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章八月末的阳光下 八月下旬的 ...

  •   八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中国南方沿海某城。
      隔着蔚蓝色的香江,这个城市与香港脉脉相望。此时此刻,白云慵懒地在天空浮荡着,把阳光也变得若明若暗。一条条绿化带在城市中间穿过,于是,一簇簇绿色把城市装点得赏心悦目。在忽闪忽现的阴影里,炙热似乎有所减褪。一个个长椅在高大的树影下安静地等待着需要它的人出现。
      易水寒提着自己的皮包,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挪到了树影之下,颓丧地把自己扔在了长椅上,随手拉下了已经歪系在脖子上的领带,打开了紧扣着的衬衫领扣,长长地舒了口气,眼镜架在鼻子上让他的鼻翼感觉到了沉重,于是,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大喊一声来发泄压在心里的郁闷,人来人往的行人让他顿了顿,还是把接着喊下去的冲动咽了回去。清秀白皙的脸庞浮上了一层难以拨开的痛苦。
      这是他一个月来的第n次被拒绝。皮包里装着自己辛苦了几年研发出来的网络应用软件,他知道这一定是一个有着广阔应用前景的软件,未来的一天,在网络上一定会有它的一席之地,可是,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它在自己的手上就是运作不起来,自己顺时而建的网站也运转不起来,林非和他已经倾尽所有,但是,它却还像是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孩子,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为人知。于是,山穷水尽了,他在静坐了几夜之后,毅然决然地想出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卖掉,给它找一个成熟的网络大家,让它存活下来,这样总比让它死在自己手中好得多。可是,一想到自己与林非许多天的辛苦与远大的梦想就这样毁于一旦,他就会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伤感。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即使是出售,它也成了一个不被人看好的孩子,一个被认为是毫无前途的孩子,没有人愿意在它的身上寄托厚望。数不清是多少次被拒绝了,他掏出了装在衬衫兜里的名片,远程软件开发公司董事长软件工程师易水寒?多么讽刺的称谓,莫不如被称为推销员,不,不,现在都不叫推销员,而是业务经理了,像小推销员一样四处求人来买自己的产品,多么悲哀的事情,从来都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易水寒竟然也会有求告无门的一天,哈,他冷笑一声,风萧萧兮易水寒,这个名字可能就是一个不祥的预示!他抬头望望四周,寻找着一家酿名斋之类的地方,想找一个得道的半仙们掐指算一算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决定了自己的壮志难酬。
      抬眼望去,四周除了来往匆匆的行人和静立不动的树丛草叶,没有他的目标,他再次颓丧地倒在椅子上。肚子在叽哩咕噜地叫个不停,他才意识到从早上到中午自己还粒米未进。
      “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爬起来,跑到最近的一家小小的超级市场,在方便食品的摊区买了碗大碗面,借着促销小姐的热水,冲泡开,然后,抱着面碗跑回长椅上,风卷残云地吃光了一碗面,随手把空纸盒放在椅子下,看看远处几个大妈正在巡视,想想这个空空的纸碗没准儿可以换来一张罚单和一大堆不必要的罗嗦,急忙把它拿在椅子上,自己则满意地躺在了旁边。凉风袭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星星点点的天空在他的面前飘来荡去,疲倦尾随而至,他昏昏睡去了。
      模糊中又回到了若干年前自己生长的渔村,波光麟麟的海面,初升有红日,细软的沙滩,美丽的贝壳海螺,拣拣贝壳,摸摸螃蟹,多么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转眼间就长大了,上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压力也随之而来了,进了同学们羡慕不已的大公司做自己最喜欢的软件设计工程师,又不喜欢为人所制,于是自己创业,几年来,投入了自己炒股得来的将近一百万,可是,收效甚微,除了手中的最后一款自己认为最有潜力的应用软件以外,一无所有。
      一双黝黑的盛满了恐惧跟陌生的大眼睛又浮现在他的梦里,然后,枪声又出现了,他怵然惊醒,睁大眼睛看到树的叶子正在风的吹动下慢慢摇动,双手停放在胸前,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梦,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左侧的胸口,有一种心有余悸,急忙地撑着坐好,心里却已经又沉重起来,唉,他长叹一声,又仰躺下去让双手枕住了沉甸甸的头,脑子里又在盘旋着接下来的生活又应该如何是好?
      “当啷”一声,头顶上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确切地说,是硬币碰到硬币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两枚,因为在乘公车的时候他常常可以在投币后听到这种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余光里一个窈窕的身影飘然走过,于是,他坐起来,不解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乌黑的头发吸引了他,但是,目光转移的一瞬间,他忽然看到泡面的纸碗里竟然多了五六枚硬币,只这一眼他立即火冒三丈地跳起来,冲着那个背影大叫道,“喂!”
      背影没有停下来,于是,他更加恼火地大叫,“喂,站住!”
      她停下来,转过身,一张秀美的少女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洁净的脸,眉若远山双黛,眼似点漆秋波,乌黑的长发,洁白的长裙,这份美丽让他略一迟疑地顿住了,但是转眼她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天真与不解又让他继续恼火起来,连日来的压抑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弯腰端起纸碗,递给她,“喂!这是你干的?”
      她被他的神情吓到了,顿时愣了一下,看了看碗中的钱币,然后,讷讷地说,“是!”
      “谁让你干的?”
      “没有人!”她小心地说。
      “没有人,你就这么干?你在可怜我?”
      “你不是乞讨者吗?”她轻轻地说着,眼光里流露出了更多的不解和无所适从。
      这三个字如万把钢刀疯狂地刺进了他的心脏,立即,撕心裂肺的痛苦袭来,他忽然瞪大眼睛,盯着她茫然无知的脸,“乞讨者?哈!乞讨者?”然后,用力地把手中的纸碗摔在地上,抬眼瞪视着她,大声地说,“我他妈就算是乞讨者,这点钱够干什么的?我要的是两百万,两百万美金,你知道吗?这点钱算什么?算什么?你这叫什么?施舍,可怜,同情,知道吗?”
      她被他疯狂的动作和语言吓呆了,不由得向后退去,看了看地上零落的钱币,害怕地咽了咽口水,才胆怯地看着他,似乎是找不到什么来解释或是安慰,于是便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痛苦万状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安。
      她眼中的这种恐惧忽然之间把他从那种歇斯底里里清醒了过来,眼前又恍惚地带进了那个熟悉的梦里,然后,他又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双乌黑的眼睛,同样是这样的一种恐惧和黝黑,他的恼火和暴怒在一瞬间忽然就变成了脉脉柔情,他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说,“对不起!”
      他的变化让她更加地手足无措,愣愣地盯着他忽然之间又变到颓唐的神情,“你?”她疑惑地轻说。
      “对不起!我的心情不好!”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轻轻地点头,刚要转身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忽然愣在了当地,睁大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反而变成了惊讶。“你?”她讷讷地说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扯开的衬衫里露出来的半个肩膀,那上面有一粒拇指大的朱砂痣,随着肌肉的颤抖而抖动着。
      她的忽然停滞让他再次重复地说,“我说了你可以走了!”
      “哦!”她轻轻地哦了一声,脚步却始终没有移动,眼光却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脸上,透过镜片,看着他烦燥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淡淡地喜悦和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还不走?”
      她不说话,咬紧了下唇,看着他,她眼底的那种恐惧消失了以后,目光的盯注重又让他心烦意乱起来。
      “你不走,我走!”他说着,拉过自己的背包和领带,长呼一口气,绕过她大步地向前走去。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观察的眼光,然后,脚步不由地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感觉到她的跟踪,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也停下来的她,她满脸的平静茫然,他摇摇头,在心里说了句,发神经!然后,又继续上路了。
      她也继续跟着他,附合着他的快慢节奏,小心翼翼,颤颤兢兢。
      他再次停下来,扭过头来眯起眼睛盯着她,她也停下来,沉默地看着地面。于是,他再次在心里诅咒了一句,继续走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知道她不是恰好与他同路,而是故意跟踪,所以,忽然停下转回身,瞪着她被他的突然停止吓到眼睛,
      “干嘛跟着我?”
      “我?我——”她结巴起来,重又不知所措。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干嘛要跟着我?”
      她嗫嚅着嘴唇,吐出了细若蚊丝的声音,“我——我——迷路了!”
      “迷路?”终于轮到他的不解了。
      “是,我找不到家了!”
      “你的家住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他大叫,不可思议地看着莫名其妙地她,“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呆在家里,今天是第一次出家门,结果就迷路了。”她微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语气。
      “天啊?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他拍拍自己的额头,“怪不得你的行为这行怪异,看样子你是不懂人事,喂,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七七!”
      “七七?哪个七?”
      “是数字的七,七夕的七。”
      “哦!七月初七生的?”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地看着他,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因为小说《武林外史》里也有这行一个美若天仙的小女人,叫朱七七,你不会也姓朱吧!”
      “不,我不!”她轻轻地摇头,满眼的懵懂无知。
      “你迷路了,还把钱给我?”他大惑不解了。
      “哦!”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像个乞丐?”
      “是!”
      “天啊!真是撞邪了!”他开始焦头烂额了,“你迷路了,可以找警察啊?跟着我有什么用?”
      “你能帮我吗?”七七完全不理会他的情绪有多么糟糕,只是自顾自地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发现一些什么或是记住一些什么?微蹙的眉头里有淡淡的乞求。
      “我?”他疑惑地看着她动人的脸,这张脸依稀相识,清亮的眼睛亲切地看着他,让他的不由得心旌神摇,他没有力气拒绝了,于是,淡淡地说,“当然可以,可是我要怎么帮你?”
      “我饿了!也累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淡淡地笑。
      “哦,天!”他拍拍自己的额头,“你就真的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儿?”
      她茫然地摇头。
      “得,我今天算是彻底撞邪了,你坐在这儿等着啊!”他说着指了指长椅,然后,扭身就走。
      “哎,你——”她以为他会扔下她,急忙地叫着。
      他自然明白了她的担心,转头看着她,轻轻一笑,“放心吧,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在这儿等着。”
      “哦!”她立即高兴地笑了,乖乖地坐在长椅上。
      看到她的乖巧,他又有些不放心了,于是,他索性说,“走吧,跟我一起走,我请你吃麦当劳,你们这样大的孩子不是都喜欢吃吗?”
      “麦当劳?”她睁大眼睛,“麦当劳是什么?”
      这次比她更惊讶的是易水寒了,他忽然停下来,瞪大眼睛,隔着镜片,清楚地看到了七七脸上的疑问,再次看看她身上的衣着,这件白色的连衣裙料子看着就非常好,额头前的长发上别着一支精致漂亮的发夹,上面闪闪发光的钻石也应该价格不菲,她——看起来应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妞,以她这个年纪不喜欢吃已经很奇怪,不知道麦当劳的就更加奇怪了。可是,看她一脸的疑问和直接的问题,就知道她不应该是矫装出来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他的盯注让七七忽然羞红了脸,躲开了他的目光,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她的低头让他从问题中清醒了过来,低垂的脸和那副像犯了错的神情让他忽然之间就已经心生怜爱,一个迷路的女孩子,一个不记得家在什么地方的女孩子,一个看起来有些傻瓜的女孩子,当然也是一个好心又善良的女孩子,他扫了扫地上因为刚才的愤怒而摔在地上的她的钱,忽然心间一暖,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似乎过于直接,他急忙地收了回来,于是,他站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揽了揽她的肩,“走吧,小可怜!”
      七七顺着他的依托,乖乖地跟着他走去。
      “哦,你的钱!”他忽然想起来,急忙低下身把地上的钱一一拣起来,然后,装进了她身上的挎包里,轻声地说,“刚才真是对不起了,吓坏了吧!”
      “哦!”她轻轻地说。
      “走吧!”他说着,拉起了她软软的小手,他自然得就像是拉着自己的一个熟稔至极的同胞妹妹一样,心念之间毫无邪念。这个动作却让七七的身体忽然一震,目光中迅速地闪过一丝喜悦。
      (二)
      扑面而来的凉气和屋子里的热闹的气氛让阮七七愕然一愣,双眼不停地扫视着这一间麦当劳店里的一切。这是什么样的地方,有这样多的人,他们都是那样兴高采烈,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笑着说着什么?她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大够用,跟着穿滑轮鞋子来回游走的清洁员,不停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珠,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嘴里不由自主地哦了一声,她的哦声里包含了她所有的新奇和好奇,似乎是在说哦,原来这就是麦当劳。冷气的清凉让她刚刚的燥热一扫而光,手还在他的手里,感觉着他的相握是那样的有力,她的内心早已被一种乍然的朦胧喜悦占得满满的,同时也有一种忐忑不安,对自己行为的不解和对接下来的茫然,当然,最后,她的顺其自然也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勇敢和清楚。
      她的神情给了易水寒极大的满足感,看到角落里一个空着的位置,他急忙地拉着她走过去,“来,坐在这儿!”说着放下自己的背包,看着她说,“你乖乖坐在这儿,我去给你买吃的,你要吃什么?汉堡,薯条?”
      他的问题让她继续不解地盯着他,“嗯?”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汉堡这个单词她有学过,但是,却从没有吃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十二年的足不出户让她与外面的世界已然断了联系,所以,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沉默着少说话。
      “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误,这是个另类的女孩子,“我忘了你没有来过了,那,我就按着我的想法来了,行不行?”
      她于是用力点头,没有吭声。
      他无奈地笑笑,转身去点餐了。
      阮七七咬了咬下唇,背包里的手机在不停地震动着,她掏出来,迅速地关掉了它。然后,看着他转身而走的背影,偷偷地抿抿嘴角,一涡窃笑漾了出来。
      他肩膀上有一颗朱砂痣,她又想起了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孩子身上的那粒朱砂痣。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十二年前的那一天,那个男孩子清秀的脸庞,温暖的怀抱,有力的双手,和可以依靠的后背,以及他说过的那些话。如同电影的每一个片断一一闪现,当那声枪响和那个可怖的刀疤脸又出现的时候,她不敢想下去了。急忙地把思想又转回到他的身上,可是,如果真的是他,那时的那声枪响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够侥幸地活了下来?还是这不是十二年来一直让她魂牵梦萦的他?一个确信无疑的念头横空而出,急速地占据了她的思想,没错,一定是他,虽然时间的变化让她已经无法确认这张清秀的脸庞是不是曾经稚嫩的脸,但是,他的这颗痣与他的是同一个地方,是同样的颜色,这世界上会有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长同样的一颗痣吗?不会,不会的。而且,他们同样都是如此善良地乐于帮助别人,即使是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确信的说是对自己都是这样毫无疑虑地帮助自己。除了他还会有谁?还会有第二个人吗?她摇摇头,身体已经在情不自禁地告诉自己答案。
      她的目光在追随着他在人群队伍中的背影,他在讲电话,看他满脸的焦灼一定是心情不好,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激愤的事情?电话的那头是谁在招惹着他,这种神情在二哥的脸上看到过,那是因为他在美国的公司忽然出现了一点差错,所以二哥才会大发雷霆地斥责他的下属们,他们的神情这样相似,难道他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吗?她眨眨眼睛,脑子里顿时不解。这时,他转身走回来,与她的视着撞了正着,他立即对她微微一笑,快步地走过来,路上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子撞到,他急忙地一手扶住了快速奔跑的孩子,然后,微笑地抚了抚那孩子的头,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和气,这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怎么样?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反正买了这些,你就先尝尝,然后,拣喜欢吃的吃吧!”他坐下来,看着她说。
      “哦!”她轻轻地说,看着托盘里的一切,纸里包着的是什么?盒子里的是土豆儿吗?筒里又是什么?这都是些什么?她想着,手指已经指着纸里包着的圆圆的东西,抬眼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了。
      他似乎早已意会到了她的疑问,于是,笑着拿起来,打开了那层纸,“哦,这是汉堡包!鸡腿汉堡,其实就是两片面包夹着一块炸过的鸡腿肉再加些沙拉酱,哎,沙拉酱吃过吗?”
      “吃过沙拉,水果沙拉和蔬菜沙拉!”她的脸又红了,轻声地回答,有一种孤陋寡闻的羞涩。
      “哦,那就好!来,吃吧!这是饮料,碳酸的,习惯吗?”
      “哦!”她是想说她不知道碳酸的饮料是什么东西,但是,刚刚出来的这种想法就让她更加地害羞了,急忙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汉堡,轻声地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也算是积德行善了!”他笑着说。
      “是!”她微微一笑,轻轻地咬了一小口汉堡,味道还不错,她细细地品味着,看到他盯在自己的脸上,又有些不知所措地躲开了他的目光,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轻声地说,“你的名字?”
      “哦,易水寒!”他拿起饮料杯子,用力地吸了吸杯中的吸管。
      他的话音未落,她的眼睛已经再次抬起,惊讶地盯着他的脸,满眼的不解,很熟悉,家庭老师曾经在国文课里教过她这样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是说荆柯的悲壮刺秦,而他竟然叫这样一个名字?
      她的目光让他知道她的疑惑,于是,笑了笑,“是不是想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啊?”
      她笑了笑,轻轻点头,他真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诧异。
      “我爷爷给我起的,就是因了这句话,当然也因为我们姓易,没办法,刚刚我还在困惑是不是我的名字出了问题,让我的生活常常极其糟糕,不过,名字不过是个称谓而已,没那么重要。”他苦笑一下,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却释然了。
      七七还在淡淡地笑着,看到他看着自己,赶紧低下头小口地咬了一口汉堡。
      “好吃吗?”他细心地问,看到她小口小口地吃,有些担心她是否习惯这种口味,然后,又奇怪他怎么会为这样的问题担心,其实他能够给她一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可是,他确信自己是在担心。
      “嗯!”她用力地点头,抬起了笑得弯弯的眼睛看着他。
      于是,他放心了,自己用力地吸了口饮料,浓烈的碳酸刺得他忽然有一种激爽的清凉。耐心地看着她把一个汉堡吃光了,他才接着问下去,“你家都有什么人?”
      “父母!”她的脑子迅速地盘恒了一下,想起了从内地去香港的国文老师曾经说过的内地叫爹的妈咪为父母或是叫爸爸妈妈,于是,她轻声地说。
      “哦,你是独生女?”
      “不,我还有哥哥,两个!”
      “哦,那你家人一定很宠你,如果我有个妹妹一定宠着她。”他笑起来,这句话是真实地有感而发,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叫过他哥哥的那个女孩子,多么漆黑的眼睛,多么无助的神情,她现在又在哪儿呢?他不由得抚了抚胸口,有些隐隐的异样。
      “嗯!”七七点头,看到他有些神不守舍,轻轻一笑,盯着他神思飘散的脸。
      感觉到她的盯注,他回过神来,接触到她漆黑的眼眸,忽然心内一动,急忙地自我解嘲说,“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的话让七七的心里猛地一动,声音几乎颤抖了,“是吗?是谁呢?”
      “一个少年时的伙伴,她也有你这样漆黑的眼睛,朦胧的眼神。”他似有所忆地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了她,同时又像是怕惊动了记忆中的人。
      她更紧张了,紧紧地攥紧了他递过来的餐巾纸,“是吗?是个小女孩儿吗?”
      “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
      “哦!”她还要问下去,可是他的电话响了,他焦灼地接了电话,“我在外面,干什么?吃饭,我得吃饭呀!什么事情都要我来做我还雇你们干什么?行了行了,我一会儿就回去了!”说着,他关上电话,然后看着她,“我得回公司,最近公司的事情很多,需要我处理。”
      她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意兴萧索和一声无可奈何的“哦!”
      “可是,你怎么办?”
      她愣了愣,然后,低垂下眼睑,可怜兮兮地说,“不知道。”
      这种无助让他的心里忽然一疼,“我把你送到警察局吧!你到了那儿跟警察详细地说明了你家的方向,他们一定会把你平安地送回家的。”
      她不再吭声了,低下头双手无助地扯着手中的餐巾纸,一下一下地,似乎是为了找到一个寄托。
      “走吧!”他站起身来,将背包重又背好,双手又在不停地把桌上的食物装进了包装袋里,“把这些带着,到了警察局再吃。”
      七七已经被他话中的意思冲击得完全失望了,只是低着头看着他上下舞动着的手,然后,站起身来,跟着他出了屋子,重又走进了热浪翻滚的大街。
      感觉到七七脚步的滞重,他不时地扭头看着她,但是,她始终都在低着头,有一种孩子般的无奈。他摇摇头,叹口气,继续向前走去了,他知道附近就有一家派出所,他应该把她送到那儿去,然后,自己还要回到公司处理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事情,现在的他已经无暇顾及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了,因为他自己已经够可怜了。
      易水寒领着阮七七走进派出所的时候,派出所里正一片繁忙,出出进进的警察带着刚刚捉到的小偷或是抢劫犯回来,犯罪份子脸上的神情阮七七几乎是无意识地向他靠了靠,手伸过去又握紧了他的手。
      易水寒扭过头看了看她,她睁大的眼睛惊慌地看着进进出出的手上戴着晶亮的手铐的犯人们。她的眼睛里又盛满了恐惧,而且瑟缩地紧紧靠着他。顿时,这神情又触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既让他心疼,又让他安慰,心疼她的胆怯,也有一种被信任的亲切。于是,几乎是不假思索,他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转身向外走去。
      感觉到他的变化,她失望中多了不解,忙乱地跟着他的脚步,走了出来。她是想问他要做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了,索性闭紧了嘴巴,任由他拉着自己,上了出租车。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而他的手还在紧紧地握着她的,好像是怕松开了她就会又重复了那种恐惧的目光。
      “别怕,我带你回我的家,我会帮你找到家的。”他说,目光坚定而清澈。
      七七的心头再次掠过那种朦胧的喜悦,她回视着他,一脸地平静,乖乖地点点头,手指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易水寒的家在一栋公寓的第六层里,只有一间小屋子,放了一张大床,几样电器和电脑摆放得很整齐,深蓝的床单和被子让屋子里显得纵深了许多。
      易水寒把她领进了屋子,急忙地打开了冷气,然后,指着屋子里的一切,对她说,“我要去公司处理些事情,这是我自己的地方,你在这儿休息吧,等我回来再商量帮你回家的事情,好不好?”
      七七轻轻地点点头,他眉头紧锁,可声音却尽量的轻柔。
      “这是我的床,你可以躺着休息,电视机和电脑都在这儿,你要是无聊可以看看电视玩玩网络游戏之类的,哦,这儿还有电影的光碟,随你怎么呆着,我走了。”他说着不放心地把电视机的摇控扔在床上,转过身出了门,又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说,“卫生间里可以洗澡,你如果热了想洗澡就自己解决了吧!”
      “哦!”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回答着,因为她的眼睛又在四周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
      他放心地走了,咣当一声关门声把屋子重又恢复了安静。她四下地看着屋子,然后,跑到窗前,仔细地看着楼下,他出来了,脚步匆忙地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跑出了院门,然后,招了辆出租车,跳上去,跟着车的消失也彻底地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七七转过身,靠着窗子,抚了抚自己正在乱跳个不停地心口。一直紧张不已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今天一大早,她就开着二哥送的车出了家门,第一次上路,她忽然兴奋不已,不停地加速加速,没过多久就把跟在后面的原蓓儿甩得没有踪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竟然过了边境,进了s城。结果一进s城才发现自己驾驶的方向与这个城市所有的车辆截然相反,别别扭扭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迷了路。把车停在一家商场的停车场,她下了车,迷迷糊糊地顶着烈日,在路上转了转,有些累了,就转进了休息区的绿化带,就这样遇到了正在长椅上沮丧不已的易水寒。他头顶上的空纸碗让她单纯的头脑里真的以为他是个乞讨者,于是,她一股脑地把随身带着的一点钱全部投在了纸碗里,原本以为是一次善意的行为没想到竟然惹来了他的勃然大怒,也是在他勃然大怒过后,她忽然发现了他身上的那粒朱砂痣,这粒朱砂痣让她在那一刹那如遭重击,如同阴霾了十几年的天空忽然之间拨开了所有的乌云变得晴空万里了。现在,她完全确信易水寒就是十二年前救了自己的那个小男孩儿,她确信无疑,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同一个位置长同样的一颗痣,而且,他是那么善良,而且,他说她的眼睛像一个人,他少年时的伙伴,那么是不是他说的那个伙伴就是她?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地难以抑止心的乱跳。
      她听到了自己乱七八糟地心跳声,于是,她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四下地打量着他生活的地方。这整套的房子还不及自己的卧室宽敞,还有这截然不同的深蓝色调,是她从没想过的颜色,她忽然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深蓝,那一定是暗夜中大海深处的颜色吧!她暗暗地想。门后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大大的蝴蝶,张开的双翼占住了半面墙,色彩斑斓的把这间由黑和蓝组成的屋子带来一些耀眼的色彩。走过去,她轻轻地碰了碰那只蝶翼,发现原来这是一只布做的蝴蝶,那些色彩完全是染料染上去的,她立即脸红了,为自己的少见多怪。站在屋子里狭小的空地上转了个圈儿,把这一切尽纳眼底,那层朦胧的喜悦再次包围了她,她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灼热,一个下午的疲惫感让她轻轻地伏在床上,她闻到了被子上淡淡的他的味道,她立即羞涩地一笑,室内舒适的温度和被子的松软让她困意袭来,很快,她就昏昏睡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