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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一两银子 ...
【文艺篇】<零落梅花>
雨急,风骤。横风吹雨入楼斜,电光时掣紫金蛇。
杨蔻把窗边的小桌拖到屋子中间,擦净漏进来的雨水,研磨执笔,停腕斟酌。一滴墨在笔尖凝聚良久,滴落到雪白的信纸上。
她悠悠长叹一声,忽然奋笔疾书,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写完之后看也不看,折叠起来装进了信封。
她把信封随意地丢在床上,推开窗子凝视雨景,身姿窈窕,神态出尘,有如仙子。
这时,隔壁卧室中忽然传来儿子颂风的一声大喝,她急忙提着裙子跑进去。她知道,年仅八岁的颂风自从亲手捧着凶手血淋淋的头颅摆到父亲和伯父的坟前祭奠,就总做噩梦。
卧室中,颂风已经醒来,那张和她十分相似的小脸上满是冷汗,杨蔻怜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脸,柔声道:“不怕,不怕。我们颂风最厉害,就算有鬼寻来,也一脚把它踢飞。”
颂风定下神,满不在乎地笑着道:“世上哪有鬼。”
杨蔻坐在他床边不动,他道:“娘,你忙你的去吧。”
“不忙,我累了,陪你躺一会儿,万一有鬼来,咱们娘俩一起把他打跑。”杨蔻边说边脱了鞋,躺到儿子外侧。
秦颂风“唔”的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很快就睡熟了。杨蔻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在旁边,他还要辗转良久。但他绝不会承认,更不可能开口要求。
以这孩子的性格,不知将来要吃多少苦,但如果她不在身边,那么多少苦也不再有人分担,甚至不会有人察觉。
听着儿子悠长平静的呼吸声,杨蔻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落下。
“零落梅花不自由,断肠容易付东流。
与人又作经年别,问君应知此夜愁。”
杨蔻心爱这首诗,因为她这一生,仿佛永远是零落与离别,从来不得自由。
十岁以前的幸福,仿佛已经是前世残存的记忆,她曾经是独生女儿,受尽宠爱,母亲捏着她的小手教她写字,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一句句地吟诗。可随着父母相继病逝,记忆中就只剩下叔叔伯伯们冷酷而贪婪的脸。
她难以忘记被卖进富户为奴为婢、歌舞奏乐的辛酸,更难以忘记主人家道中落后,再次被叔伯高价卖给秦家为妾的屈辱。读书人的女儿怎能给人做妾呢?
她想起新婚之夜,骤然见到面容刚毅、身材矫健的丈夫,心中多了一丝羞涩的期待。次日清晨,丈夫告诉她,他的元配夫人三年前因病过世,他实在难以忘情,因此只娶一妾、不愿续弦,除此以外,不会亏待了她。
那时的她觉得很感动,这样深情的男子不多见,为人妾室,求什么两情相悦都是笑话,有这样一个丈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没有想到,丈夫的确没有亏待过她,她心中的委屈却无处诉说。
丈夫对她很客气、很尊敬,只不过很少来找她而已,即使来也是将要睡下的时候来,次日早早起床练武不再返回。他并不讨厌她,但是每次和她说话,都会露出顽童被父母逼着送进学堂时才有的那种表情。因为她只懂得父母教的琴棋书画和做婢女时学的歌舞奏乐,而他只懂得用剑。
她的丈夫是江湖门派“尺素门”的二门主,秦家家宅虽大,却无仆婢,只住了一群尚未出师的弟子,有男无女,为了避嫌,谁也不敢和这美若天仙的“杨二娘”说话;她有一个大嫂,但大嫂是她丈夫已故元配的亲姐姐,每次见她都要想起亡妹、痛苦不堪,索性避而不见。
她的生命中,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孤寂。
后来颂风出生,她终于有了一个伴。
颂风虽然是男孩,却长得和她极其相似,从颂风几个月大开始,别人见了他,总要感慨一句,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男孩子怎么能长成这样!
杨蔻却为此暗暗欢喜。襁褓中的颂风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走了、会说话了……杨蔻仿佛也回到了几岁的时候,整天和儿子一起笑、一起闹,买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具一起琢磨,性情几乎回到了十岁以前的活泼灵动。
随着儿子一天天懂事,她却越来越难以忍受丈夫对儿子的严厉。
丈夫好像很害怕儿子长成和她一样的人,从这孩子三四岁起,稍有不满就拳脚相加,甚至用上木棍或者鞭子,动辄打得衣服上血迹斑斑,比她上一个主人责打家仆还狠。她屡次背着儿子委婉劝说,丈夫始终不以为然。终于有一天,颂风被打的时候,她哭着冲出来抱住了丈夫,丈夫却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叫她少管闲事。
她不肯松手,被丈夫一把抓起来关进了屋里。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妾室,丈夫管教儿子,她是没有资格反对的。
这令她心中如坠冰窟。
儿子一天天长大了,好在没有因为父亲的过度严厉而变得叛逆或者胆怯,坏在除了长相,没有一点像她,心里装不进去书本,只装得下剑法。五岁那年,他练轻功的时候扭伤了脚,肿得一只脚有两个大,她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却满不在乎地安慰她两句,就单脚跳着继续练剑去了,还说可以借机练练一只脚伤了以后怎么发力。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儿子毕竟从小与她亲近,每天都来陪她说话,不让她过于孤单。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可是颂风六岁那年,丈夫和丈夫的兄长卷入江湖矛盾,同时被人杀害。
虽然夫妻不算恩爱,那毕竟是她儿子的父亲,她只觉得山崩地陷,夜夜啼哭,脸上再也没有笑容。葬礼一过,她就被遗忘在偏僻的角落,除了儿子,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说话的人,连同时成为寡妇的大嫂也不曾来看她一眼。尺素门对她而言成了冰窖中的冰窖。
她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是一生只能与一个人说话,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哪怕那个人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一年后的某日,她半夜耐不住烦闷和苦痛,踏出自己居住的偏院散心。那条路边不知什么花刚刚过了开花的季节,留下遍地残破的花瓣,她触景生情,凄冷地低吟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
草丛中传来一个悠长而低沉的男音:“天上人间——会相见?”
这句话几乎是在捣乱,但仔细想来,不无劝人豁达的意味。她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一动,转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潇洒儒雅的青年,生得极俊,俊到她认为只有她的儿子长大后才能比拟。而这极俊的青年正在用一种欣赏仙子一般的目光看着她,热烈却不灼人。
这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真情在不该来的时刻绽放,她自幼拥有令人惊叹的美貌,却直到成为一个带着儿子的年少寡妇,才遇到了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
而且那男人温柔蕴藉,深情款款,如同她记忆深处的父亲,如同她少女时代最甜最美最不敢奢望的梦。
她割舍不下年幼的儿子,但更割舍不下一生中第一次两情相悦的滋味。
从此以后的一年之中,他们聚少离多,相聚时以诗文相和,虽然没有逾矩的亲热,两颗心早已越贴越紧。而今,她丈夫的大仇已报,他第一次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请求:“跟我走。”
可她不能带走她的儿子,因为颂风已是尺素门的二门主,是秦家最大的希望。
她甚至不能改嫁,只能私奔,因为即使江湖中人不重礼教,尺素门二门主的生母改嫁,也会成为引人耻笑的丑事。
杨蔻悄悄点亮远处桌上的油灯,细细端详颂风那张与她极其相似的脸,他熟睡的时候格外惹人怜爱,不像清醒之后,总是绷出一副稳重坚毅的表情。
如果她走了,颂风就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了。
但儿子和情郎,她只能选一个。终生困居在尺素门一隅的慈母、撞破牢笼抛家弃子的私奔之妇,她只能选一个。
她伸出颤抖的手,又摸了一把颂风的脸。颂风在睡梦里似乎也感觉得到母亲的手,露出一个信任的笑,没有醒来。
她呆呆看着儿子稚嫩的笑脸,泪水越流越多,悄悄地退出房间,决然冲进雨中。
她那俊雅的情郎就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全身已经被雨水湿透,对她一笑,温柔无限。
杨蔻走近情郎,泪如泉涌,融进扑面的大雨之中,一声“对不起,我不能走”几乎已将出口。
她的情郎却满脸愧疚,小心地托起她纤白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尖,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的孩子。”
杨蔻全身一颤,第一次紧紧抱住情郎并不宽阔的肩膀,感受他身上那冷雨浇不灭的温暖,到口的诀别之词,最终化为并肩远去的脚步。
很多年后,杨蔻曾经站在人群里,戴着厚重的面罩,远远地见过长大的颂风。
她不知道他没能看到她留下的信,不知道他依然在找她,只知道那张依然与她极其相似的脸上一派坚毅,眼中并无一丝阴霾。即使如此,多年的愧疚令依然她无颜与儿子相认。
她很担心这就是今生的最后一面,但却没能料到这为何是今生的最后一面——数月之后,她与许多白道同盟中人的家眷一起,遭遇了仇家的突袭。
那无耻的屠夫冲入毫无自保之力的妇孺里,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她徒劳地保护着年仅九岁的幼子,终究逃不过双双被害的结局。
濒死的那一刻,她想起颂风,用力护紧自己的面罩,默默祈求上天,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有一个私奔的母亲对人人称道的秦二门主来说是多么耻辱的一件事啊。
她没有想过,在那短暂的八年里,她带给颂风的一向只有平安和幸福。
所以颂风最大的希望,也不过是让她平安幸福而已。
【普通篇】<紫电青霜>
“贱人。”
紫电恶狠狠地瞪着一封信,双手发凉,额角发麻,一时竟是怒火中烧,杀气纵横。
信是她的妹夫兼小叔的小妾写的,今早有人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趁着昨夜的大雨,跟着不知从哪找的贱男人逃得无影无踪。
——尺素门现任二门主的亲娘,居然丢下年仅八岁的小二门主,他娘的留书私奔了!
“什么他娘的冰窖!我们秦家是哪门子的冰窖!”紫电胳膊一扫,摔碎了桌上所有的壶和杯子,“贱人,我缺你吃穿了,还是(虽你的亲妈)了?你(良)的私奔了还这么编排我!”
她一把扯下墙上的挂画,撕得粉碎。
她一掌拍裂了面前的木桌,反震之力伤及手掌,脸疼得煞白。
她终于坐到地上大哭起来:“霜儿,我对不起你,我给妹夫找了个什么破女人哪!”
紫电青霜,是多年前江湖上一对有名的侠女姐妹。姐姐紫电以快剑闻名,身手不凡,性情直爽刚烈;妹妹青霜自幼体弱多病,剑法平平,但是生得端庄美丽,大方开朗,为姐姐摆平过很多江湖纷争。
她们的父母早已亡故,漂泊江湖,相依为命。紫电非常疼爱这个妹妹。
后来,青霜与当时的尺素门二门主、秦颂风的父亲相爱,带着紫电去尺素门会见亲家。
二门主的兄长就是负责经商的大门主,同样尚未婚配。大门主不擅武技,为人谦和厚道,很殷勤地端茶倒水前后张罗。紫电性格强硬,与江湖上的鲁莽汉子合不来,反而对和气的大门主很有好感。
亲姐妹嫁与亲兄弟,岂非一段佳话,何况姐姐和哥哥尚未婚配,妹妹和弟弟怎么好先成婚?在众人的怂恿之下,也在青霜的鼓励之下,紫电和妹妹一同嫁进了尺素门。
紫电很快就生了个儿子,取名颂铭,后来没再生过一男半女;青霜则是始终不育。
秦家一向人丁单薄,不育也是常事,何况青霜夫妻好得蜜里调油,所以紫电的妹夫并未介意,还收了个既聪明又踏实的小徒钱睿,打算如果一直无子,紫电夫妻也别无所出,就让钱睿接任二门主之位。
大门主忙于经商,紫电专心抚养儿子,无暇顾及江湖事,在秦家安定数年之久,曾经名动江湖的快剑变慢了。
她有些遗憾,但又很知足,现在,她有个从小亲密现在亲上加亲的妹妹,有个包容她急躁脾气的丈夫,还有个颇具经商天分的儿子,圆满至此,何必再去奢求。
她万万没想到,妹妹会那么早就离开她。
青霜自幼体弱不假,但是习武之后已经强壮了不少,所以当她突然大病一场、奄奄一息,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请来的第十一个大夫也劝他们准备后事的时候,紫电口吐鲜血晕倒在地,妹夫冲出去躲在山里哭了一个晚上。
没人告诉青霜真相,但青霜自己也意识到大限将至。临终前,她抓着丈夫的手说,她死以后丈夫不要再娶妻子,但是要买一个妾,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这个妾就让姐姐来帮他挑选,最好选个最美的姑娘,生个最俊的孩子。
丈夫痛哭着答应了她。
青霜去世后三年,紫电亲自找来媒婆,为妹夫挑选妾室。
她遵照青霜的叮嘱,买回一个出身清白、相貌极美的小姑娘。从此她就尽量避免与那小姑娘会面,因为每次相见,她都忍不住为妹妹不甘,青霜的早逝是她今生最不可触碰的痛。
令紫电感到安慰的是,虽然小姑娘堪称绝色,妹夫却没有对青霜忘情,即使在侄儿颂风出生以后,他每逢佳节,还是在亡妻的灵前度过的。紫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因为每逢佳节,她也总要到妹妹的灵前看上一眼,摆几盘妹妹从小爱吃的果品菜肴。
秦家这对兄弟,都是勤恳顾家的好丈夫,在商场不欺诈,在江湖不滥杀。紫电始终不明白,上天为何如此绝情,要把他们同时收走呢?
秦家兄弟在外遇害身亡的消息,对紫电、对整个尺素门,都如同晴天霹雳。
她十八岁的儿子颂铭拿起父亲留下的账簿,接续尺素门的生意;她六岁的侄儿颂风却不可能拿起父亲留下的剑出门报仇。
紫电于是拔出她的剑,妹夫之徒钱睿找来助阵的江湖新秀曲泽走上来,跃跃欲试地与她对招。二十年前的快剑紫电和二十年后的快剑小曲相逢,结果却出人意料——紫电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昔日的成名高手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泯然众人,担不起报仇的重任。
败的人虽然是她,震惊失措的却是年方十五岁、个子还没长起来的少年曲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都在问“紫电的剑怎么会这么慢”。
紫电第一次感到了后悔,如果当初不曾耽搁俗务、不曾疏于习练……
可是天下哪有这种“如果”?
紫电的心中空空落落,才发现这些年里,她不但失去了妹妹,失去了丈夫,而且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自己。
光阴荏苒,两年后,重伤的曲泽和钱睿带回了凶手的头颅,秦颂风亲自将头颅放在父亲和伯父坟前,立志长大后重振尺素门声威。
他虽然长得很像他那绝色的生母,手捧头颅的时候却并未露出怯意,见此情景,紫电略觉安慰。
谁知就在她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之时,秦颂风的生母竟然留书私奔。
紫电发疯般躲在室内咒骂那个不识好歹的“贱人”,又担心此事流传出去,有损尺素门的名誉。门主兄弟同日被害,复仇却要靠曲泽这个外人,尺素门的脸已经丢掉十之八-九,怎能再承受这致命一击!
“贱人!贱人!”
骂着骂着,紫电突然感觉自己才是个贱人。二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以后她会像个泼妇一样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咒骂一个身世飘零的小妾,她一定会冷笑一声,拔剑劈过去。
所以这些年来,她究竟干了些什么?
就在她怅然追悔之时,被蒙在鼓里的秦颂风找来了这里,问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紫电冷冰冰地说:“你记错了,你没有娘。”
秦颂风终究是个孩子,没看出伯母情绪不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他长得真像那个“贱人”啊,秀气的脸上挂满困惑,显得如此无辜,又如此稚弱。紫电看着这张脸,热血全都冲上头顶,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秦颂风已经倒在地上,她则提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一根棍子拼命地打他。
她听到秦颂风没有惧意,没有痛意,只是用冰冷得不像个孩子的声音不停地重复:“我娘在哪!”
她也听见自己用泼妇一般的声音冷笑着重复:“你再问一遍?”
秦颂风的身上已经满是血迹,但她竟然没有停手。
这时秦颂铭哭着赶来,从背后抱住她,抢走她手里的棍子,抱着已经站不起来的秦颂风跑了。紫电看到秦颂风依然没有哭,直直与她对视,清秀的脸冷如冰刻。
紫电发呆良久,不知为何,突然害怕起来,觉得秦颂风下一刻就会对自己的儿子不利。
她悄悄接近秦颂风的屋子,从窗缝向里面窥探,见到秦颂风趴在床上,(脱掉衣物),露出苍白瘦削、皮开肉绽的身体,秦颂铭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药。
秦颂铭道:“我娘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你别介意。”
秦颂风道:“我不介意,你知道我娘去哪了么?”
秦颂铭道:“不知道,听人说是走失了,等会我找江湖朋友打听一下……你疼不疼?我娘下手太重了。”
秦颂风道:“没事,伯母很厉害的,她要是真下重手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这句话仿佛在紫电脸上抽了一耳光。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屋里,反手真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她再次回忆秦颂风当时那令她恐惧的神情,忽然觉得他不再像“贱人”,反而有点像她自己小的时候。
他要保护杨蔻,岂不正如她要保护青霜?
二十年前的紫电,何曾把所谓江湖颜面放在眼里?
“贱人。”她冷笑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贱人!”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她把“贱人”的留书交给儿子,让他藏起来,不要损伤了秦颂风的志气。
她拿起自己数日不曾拔出的剑,在没人的地方练了一圈……依然慢得令她恶心。因为荒疏的已经不止是剑法,更是一个剑客的心和魂。她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却是太迟了。
剑客失去了剑法,姐姐失去了妹妹,妻子失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总有自己的人生,母亲不能整天缠着他。事已至此,今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重出江湖?她的剑法只会损伤当初紫电青霜的英名。在家养老?一成不变的日子,从现在往后看,能一眼望穿结局。
杨蔻真的没什么可嫉妒的吗?她虽然狠心,至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如果当初对她好一点,事情也未必发展到今天这个境地。
胡思乱想中,她似乎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少年时,与妹妹纵马江湖的爽快日子。
她想起自己对丈夫虽然很有好感,本来并没到委身下嫁的程度,嫁给他,不过是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舍不得分开罢了。谁能想到生死无常,转眼缘尽。
如今,丈夫也死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不再需要她;侄儿的剑法有曲泽指点,也不需要她。
她想起儿子常翻的厚账簿,厚得让她头疼;想起自己的剑,陌生得让她脸红。
这些年来,上天赐给她一个家,如今家毁了,剩下的一切好像都与她没有多大关联,她却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那个从来不肯服输、不肯退让的刚烈女侠。
她终于想到:“既然紫电早已经死了,不如——”
犹豫片刻,她又对自己说:“如果再过十天我还这么觉得,就去死。”
第一天,她这么觉得。
第二天,她还这么觉得。
……
第十天,她还这么觉得。
她换上少女时代的紫衣,右手提着自己的剑,左手提着青霜的剑,来到丈夫和妹妹夫妻的灵前。
她想用妹妹的剑自尽,但是莫名其妙手腕一软,剑就落在了地上。
妹妹当然不希望她死,就像妹妹希望她一起嫁入尺素门一样。
紫电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唤一声“霜儿”,拾起那把剑,轻轻插回剑鞘,席地而坐,将它横在大腿上,就像小时候把妹妹抱在大腿上那样;然后她抽出了自己的剑。
青霜铺地,紫电破空,早逝的父母不曾取错名字。有谁知道,当初她为何执迷不悟,要陪她一起落在地上呢?
“我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你。”她擦掉眼角的一滴泪,对着剑身映出的自己的脸,肃然说道。
是夜,紫电在丈夫和妹妹的灵前,用她自己的剑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据传,女侠紫电殉夫自尽,堪为烈妇楷模。
【第三种篇】<一两银子>
紫电自尽前一天,曾经对曲泽说:“我侄儿以后交给你了,如果他敢不听话,随便你打。”后来曲泽才知道那就是她的遗言。
曲泽不是很同意她的遗言,但最后他还是实践了她的遗言。
秦颂风从小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爱剑成痴,稳重懂事,有什么可挨打的呢?
原本没有,可自从杨蔻失踪、紫电自杀之后,就有了。
从四五岁起,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下,他就几乎再也没有哭过。但杨蔻失踪后很长一段时间,经常有人看见他呆呆地拿着母亲留下的东西落泪。现在秦颂风的身份已经是二门主,这样下去可大大不妙。
那么如何让他早日坚强起来?现在整个尺素门已经一个女人都没有,这群江湖莽汉几乎不知同情为何物,一致认为,揍他几顿就好了。
但是尺素门的人怎么能揍自己的二门主?大门主又心软,这个重任很快落到了曲泽的头上。
曲泽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他甚至觉得到处寻找躲起来流泪的秦颂风,再揍他一顿,是一件斗智斗勇的趣事。
当然他不会像紫电那样下手没轻重,最多留下一点皮外伤,这样秦颂风虽然会觉得疼,第二天还可以继续跟着他练剑。
有时候他一边揍秦颂风,一边还哈哈大笑,说你小子竟然藏到这么隐蔽的地方,还不是被我找到了。钱睿私下里叫他别太过分,他也不以为意。
后来大门主实在看不下去了,恳请曲泽下手轻点,曲泽却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打不坏,他下手很有分寸。
曲泽从不觉得自己有过分的地方,一是因为他也才不到二十,年少无知,二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娘,不理解秦颂风为什么要如此伤心,三是因为秦颂风从来不喊疼,而且无论疼得多厉害都会自己爬起来离开,不会让他觉得愧疚,四是因为即使如此,秦颂风和他关系也不错,整天讨论剑法,绝没有记过仇。
两年之后,秦颂风将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彻底隐藏起来,也就很少有挨打的机会了。曲泽几乎忘了这件事。
秦颂风还没来得及真正出师,曲泽就出了事。
那年,曲泽恩师被害,遭到同门诬陷,莫名成了一个丧心病狂杀害恩师的凶手,被义愤填膺的白道群雄追杀得走投无路。
就在曲泽身受重伤,认为自己绝无幸理的那一刻,醉日堡堡主厉霄从天而降。
厉霄说,你不甘心就投靠我,我救你出去。
曲泽说,我一生行得正做得直。
厉霄说,直不要紧,你到了醉日堡,可以只负责处理□□纠纷,不杀半个好人。
曲泽终究不甘受死,应承下来。厉霄便带着他杀将出去,而且竟然十分体贴地手下留情,没有杀死在场的任何一个白道中人。
曲泽昏迷数日,清醒过来后,已经为厉霄的剑法折服,忍不住问厉霄,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厉霄说,你兄弟钱睿正在为你翻案,我怕有人被杀了,亲朋好友不敢动醉日堡,却去找钱睿的麻烦。钱睿这种重义气的人我也佩服。
这番话说得曲泽当场认了这个大哥。
醉日堡内提起厉霄个个心服口服,据说因为厉霄名声太好,但凡不佩服他的人,入堡数年后不是变得同样佩服他,就是无法忍受身边所有人对他的推崇而选择叛堡。
只有一件怪事,传说厉霄在醉日堡深处盖了个眠星院,养着一个娇嫩无比的奇怪少年,不知是为了什么。曲泽本以为这是个谣言,但进了醉日堡,才发现好像不假。
一天早上,厉霄神秘地对曲泽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条件是他守那里的规矩。
曲泽问什么地方。
厉霄说,要去一个会撒谎的好人才能去的地方,条件就是撒谎——撒谎说那里只有好人,连厉霄都是好人。
曲泽困惑地同意了,第一次发现厉霄身上确实有点邪气。
他在眠星院里看见的东西,却比厉霄邪门一万倍。
向来寡言少语面无表情的外科郎中魏老,正在满脸慈祥地给一个男孩讲故事;专攻奇毒性格乖僻的范鬼手,正温柔地为那男孩整理头发;传说中心狠手辣、蒸过人肉包子的王贵铜,正微笑着把一大盘形状可爱色泽诱人的甜点摆到桌上,叫那男孩多吃几块。
男孩看起来已经有十岁出头,长相倒是相当好,可惜娇娇嫩嫩的,丝毫没有个男子汉的模样,而别人看他的眼神,也好像是在娇宠一个懵懂的幼童。
他远远看到厉霄,露出一个充满依赖感的甜甜笑容,甜得愈发不像个小男子汉。曲泽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忽然有点想念秦颂风。
他心想,幸亏尺素门对秦颂风足够狠心,才没把那天生像母亲的男孩养成这等不伦不类的模样。
厉霄对曲泽发憷的眼神视而不见,介绍说,这男孩是他亲手养大的义弟舒流,并让舒流把曲泽称为“五哥”——厉霄已经力排众议,将曲泽任命为醉日堡第五号人物。
舒流站起身来,斯斯文文地行了个书生式的礼。
魏老、范鬼手和王贵铜纷纷亲切地与曲泽谈笑,请他再吃些早点,语气温暖如春。曲泽暗中佩服他们装得像煞有介事。可是一顿早饭吃完以后,曲泽的心境已经从怀疑转成了困惑,恍惚间分不清究竟眠星院里是假的,还是眠星院外是假的。
饭后,王贵铜去研究菜谱,范鬼手去研究毒-药,魏老则去研究医书,舒流休息片刻,也坐到书房里去看书。曲泽好奇,走进书房窥探,却被书上晦涩艰深的文字和密密麻麻的注释吓得肃然起敬,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念。
曲泽只是个勉强认得字的粗人,对会读书的人总是很佩服的。
从此曲泽就在眠星院住下来,也许是自欺欺人,但此地正气沛然,久处其间,令他忘忧。
没过多久,曲泽又发现,舒流不但有学问,习武的根骨也很不错,是厉霄花费最大心血的唯一亲传弟子,剑法已有几分火候。
曲泽手痒,趁着没人,和舒流对练一局。他发现两件事。第一,舒流不但娇嫩得超乎他的想象,而且娇气得超乎他的想象;第二,舒流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把剑法练到“尚可”的程度,可见天赋优秀,厉霄简直就是在暴殄天物。
次日,厉霄就来找他兴师问罪了,告诉他下次下手轻点,别欺负小孩。
曲泽心想,天地良心,他下手都够轻的了,还能怎样?他甚至怀疑舒流偷偷向厉霄告状。但是舒流没过几天又来找他练剑,说和他练剑收获极大,其他人让他让得太过火了。只不过一定要瞒着大哥。
曲泽觉得很有意思,就又和舒流对练了几次。可是不足半个月,厉霄又发现了,因为舒流一点小伤都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伤多了怎么也瞒不住。
厉霄没责怪舒流半句话,实际上曲泽从未见过厉霄对舒流板起脸。所以厉霄就来找曲泽了,依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他和舒流比剑的时候每留下一道伤痕,就扣他一两银子。
后来,曲泽才和舒流对练了一次,就穷到买不起衣服,从此任凭舒流如何恳求,再也不敢随便动手。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年之后,在曲泽心里,舒流已经成了天下好孩子的楷模。他甚至觉得,舒流性情开朗端正,剑法堪称中上,而且文武双全、通晓许多杂艺,似乎比除了练剑什么都不懂的秦颂风还有本事。
想起秦颂风,曲泽总要觉得歉疚。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无法体恤一个八岁的孩子骤然失去母亲下落的痛苦。
也许因为那时候,曲泽的师父还好好地活着。
眠星院美好得就像一场梦,而它也的确是一场梦,这里的人除了舒流,都明白自己在做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所以梦被打碎的那天,曲泽并不惊讶,甚至也不太惋惜,只是很担心即将知晓真相的舒流。
厉霄把曲泽留下断后,悄悄告诉他舒流真正的身世,叮嘱他设法保证舒流平安。
曲泽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因为舒流的生父季英人缘极好,白道领头之人又是季英生前最好的朋友之一,没人有理由伤害舒流。
相比之下,曲泽更想知道舒流会不会从此恨上厉霄。
可舒流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厉霄之前自以为足够唬人的种种决裂之言毫无用处,被这孩子一眼看穿,而他竟在上百人面前拔剑死守那具尸体,言语有礼有节,剑法也没有失去方寸,几乎激怒了白道群雄,若非钱睿协助救场,事态几乎失控。
曲泽一直觉得,舒流和颂风是截然相反的孩子。
舒流天真,颂风早熟;舒流娇气,颂风坚韧;舒流文静,颂风好动;舒流博学,颂风专精。
但是在舒流毫无惧色地拔出剑的那一刻,曲泽忽然想起了秦颂风。秦颂风成名一战就发生在曲泽投靠醉日堡后不久,当年追杀曲泽的人不敢攻进醉日堡,前去尺素门找钱睿寻衅,十五岁的秦颂风却一个人跳出来与他们打车轮战,生生把他们逼退。曲泽虽然不能亲见,也为他欣慰不已。
当初的秦颂风相信自己的剑法,所以无所畏惧,而今日的舒流明知自己的剑法不可倚仗,也能坚持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勇气?
曲泽第一次意识到舒流身上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它非关威压逼迫、无需千锤百炼,生于幻境,长于温室,但即使已经失去它的根,依然风雨不动安如山,能支撑起一个白纸般的少年面对一切的信念。
那日以后,舒流回归季家,曲泽则沦为白道的阶下囚,直到几年后,秦颂风和钱睿终于争取成功,将他接入尺素门,名为软禁,实则暗中还了他自由之身。
曲泽住在尺素门的栖雁山庄里,很高兴地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都已经长成了正直仁义的剑客。
秦颂风爱剑如痴,除了武功之道外几乎无欲无求,理应正直。
舒流从小受到一群“正直”之人无边无际的娇宠,虽然最终发现有假,想来也自然而然地认定正直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这四人除了钱睿,在剑法一道都颇具悟性,也经常聚在一起切磋武功。
只有一个问题。虽然厉霄已经不在,曲泽和舒流一起练剑的时候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束手束脚。
即使每次看到他和舒流比剑,秦颂风都会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也无法放开手脚。
因为每当拔剑之后,舒流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个类似古董的名贵物品,无论碰到哪里,都会损失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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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求曲泽的心理阴影面积。
新文准备中,是大梦十八年的续篇。
本来在构思另一篇文,然而续篇的灵感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可遏止,不管了先写出来!
回看一遍大梦十八年,感觉小季的心理描写省略过多,过两天我再写一个小季动心历程弥补>_<
新文链接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839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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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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