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之城》卞非涯

14、清汤白面 她曾经不信

　　离开母校的那一天，梁歇吟独自在街头徜徉了许久。
　　初冬的傍晚，微冷的余晖在天边吝啬地一步步抽身隐去，寒风一震，飘荡的云层也一片片地洒开拂去了空中那点红色的皱褶。几只晚归的伶仃小雀彼时也正缩着身子窜动着朝树丛里躲去，一只猛然从草丛堆里蹦出来的小猫甩甩头，抖擞精神摇着长尾优雅地举手投足，绿色的眼睛泛着慵懒的微波。
　　街角处的几家老店慢慢合上了大门，温暖的光束自在如水地穿梭在室内。旁边的KTV银屏闪亮亮地涌动着五颜六色的激光，劲爆的音乐扯着嗓子一抖一抖地飘落街头祸害人间。新开的豪华大酒店人来人往，落地窗旁或是男女携手甜蜜蜜地相视无言，或是一家几口人匆忙地你盛饭我舀汤，或是一男一女相敬如宾地您请您再请之类的客套气氛......
　　这就是她生活了10年的B市啊。环境卫生不够好，走在路上冷不丁便会无知无觉地被套上在空中飘浮的垃圾袋；空气质量不达标，不是有别扭的气味就是有朦胧浪漫的雾霾；小商小贩也尽是魔高一丈，贱买贱卖，咬定高价不放松，活脱脱就是群嗜血的魔鬼......
　　多坦率唷。
　　梁歇吟觉得自己疯了，可是，她就是要用坦率这词来形容这座城市。
　　如果有一天，你把她扔到一座干净，整洁，明亮，宽敞的温柔城堡里，她可能会因为不敢呼出邪恶的二氧化碳来污染空气而选择窒息而死。此外，没有奸商和她面红耳赤的对峙，她的人生顿时缺了一半的乐趣，多无聊呐！更可怕的是，白色塑料袋憨态可掬的身影再也寻觅不见，那该引起多大的恐慌？
　　梁歇吟分析过自己的性格特征，正是绝大多数人自叹不如的......受虐症，用非主流的话说就是不折不扣的抖M性格。
　　可那又怎么样？这个乖乖让她脚踩了10年的城市，这个和她同呼吸共命运的小魔城，在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便给了她最为坦率的拥抱，现在就让它逞威风得意一会儿吧。从今往后，不论身在何处，就算她去了一个更加热情，更加......呃，坦率的地方，它永远也是她心目中的NO.1嫔妃。
　　最后一丝光芒被天上的猫贼揪走了尾巴，天色渐渐暗下来，在她的周边卷了一袭半黑的长纱。她瞧见前面一个小女孩正抠着一位妇人的衣角一边抽泣一边弱弱地反抗：“我，我没偷吃肉肉，是毛毛虫吃掉了......”
　　梁歇吟不禁哑然失笑，看着小女孩倔强的小小身影，登时想起了小时候初到此地的场景。
　　现在想来，从小到大，实在有很多的漏洞值得她细细推敲一番。
　　她第一次见到梁叔叔和田阿姨时，直觉里似乎并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只觉得像是某个时刻见过的一种生物罢了。他们给她递上的饭菜吃起来也是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仿佛在此之前的味蕾全是生钝的感觉。此外，电视机上闪闪发光的人物更是让她吃惊不已，当隔壁家的小孩举着爪子挥舞着游戏机时，她想了许久也没明白对方脸上得意洋洋的神色到底源自哪里。
　　不知道的人都赞叹她少年老成，视名利为浮云，视淫威为粪便。是吗？她仔细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这是句褒奖无误后便开始思索自己到底何时逢上什么名利，什么淫威了。嗯，她还在钻研中。
　　后来她就通透了，原来考试考了鸭蛋是要做羞愧状的，跑到终点第一个揭起红线时要回身亮出最自豪的笑容，对着老师的批评要低下头沉默地研究地板，在男同学面前要矜持地抿着小嘴笑，竞赛获奖面对同学们称羡的目光时要谦虚地含下头摆摆手道，哦，这不算什么。
　　她学了挺久，很艰辛地一边学习一边揣摩这些到底意义何在。后来她遇见齐星了，那厮哭笑喜怒无常；然后是苏陌飞，有时面瘫有时欠扁。梁小鬼重新定位了自己的立场，在和他们混熟的第一天就将那些繁文缛节抛到B市高深莫测的角落去了。
　　第一次小考时，因为她把自己的名字记错被老师投了鸭蛋，她举着卷子抬头挺胸地走下台，平静地像是卷子上的鸭蛋冲着她发信号：已蒸熟，食用否？运动会上她小个子短腿地第一个冲向终点时，未待转身便被齐星一把熊抱着拖走，扔到医务室揉捏中途崴到的脚后跟，她来不及像个忍者神龟般骄傲地抛给全场一个销魂的眼神。老师批评她上课不安生两只手没按规定放在身后时，她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厚嘴唇，再瞧着涂着浓浓眼影的双眼里越发愤怒的神色，像是在研究人体的面部构造。至于对着男生矜持地微笑，一般来说，她不笑倒是在给他们莫大的安心，哪天她要是嘴边有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时，身边估计就会有新的烈士惨遭毒手了。另外，她曾写过一篇文——《论变态和神经质的前世今生》，深受当今一波波顶着压力和欲望的象牙塔的社会人士的热烈追捧，进而被刊登在某个据说还挺有名的杂志上，对此她觉得这是他们难得有钛合金的眼光，如此一品文章本该有它应有的位置。
　　仔细回想时，虽然有好些记忆已经渐渐模糊，甚至也理不清之间的盘根错节了，但是那种和一切新事物初相识初体验的心情却是永远也忘不掉的。童年时光或晴或阴，每天都是崭新的心情，偶尔的雨天气最是泥泞，却又是记忆里最干净的曾经。

　　“田阿姨，我回来啦！”梁歇吟在天色全暗下来之前终于回到家，迫不及待地脱下鞋窝到正厅的沙发上，搂着抱枕眯着眼。
　　“这么晚才回来？”田阿姨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捏着她的小指头探探温度，“冻坏了吧？”
　　“嘿嘿，还好......”
　　“在外面吃过了没？饿不饿？”
　　“唔......”梁歇吟摸了摸肚子，可怜兮兮地眨眼，“饿扁了，还有吃的吗？”
　　“你先呆一会儿取取暖，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田阿姨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别给睡着了，在这睡感冒的话就不好了。”
　　“好的~”梁歇吟想了想，“谢谢您！”
　　“说什么你这娃？乖乖等着哈！”田阿姨甩甩围裙拐到隔壁去了。
　　梁歇吟缩在沙发上，眼睛空洞地望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做，怎么做才算是最好，只是很努力地想看清什么，却又看不清。
　　唉，她侧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以前没发觉到呢？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幸福啊。
　　厨房里飘逸出来的香味，田阿姨细细碎碎的动作声，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小插曲，还有这个又软又暖的沙发和抱枕，这束温柔的灯光......曾经都属于过她，此刻已然也是，却带了丝绵长的感伤。
　　“小吟，起来吃面啦！有点儿烫，小心点。我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排骨和龙虾，刚刚也炒了一盘，你看看好不好吃？”
　　“超好吃的！”梁歇吟眼眶红了红，有点儿想哭。
　　自她来到这个家时，她最常听见的不是普通家长对小孩说的什么妈妈最爱你了，宝宝最乖了，你真棒，真厉害云云。田阿姨一天必定要与她说三次相同的话，“尝尝看好不好吃？”最开始她一直纳闷着田阿姨难不成把她当试毒剂？要不怎能狠心下如此毒手？这点儿怨念着实怪不得她，只是因为她的舌头多次惨遭非人的侵害，她不得不对于田阿姨一日三省味道摆出防身的姿势，提高十足的警惕。
　　后来有一次，田阿姨兴致勃勃地端出一个刚刚烤出来的面包，油光发亮，香气扑鼻，诱人得让她登时忘了什么美食即是毒药之类的警钟。待她猛咬一大口吞肚之时，她已是两包眼泪惶惶不可终日，“好吃......极了！”
　　“真的？”田阿姨眼神炯亮，像是一个发现新玩具的小孩。
　　“您......尝一下就知道了！”梁歇吟动了坏念头，决心将自己吃过的苦头如数返回当事人。
　　田阿姨勺了一口，认真地细嚼慢咽，满意地咂咂嘴：“嗯，看来手艺不错。”
　　梁歇吟怔了一下：“那您多吃点啊！刚烤出来味道比较好。”
　　原本她想着田阿姨只是在和她开玩笑，未料到田阿姨立刻兴高采烈地像个常胜将军般捧着面包往嘴里塞，她愣了许久没回神，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田阿姨吃不出味道。
　　难怪她把碱面当白糖洒在面包上，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后来梁歇吟很自觉地把厨房里各个角落里有标签没标签的瓶瓶罐罐都贴上小纸条，盐，砂糖，醋，白酒，酱油，碱面，味精......
　　田阿姨从那以后依旧会让她帮忙着尝味道，只是彼时，那些味道真的美味多了，她发誓自己此刻是真心实意地夸奖她了。
　　就像眼前这碗清汤白面，她和他们一直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一处，日子来去匆匆，她和梁叔叔很有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田阿姨依然开心地每日研究新的美食，然后再习惯性地让梁歇吟试试菜色，得到赞赏后便是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当一切都变成了习惯，是不是也意味着一点点地喜欢上呢？十年来，她是田阿姨的味蕾，田阿姨是她的舌尖上美食的创世主。
　　现在该怎么办？她一向自诩是聪明盖世的救世主，是女侠，是豪杰，可是她却遗漏了那么多细碎的甜蜜时光，执拗地以为自己独自撑着一座城。日历一张张地撕去，如今她只能像一个拾荒者，悄悄地收藏起时光的底片，看着上面有一刀没一刀的断断续续的剪影。
　　“多吃点，别急，锅里还有汤呢，我再去给你热一热。”
　　“嗯，好的，今晚我要全部吃光光......”尽管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是谁曾经向她说过，幸福，就是和一些温暖的人在一起过着柴米油盐的琐碎光阴？她曾经不相信，甚至还鄙夷地扬起手中的扫帚像个武功绝伦的大英雄，骄傲得不可一世。现在她相信了，可是时光抛下她了，它说，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信就算了。是的，她曾经不信，所以它真的就算了。
　　往后的日子里，如何才能够再品尝那清汤白面的一方一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