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霖铃》外三方

3、第三章 “主编

　　“主编，这周六下午就是人物专访了，您不会不记得了吧？”Mandy实在不忍直视作为上司的梁语此时埋头苦干于各种文案策划中，于是好心提醒。
　　“啊哈，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梁语拍拍头。
　　Mandy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递上一份资料，“这是这次采访人物的资料，您记得看一下。”
　　梁语仍在比较几种效果图，也不知听没听到Mandy的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Mandy见她这个样子只好无奈地推门而出。等到梁语休息喝咖啡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份已经被压在最底下的资料。随意翻开几页，一大串英文排山倒海而来，看的她一阵头疼。
　　嗯？等一下！这个Pol不是那个新锐法国摄影师么？梁语一目十行地扫过资料，大脑里立刻读取出最有用的信息：
　　Pol，男，美籍华人摄影师，曾到法国留学，后凭借个人独特的摄影风格以及独到的时尚审美眼光而名扬欧洲，成为近几年来顶级时尚圈的宠儿。
　　资料最后还附有一张他的照片，戴着巨大的□□镜，整张脸被遮住了五分之三，完全看不出什么道道来。梁语有些失望地翻开他的作品集，突然眼前一亮。
　　这些，实在是……太漂亮了！
　　梁语一直深深觉得，所谓时尚，就是正常人无法理解和接受的事物巧妙地甚至是毫无规律地拼接在一起的产物。用苏绿的话说，时尚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对此，梁语表示深感赞同，尽管她的工作就是面对这些极度夸张而又不实用的东西。
　　可这个名叫Pol的男人拍出来的照片居然让她这个对时尚感觉极其无聊的人都为之一震，梁语突然间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成功挤进顶级时尚圈了。
　　的确，真正的美是不需要界限去框定，也不要语言去翻译的，它是人类从本能上就自动趋向的美好，是千百年来人们所流传的一种愿望的集中式表达。
　　只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什么时候同意这次人物专访了的策划方案了？奇怪，怎么她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在上面签过字啊？果然，人老了，记忆力都减退了么……梁语苦笑不已。
　　《尚流》的人物专访通常都是由主编亲自采访和撰稿的，这并不是梁语自作孽地揽活计，而是杂志一贯的传统。她几度想要作废这项规定，但无奈每一次的人物专访都集中体现了《尚流》的理念，众人极力反对。因此她也表示压力山大。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可梁语还是会紧张。提早一个小时到场是她的习惯，一方面能够稳定自己的心绪，再次确认采访稿；另一方面，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她也好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
　　只是，这一次会不会太早了点啊……梁语看着手表，Unchained Melody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就更别说VIP包间区了。梁语伸了个大懒腰，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谁知这一闭眼，竟然就这么睡着了。梁语失眠的这个毛病早已成为家里人的笑柄，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是她每天真实的写照。现在只要稍一放松，她就能立马昏死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包间的门突然开了。
　　“请问……”
　　来人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干净的下巴没有一点胡渣，长相十分周正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而显得深邃犀利。
　　梁语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来人，不禁皱起眉头，这人是谁啊？怎么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不知道这里是VIP间么？最主要的是他不知道打扰了自己的好梦么！
　　“请问这里一会儿是不是要进行什么采访来着？”男子似乎并不理会梁语冷冷的目光。
　　话一出口，这下轮到梁语愣神了，她急忙起身，“我是《尚流》的主编梁语，请问您是……？”
　　男子伸出手，十分友好地点头说：“您好，我就是您这次要采访的对象，Pol。不好意思，来得似乎有些早了。”
　　虽然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但听到本人亲口承认，梁语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
　　这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新锐摄影师么？这么年轻？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诶。而且资料上不是说他自小移民美国么，没想到中文居然也说的这么好。
　　林焕之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面对梁语打量的目光也不回避，更没有表现出反感。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您好，请坐。”梁语反应迅速地接过话茬，礼貌地客套了一下。林焕之笑着摇摇头，示意没有关系，随即便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个位子。
　　梁语心里不住赞叹，对这个顶级摄影师的性趣也愈发浓厚。真是难得，她见过太多时尚圈里的名模和设计师，怪咖的、刻薄的、清高的、怪癖的，可以说各种类型，应有尽有，唯独没见过这一款的，身处大染缸的时尚圈还能保持如此礼貌谦和的态度，实属不易。而且他的穿着也让人很舒服，没有刻意去打扮，去炫耀，去营造一种放荡不羁的艺术感，这让她欣赏不已。
　　落座后，梁语有些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这次是我们有失周到，我们的摄影师现在还在路上，麻烦您稍等片刻。”
　　“无妨无妨，不碍事的。”林焕之摆摆手，笑容真诚，“其实是我来得太早了，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又是抱歉地一笑。
　　一翻话说下来让梁语感叹不已，奇葩，这人真是个奇葩……
　　“既然摄影师还没有来，那我们就先聊聊吧。”
　　“啊？哦好的，当然可以。”梁语没想到发话的人竟是他，有这么主动这么亲切的采访对象么？这让她一时受宠若惊。
　　林焕之调整了下坐姿，“梁小姐年纪轻轻就做主编，真是年轻有为啊。”
　　“其实我也只是很幸运地受到公司里同事和上司的信任和支持而已，在现在的职场上，有时候机会确实来得比实力更重要一些。”梁语优雅地喝了口茶水，目光锁定着漂游的茶叶。
　　林焕之嘴上笑笑。以他专业摄影师的眼光来看，面前这个女人算不上什么绝顶美女，但她给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感。米色的毛衣有些宽大，修长的腿搭着双半高的牛皮靴子，整个人显得随意而不随便，慵懒却不懒散。
　　很好。林焕之心里如实评价。身为顶级摄影师的他见过太多浮夸奢华的衣服，他本人却独爱简单随性的服饰，一如眼前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其实早在开门之前，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女子。聪明如他，难道看不出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接下来要采访自己的什么主编吗？可是……现在这个正在闭目睡觉的劳什子主编算是怎么回事？她难道不知道今天是来工作的么？当真以为这儿是私人会所，想干嘛就就干嘛了？林焕之本想敲门引起梁语的注意，也正好提醒一下她，谁知女子突然微皱起来的眉眼让他的手一下子顿住。那不是被惊艳到的停滞，林焕之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可他突然有那么点兴趣，想要知道，这个女子梦到了什么而苦恼不已。
　　“梁小姐似乎感受很深呢。也对，现在国内企业行业的竞争很激烈，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实力，可终究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站到了聚光灯底下，说白了，是一个机会的问题。”
　　梁语不可察觉地撇了撇嘴角，原本她是想通过这一个回合的问答来试探这个Pol的，可没想到他还真顺着自己的观点往下说，不知道他是真的这样想，还是聪明到已经发现自己的意图。
　　梁语笑笑，“其实我倒还好，倒是您，一个人打拼在外，居然毫不费力地挤进世界顶级时尚摄影师的行列，这才真是深藏不露，才华横溢。”她不信就套不出点什么来。
　　林焕之端起杯子，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因而声音听上去显得有些闷闷的，“国内国外是一样的，竞争无处不在，环境更是相对公平的，梁小姐也不用谦虚。至于我么，”他顿了顿，续道，“就像梁小姐您说的那样，也只是很幸运地受到一部分人的垂青罢了。”
　　很好，居然用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梁语现在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俊朗无害的男人根本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看来今天的访问会有些难度了。梁语下意识地抚上额头，心里忍不住后悔，她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关于这次采访的策划案啊！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梁语觉得，说的大概就是自己这种人。

　　下午晚些时候，漫长的采访终于结束。当梁语的屁股从沙发上起来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种刑满释放的轻松。和Pol的对话其实很愉悦，他为人谦和礼貌，回答问题时也算得上真诚，可梁语还是觉得很累。他所谓的真诚是在谈及专业领域方面时才表露出来的高贵品质，可一旦涉及到某些比较尖锐的问题或是个人生活方面的试探，他就变得异常官方，无论梁语怎么试图寻找突破口，都会被他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飘飘地扔回来，实在是个打太极的高手。
　　“梁小姐，现在访问结束了，你今天的工作也可以说是暂告一段落，不知我有没有荣幸邀你一起共进晚餐呢？”林焕之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梁语眼睛深处的释放后忍不住想要逗逗她，就是不放她走人。怪了，自己原来有这么恶趣味么……
　　“啊？”梁语回过神来，公司的摄影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大概是赶着回去修图吧，她看着毫无破绽的Pol，心中忍不住大喊：那也不用溜得这么快啊！
　　梁语摸摸额头，有些为难地说：“当然，这也是我的荣幸，只是待会儿我还要回公司处理一些……”
　　“梁小姐难道不知道我对于刚才那些问题的真实答案吗？”
　　梁语惊讶地抬头看着Pol，后者则回以礼貌的微笑。
　　该死，这个男人的目光要不要这么透彻啊！总觉得自己所想的都会被看穿一样，对啦，她刚才是一直都在头痛这样官方的回答该怎样才能编辑成一篇吸人眼球的专访稿件啦。可是……
　　梁语思索再三，还是决定问出口：“我能问一个问题么，Pol先生？”
　　“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林焕之。”
　　“林……焕之？”梁语再次确认，得到本人的点头认可后，梁语心中一阵窃喜，好歹挖到一丢丢个人资料了吧？
　　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一般，林焕之出言打断她的思绪：“这个还希望梁小姐不要写进杂志里才好。”
　　我去！那你告诉我干嘛！梁语忍不住偷偷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林焕之不禁扬起嘴角，这个女子果然有趣。
　　“那么，林先生，我能问一下，您这次邀我吃饭的原因么？”梁语放慢语速，含蓄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林焕之听出来却也不恼，他作为摄影师喜欢挖掘表面的背后，喜欢从平面中体现立体，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一本可以看下去的有趣小说。
　　“梁小姐你知道么，要想拍出好的照片一定要善于挖掘人物的内心。我只喜欢两种人，”说着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不堪回首的女人，一种是来日方长的男人，因为是他们把生活搞得意味深长。”林焕之也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梁语，不知为什么他很期待她的回应。
　　梁语皱眉，不解地问：“那么在林先生心中，我是属于那种不堪回首型儿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住地暗骂，你才不堪回首呢！你全家都不堪回首！
　　“又或许是第二种呢？”林焕之俏皮地眨眨眼。
　　梁语：……
　　“林先生真是会说笑。那么好的吧，看在您常年在国外的份上，这一次就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吧。”梁语用手捂着嘴巴，实是在后面骂了句娘。
　　林焕之当然从善如流。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被她吸引，希望她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好。
　　二人说说笑笑地走出Unchained Melody，梁语正愁该带着林焕之去哪儿吃饭时，迎面撞上来一个结实的胸膛。
　　“抱歉，借过。”是名男子。男子的声音沉静有如贵重的古琴，让人沉醉，衣领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杉香。梁语一时愣神，仿佛记忆里有一个缺口渐渐打开，露出里面溃败的过往。
　　梁语猛地转身，那男子却已然没入人群，别说正脸了，连侧脸儿都看不真切，可她还是如同被电流击中全身一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平静的心再次泛起波澜，头脑中闪现的是那几年寂寞卑微的岁月，自己为一个人而辗转难眠，看着他走过的身影，连他带动的空气都被自己热烈地留恋。那是梁语至今思来都不愿再提及的过去，却又是支撑着她走到现在的唯一信仰。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着可以让她为之不顾一切的光亮，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光里无私地给予了她朴素的希望，他的衣襟上浸满了她整个青春时代的芬芳……
　　“梁小姐，你怎么了？”林焕之有些担心地在梁语面前晃晃手，不会是被撞伤到哪儿了吧。
　　“啊，哦，没事没事”梁语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微张的唇紧紧抿起，她下意识地舔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好险，自己刚才差点就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了。想来还真是讽刺，越是想忘记的人和事有时候你却记得越发清晰，梁语低下头不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