是通天的好本事！”
　　这下她再也坐不住，有些激动地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前倾身子，“你确定？”
　　“我也希望那天自己这双眼睛看到的不是真的。”顾昔懒懒一笑，“要不要看我手上拿到的证据？”
　　梁语脸色很不好，摆摆手拒绝了。其实她何尝不知道，顾昔所说的话的真假？他这人虽然平时瞧着挺花心，挺懒散，一副不干正事的吊儿郎当的样儿，可办起事来却从不含糊，稳重不输于夏司琂，否则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地位。再者说了，这种事关商业机密的大事他又怎么会同自己开玩笑呢？他有自己的渠道和手段，所谓的证据不过是再一次验证话的真实性罢了，看与不看都是一样徒劳的。
　　想到这里，梁语无谓地笑了笑，有些颓然的冷意，再看向对面时，眉目分明，眼中已有了答案。
　　“你是怎么想的呢？嗯？Mandy，你进公司到我手下工作有三年了，你在做这些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Mandy浑身一僵，半分都动弹不得，半晌，才抬起头，抖着声音问：“你都知道了？”
　　梁语轻微地点了下头，也不说话。
　　Mandy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完了，她痛苦地闭上眼，凄然地笑道：“是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原本只是心中气不过年会上最优秀的员工，评给的是苏梓妍罢了，刚开始也没有想到会做到这一步的。”她轻闭着眼，一直都不敢睁开看梁语，就续道，“后来无意间碰到在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陶熙熙，知道她是东南报业的现任总裁，她也知道我在DR工作，于是开出了价码让我去拿竞标计划书。”
　　梁语冷笑一声，“竞标计划书你给了，效果图你也给，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也不过是心中气不过，你何必把《尚流》逼到这个份上？大家相处了近三年，你难道一点情分都不讲么！”
　　“不是的！”Mandy激动地起身，碰落了手边的叉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一时间气氛紧张到极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坐下，颓然地解释说：“效果图……不是我的本意。那天中午我发现效果图被抄袭后，就去找陶熙熙，想问个清楚，为什么我们DR的效果图会在她东南旗下的杂志上。结果……结果……”
　　“结果就是你白跑一趟。”梁语截住话头。
　　Mandy点点头，“我偷看了竞标计划书，凭自己的印象回家重做了一份给了陶熙熙，我不知道效果图怎么会在她那儿。我真的不知道！”
　　“她既然盯上了你，自然有办法从你这儿找到突破口，三月刊的主力编辑团队一直是你在负责，趁你不注意时考了备份也不难想象。”
　　“我知道。”Mandy将头別向一方，不再看梁语，“前几天我发现自己放在包里的夹层中的U盘不见了，现在想想，应该是那天中午我出去找她时，中途去洗手间被她拿走的。”
　　这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是这真相，还是讽刺得紧。
　　梁语回想起顾昔跟自己私下底说的话，摆明了就是让自己解决这件事。她手下的人捅出了这么大个篓子，顾昔嘴上没说，她心里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她工作上的失职。严重，失职。
　　“你有什么打算。”过了半天，梁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谁知Mandy无所谓地笑笑，耸耸肩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自己能善果。原本也侥幸地希望自己不被发现，但……”她说到这里，讽刺地笑容愈加明显，“事已至此，不过是丢个饭碗罢了。”
　　“是啊，你不过是丢个饭碗，工作没了，再找就是。”梁语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稳重的女子，看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咱们几年的革命情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真是潇洒，我该怎么夸你呢？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佩服！”没等Mandy起身，她率先一步走出了餐厅的门，临到门口，顿了顿脚步，还是叹气道：“Mandy，年会评优的事儿，我本来是抱着鼓励年轻人的想法，才把这个名额给梓妍的。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无需我在人前背后地帮你，你自然是不比任何人差的。我原本想等这段时间忙过去了，就试着让你挑大旗，结果三月刊的事儿……你……”她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初春的夜晚，风还凉，这样的天气还真是应景。
　　“你……好好的吧。”这是她能说的最后一句话。
　　留下Mandy一人，听完这一席话后，落寞地缩在角落里哭了好久。

　　梁语满身疲累地回到家，还没掏出钥匙，门就开了。她被门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顺势退到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清朗的声音：“明明没人。”
　　而后是一个孩童稚气的撒娇：“我听到的！妈妈每次回来的脚步声我都能分辨的出来的！真的！刚才真的是！”
　　男子又说：“那你现在给我变出一个人来。”
　　孩子就此沉默。
　　不一会儿门被缓缓关上。梁语靠在墙上望着楼道顶，似乎两人刚才对话时的表情和动作都在眼前一一浮现。她弯了弯嘴角，深吸一口气，面上已是一派风轻云淡，只挂着温和的笑容。她故意在门前大声地跺脚，而后房里隐隐传出一串脚步声，快速跑过，门一打开，露出陈墨可爱的小脸，虽是板着，却还是掩藏不住眼底的高兴。头顶一片阴影洒落下来，她抬眼望去，只见夏司琂一身浅灰色家居服，趿拉着她那双桃红色棉拖鞋，外面罩着一件她的黑色小棉袄，短短的，只能当成个背心勉强护着腰背。她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
　　夏司琂面上淡淡，细看之下却是尴尬的模样，轻咳两声，一边拉过她的手进屋，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不是才从温暖的大洋彼岸回来，一时不太适应这里春寒料峭的气温么。”
　　梁语换下鞋子，回头报以一抹了然且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意思就像是在说：“小夏同志，不要解释了，我懂我懂。”
　　这下子夏司琂更加尴尬了，默了默片刻，道：“不，我觉得你没懂我的意思。”目光触及她的身后，顺势转了话题，奇怪地问：“你这背后是怎么回事？一片灰白。”他笑了笑，宠溺的口吻愈加明显，“又在哪儿不小心蹭到的墙灰？”
　　梁语也不恼他话里的揶揄，转眼笑眯眯地说：“小夏同志，你这身衣服不错啊，唔，尤其是这个鞋子，以我专业的眼光来看，配的很相宜啊。”
　　夏司琂瞪她一眼，“不要想吃饭了你。”
　　她低头沉思了几分钟，说：“今儿是你烧的饭菜？哦，那我就不吃了……”
　　这边刚想招呼着陈墨出去下趟馆子，便听到头顶传来慢悠悠却不容辩驳的声音：“街头那家店一直是人满为患，听说他们的菜都很不错，啧啧，真是可惜了。”
　　她立刻上前讨饶：“我错了还不行么小夏同志？”
　　夏司琂瞥她一眼，淡淡道：“算你识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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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一些阻力，一些挫折。你也许会怪罪生活没能准备好最明媚的给你，可我们却总会时常忘记，面前的阴影只是为了证明你的身后还有万丈光芒。其实不是生活太过小气，有的只是你肯爱与不肯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