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卞非涯

3、新新人类 空旷的院子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苏陌飞磨蹭着睁开眼，下楼后毫无悬念地没看见梁歇吟，反倒是见到久违的齐星。齐星刚从S市旅游回来，片刻不敢耽误便一路直杀到云丘，此刻正扎着马步气运丹田调理气息。
　　“歇吟呢？一早过来就没见到她。”
　　“估计去玉影山了吧。”那厮果然猴急得很，没准昨晚心情澎湃得彻夜未眠。
　　“玉影山？”齐星收回马步，随即在椅子上打坐。
　　“找果子去了，不用担心她。”
　　齐星想了想，也是，就算把那只小兔崽子随便扔到原始森林里，凭她那非人类的思维和随遇而安的流浪狗能力，没准下次欧美科幻片就能拍人猿梁歇吟了。所以说，担心一词于她果然有些无缘。
　　苏陌飞也不好过，当然这与他对梁歇吟的愧疚毫无关联，只是一大早就被齐壮士拉着绕山脚跑步实在有违他懒人的原则，可迫于对方的淫威，也只好无语凝噎拔足泪奔了。
　　而玉影山上的梁歇吟此刻正在思考一个异常深刻的问题：跳，还是不跳？
　　她想到了Jack和Rose在泰坦尼克号游轮上深情的对话：You jump，I jump~可惜目前她正在摇摇欲坠的枝干上方晃着秋千，全身哆嗦不已，离地5米的高空距离已让她失魂了很多次。显然那种柔情浪漫与她毫不相干，但她眼下也只能一遍遍地YY着底下兴许有人会当她肉垫，或许会有阿拉丁神毯飞来急救，会有女巫的魔法棒将她从这上吊的错觉中拯救出来......
　　话说她为何落到这步田地？今早天刚亮时她便亟不可待地奔赴玉影山了，可惜当她一脚踏入半山腰，雀跃之时脚下的泥土一松，她便英勇地自由落体，随即光荣地挂在这棵树上，于是开始了如上无限不循环的腹诽。
　　可惜她神游没多久，树枝开始呼哧呼哧地呻吟了，下一秒，她毫无悬念地直撞地面。
　　如果这是童话故事的话，这时候该是翩翩王子的华丽出场吧，一个英俊转身，便将女孩扣在怀里来个大大的公主抱，随即二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定终身，从此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这不是童话，梁歇吟亦不是什么小国的落难公主，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头破血流这条不归路。
　　“啊......”森林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尖叫，梁歇吟怔怔地四脚朝地扑过去，那力度堪比火星撞击地球。
　　她脑袋一滞，随即喃喃道，“我是梁歇吟我是梁歇吟。”
　　看来这娃是怕自己失忆了，她立马自问自答：“1+1=？”
　　“2。”
　　“2-1=？”
　　“1。”
　　很好，没摔成弱智脑残。
　　她动了动手指头，脚趾头，又扯了扯脸颊，然后学着乌龟有模有样地翻了个身，艰难地挺起腰直起身板。有点疼，但一切正常，幸好不是植物人。
　　她眼前一亮，身边那几颗果子不正是她魂牵梦绕的咕咚果么？虽说过程有点艰辛，但好歹也捞着油水了。她兴冲冲地伸长手臂倾身探去，刚触到果子手便被另一只手覆住了。
　　她莫名其妙地仰起头，下一秒森林里爆发了一声堪比盘古开天辟地般犀利的巨响：“啊......”
　　“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梁歇吟。”
　　“我是梁歇吟。”
　　“......”
　　“......”
　　惨了，她摔出两双眼睛两只鼻子两个嘴巴了，确切来说，眼前这个和她如出一辙的女孩到底是怎么被她活生生地摔出来的？她歪着脑袋冥思苦想，对方亦歪着头怔怔地思考。
　　梁歇吟的脑袋死机了，愣是没想明白，“你放手，这是我找到的果子。”
　　“你放手，这是我找到的果子。”对方亦理直气壮地放话。
　　“别学我说话。”
　　“别学我说话。”
　　......
　　梁歇吟觉得背后一阵阵的阴风，树林里的咕咚树左右地摇晃，上面的果子咕咚咕咚地唱着歌，修长的枝条似乎氤氲着荡出一抹抹诡异的痕迹。情况有点不妙，她当即跳到对方身边，使劲揽着她的胳膊，“天气转凉，请注意保暖，咱们一块走。”
　　不出意料的，伪歇吟亦抱着她的胳膊一脸神经兮兮地扶着她一块走出去。天色渐渐变暗，虽说警铃震响，但两人一路上依旧无所不用其极地摸走了两大袋的咕咚果，分别甩在肩膀上。梁歇吟意外地发现她们俩连嘴角扬起的角度都不差一毫，看来她终究抵挡不住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新人类的命运。
　　这年头，锋芒怎么也掩饰不了，真让她为难。

　　齐星很失落，现今竟有这等大变活人的上乘功夫，还是被一只小兔崽子学了去，她不甘心，十足愧对身上的那六块结实的腹肌。苏陌飞觉得自己眼镜度数又加深了，散光严重得能把一个变成俩，但听到双重合奏时他理智地排除了这个可能，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该清理一下了。梁歇吟很庆幸，老板刚出门，不至于惊吓过度一头栽到地板上去。
　　“梁歇吟？”苏陌飞试探着问。
　　“干嘛？”
　　“干嘛？”
　　完了，这世界果然够玄幻，去一趟能变一双，再去一次是不是就变四了？眼前的两个梁歇吟均眨巴着眼睛胸有成足地抬头挺胸，连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地彰显着。
　　“没事，待我观察几天再辨认也不迟。”齐星乐滋滋地和苏陌飞咬耳朵，“权当这俩是姐妹花了，留给我玩玩。”
　　苏陌飞知道齐星平时被压迫急了，眼下这点小心思也着实能够理解，但她难道不知道，解放自己的根本在于推翻大山，而今两座大山的压力难道比不过之前的小山丘？由此看来，齐壮士又朝有勇无谋这条路迈前了一大步。
　　吃过晚饭后，这四个人很有默契地围坐在正厅的沙发上，四只眼睛齐刷刷地凝视着对面两张相同的脸，四人一晌无话。
　　“说吧，今早在玉影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陌飞难得有这份求知的热忱。
　　对面的两张嘴开始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从自己艰辛跋涉到英勇下落再到柔美摔跤再到抱走两筐咕咚果的传奇经历，齐星和苏陌飞整整听了两遍，叽叽喳喳地让他们甚至有了耳鸣的错觉。
　　“也就是说，你的一个狗啃屎就撞出了另一个你？”齐星的武侠梦幻灭了，世界霎时暗淡了几分。
　　“可以这么说。”又是双重奏。
　　苏陌飞认命地和齐星对视着，继而默契地上楼去了，留下两张无辜的脸庞。
　　梁歇吟也觉得怪异，可眼下这份欢喜劲却将那股莫名情绪浇了个遍，索性就老老实实地向上帝赐予的奇迹叩头谢恩。
　　她转头朝伪歇吟莞尔一笑，“你好，嘿嘿。”
　　“你好，嘿嘿。”对方亦傻乎乎地跟着她咧嘴微笑。
　　“喂，你知道这桌子的奥秘吗？”梁歇吟一边听着回声一边得意洋洋地显摆，“听说每一张桌子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它们会悄悄地向别人叙说，你可以趴下来听听看哦。”说完便以身试法。
　　伪歇吟随之侧着头将一只耳朵抵在桌子上方，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声响。
　　“怎么样？是不是听到了悠扬的吹笛声？哦，还有波浪的拍打声，小鸟的鸣唱......”梁歇吟满意地看着对方和自己相同的陶醉神色。
　　“你想听什么声音，你就可以听见。这就好像......声由心生一样。”梁歇吟觉得自己又创造了一个了不得的名言警句，她赶紧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免得明早一醒来就忘了。
　　她果然是个旷世奇才，连这个办法都想到了，甚至都带到周公那里登记去了。
　　老板一大早开门时便瘫软在桌前了，他不死心地盯着桌子上那两张毫无偏差的圆脸，顿了顿，随即又歪倒在身边的沙发上了。
　　梁歇吟察觉到空气中怪异的气息流动时猛然惊醒，领悟到一件大事，她从桌子上提起头颅，赶忙对着老板说：“今早的包子还没蒸吗？”
　　难怪那股熟悉的肉香消失得不留痕迹。
　　“你......”老板喘着粗气目不眨眼地注视着她，似乎欲言又止。
　　不等老板的回答，她再次发现了新大陆——伪歇吟还没醒！这这这......她兴奋地摇醒身边这个人，待对方的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该去打一针镇定剂了。
　　那人一脸惺忪地说：“你X的别吵老子睡觉！”
　　梁歇吟没去过游乐园，高三毕业旅行那会儿原本是有机会和同学一块去的，只是那时候流感病毒实在缠人的要命。老实说，她很想不管不顾地陷全体同仁们于不义，可惜田阿姨拉住她了，致使她没能成为江湖人士的祸根子，她一直抱憾至今。那时候她看着电视上那些骇人的云霄飞车，一股腾飞的冲动挠得她心痒难耐，若不是苏陌飞拦着她，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尝试着去爬几棵苍天大树，然后体验一下在空中抛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圆满了，这句亲切的话语分明出自对方口中，而不是由她的嘴里脑电波到对方身上，这无疑给她带来了霹雳般的眩晕感。而且，这股眩晕是饱含幸福的～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成了一阵子背景的老板显然不乐意了，终于口齿利落地问出了一句话。
　　“她是我孪生妹妹昨天晚上刚到脾气不太好请您多加包涵。”梁歇吟一口气都不喘地扯下去。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是影子对呢，幸好幸好。”
　　“啊？什么是影子对？”梁歇吟顿时来了兴致。
　　“哎，这也是百余年前的传说而已，当不得真。听说玉影山上有一个魔阵，凡人肉眼看不见，因此曾经有人不小心闯进去。话说这个魔阵里面居住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影子，偶尔逢上魔阵的祭典，不少影子有了出阵的机会便都纷纷散到树林里。”
　　“这些影子我们能看到吗？”梁歇吟徜徉在幻想里拔不出来。
　　老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这些影子不同于我们凡人的影子，是幻影，没有法眼自然是看不见的。不过，如果幻影幻成人形的话，倒是能看得见。”
　　“幻成人形？”梁歇吟止不住地汹涌澎湃，“那要如何做？”
　　“这可是最高机密，一般人我不跟他说。”老板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梁歇吟自觉地掏出一枚咕咚果递与他，得，这句话您老都不知道跟多少人说了？这最高机密到如今也不知还算不算得上机密。
　　老板眯眯眼，继续道，“听闻魔阵的幻影和凡人的影子相遇时，若是两颗心的位子重叠，幻影便能盗取凡人的影子塑造成一个崭新的□□，而且这个肉身与影子的主人如出一辙，那便是影子对了。”
　　“不会吧？”
　　“您别紧张，这只是传闻而已，而且近百年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方才怀疑您的妹妹，请您别介意。”
　　梁歇吟一腔八卦心顿时碎成一瓣一瓣了，眼下她最关心的事莫过于直冲到外头的大太阳下。
　　空旷的院子，意料之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