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心上明》苏意暖

6、一个改过的机会

　　黎桂去了。宗瑧转头上马，打马扬鞭，返回皇宫。

　　却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去了紫金苑后的紫金山。那也是宫内乘凉避暑所在，山并不高也不大，有梅林、桃林、杏林三面环绕，一面临水，湖水开阔，湖对岸就是御花园。后宫妃嫔们一般只在御花园这侧湖畔乘凉，因为紫金山太远，除非皇上带嫔妃们来避暑，平时只有他们几位皇子闲来无事跑马过来躲个清静。

　　宗瑧下马登山，至半山亭闲闲坐下。此时夕阳西坠，正是最美的黄昏时分，金光铺染湖水，宗瑧抬手，魏明便贴心地将洞箫递了过来。

　　只要宗瑧到紫金山来，不是抚琴便是吹箫了。跟他的宫人个个都是黎桂教出来的，伶俐得很，没一个像云洛那般拿眼睛瞅着都不干活的。

　　宗瑧自嘲一笑，眼望湖水，吹了一曲《关山月》。

　　心也就静下来，恢复成往日的自己。

　　起身掸衣襟下山，回住处把今天听的课再回想回想，仿如生活中从没出现过云洛，也就是这样了。

　　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呢。

　　宗瑧下山的脚步忽然一停，山脚石阶处，几个人候站那里，其中那侧身卓然挺立的，不是云洛是谁？

　　宗瑧的心忽悠一下，再见到云洛心中竟是欢喜，然后添上隐忧——云洛身畔的人是云淮。

　　云洛是被云淮押回来的？还是谁威胁了他们？——看到他们身后的两名卫士，宗瑧暗叫一声糟糕，那两人是自己派去保护云洛的，别不是黎桂会错了自己的意吧。

　　宗瑧只有苦笑。

　　云淮上前施礼赔罪，惶恐恳切道：“劣弟年幼少教，言行无状，不堪侍从，惹永王生气，全是下官作为兄长教导不力的错，备感觳觫，特来赔罪，请王爷千岁责罚。”说着便扯着云洛跪下。

　　宗瑧连忙将已屈膝的云洛捞起来。心道，你此时跪了，心里不怎么恨我呢。

　　他可不想再招惹这位云小公子了，没的让自己心难过，还是真诚打发走了吧。

　　宗瑧再扶起云淮道：“云学士你多虑了，令弟并没有得罪本王的地方啊。不让令弟做我伴读，实在是本王的仁心，为令弟打算。小公子如此天才，拘在我身边听那些变法政务，太浪费他的时间了。还有一句实话，看他在我身边挨时间，本王就愧疚走神，结果今天的课都没听进去三分。你看，让他离开不再伴读，对我们都好，我是怕他一个人出城游走出了意外，才命两名卫士跟随保护他。本王错了一次，怎么也得给本王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能再错下去了。”

　　云洛微笑，明眸在暮色里晶亮亮闪，接话道：“王爷说得是。”

　　是就好。宗瑧心道。云洛已接下去：“云洛错了一次，王爷怎么也得给云洛一个改过的机会，不让我再错下去了。不看在我昨日弹的高山流水，也看在王爷今日的关山月上，我便游历到天边，也再听不到这样的箫声。云洛斗胆有个愿望，想为王爷的关山月配上琴音，然后您再赶我走，云洛就此生无憾了。”

　　宗瑧看着云洛明澈透亮的双眸，心中一阵翻涌，点了点头。

　　笑容便在云洛的脸上明亮地绽放出来，那样光华璀璨，纯朗无尘。

　　云洛的笑，可以净化宗瑧的灵魂。宗瑧自宫中长到如今，见过无数的笑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真的假的，美到摄人心魂的也不是没有，却没有一人像云洛这样笑得美好、真实、纯净。

　　看着云洛的笑容，宗瑧觉得心忽然升起来，升到很高的地方去，像是来在音乐世界，一直追慕想往的景象出现面前，什么都是干净透亮、鲜明纯粹，没有一点杂质。仿佛心深处某一个地方化了，世间只余纯洁，只剩美好；又仿佛心深处的某一个地方醒了，明白了什么是追求，什么是喜欢。

　　他不想赶云洛走了，他要留下云洛。因此他不提琴箫合奏的事，只引着云洛沿湖向前走。

　　暮色渐暗，宗瑧侧头看云洛，笑道：“这么晚，你们出不去宫门了，大约只有住宫里了。”

　　云洛笑了，“王爷若有闲暇，肯浪费时间，琴箫合奏后，我还可以给王爷抚琴听。”一旁的云淮在扯云洛衣袖，但云洛不为所动。

　　宗瑧笑道：“我有一张好琴，是皇上赏赐的，领你去看看？”

　　“不会是绿绮吧。”云洛惊呼。

　　“为什么不是大圣遗音？”

　　云洛笑道：“我听师父说，皇家收藏有两张绝世好琴，一为绿绮，一为大圣遗音。想来皇上赏赐王爷的是绿绮。”

　　“为什么？”

　　“想当然尔，没有原因。”云洛淘气一笑。

　　于是宗瑧看着云洛就只剩了笑，没有了语言。

　　天空挂出好一轮明净的月亮，与身边的人相映生辉，令宗瑧觉得自己走在梦里，轻飘飘地，虚幻又真实。眼前是与往常一样的皇宫的路，忽然便延展出全新的生活路途，满载了向往、喜悦和欢欣。

　　因天色已晚，宫门已落，宗瑧命人告知宫内卫尉卿暂留云氏兄弟在卫馆内歇息，然后亲自去回禀父皇。

　　皇帝听说云氏兄弟因为听箫不敢打扰误了出宫时间，倒笑了，说：“便留云洛在你处住宿好了，如同以往潘朗一样，以后一起学习、演奏也方便。也不用云淮每日相送。云洛年幼，不懂的规矩你多教他。等有时间了，我听一听你们箫琴合奏。”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超出宗瑧的预料。也许父皇已经知道了今日太学之事，父皇没有怪罪云洛，而是要听箫琴合奏，看来黎桂还是说了云洛的好话的。父皇对自己还真是恩宠优容，宗瑧自心底里对父皇感恩戴德。

　　有了父皇这句话，他就可以留云洛住宫里了。

　　云洛的性子在宫中……看来自己要和云洛好好谈谈了。

　　宗瑧转述了皇上的话，云淮跪地谢恩时一脸听天由命的悲悯，云洛却向宗瑧展颜一笑，很欢喜的样子。

　　宗瑧引云洛至自己的住处。本朝皇子们未成婚以前都宿在宫内文华所，并排的几处院落。宗瑧一路介绍殿宇路径一边告知宫中的规矩，云洛一一点头。

　　云洛乖下来的时候实在是非常聪明温顺可人疼的。

　　所以他淘气的时候也都是成心的。宗瑧想。

　　用罢晚膳，宫人都退下了，宗瑧坐到书桌前整理当天课堂笔记，开始晚间学习。目光落到砚上，砚中墨已被魏明磨好了。

　　宗瑧抬头看书桌旁站立的云洛，开言道：“你若要在我身边，有些规矩就必须得守，有些事情就必须为我做，比如磨墨。”

　　云洛的脸刷地红了。

　　宗瑧道：“我其实是不在意的，可是旁人在意。我若想保全你，还有云家，就不得不这么要求。你若清高傲骨做不到，那么及时离去，对你，对我，对云家，都好。”

　　云洛的神情已经非常难堪了，宗瑧知道云洛在做一个选择：为了听宗瑧的箫声，舍弃自尊与骄傲，值不值得。

　　他等待着云洛的答案，一颗心莫名地起伏上下。

　　云洛终于抬起头，说：“我留下。”

　　“那就没有退路。”宗瑧在听到“我留下”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狂喜的，灵魂都要飞起来，可是马上迫上一句话，继续管束云洛。他不忍心，可不这样不行。云洛的个性在宫中生活太危险了。“你做我的伴读，就得听我的，一言一行没有任性的余地，否则不仅是你的生命，我的颜面，还有云家的安全都受影响。”

　　云洛看着宗瑧，目光是那么明净：“你若不想我留下，那么我明日就走。”

　　宗瑧诧异在那里，他竟伤了云洛的心了么？他们两人，相处起来竟是这么难……必得有一方让步……

　　“我是想你留下的，我只是不想伤了你——”

　　“你已经伤了我了。你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么我就不是云洛，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

　　是啊，若云洛不是云洛，哪里还有那超凡脱俗的琴声？自己为什么放弃抚琴，不就是因为没有那样清净超脱旷远的心吗？

　　宗瑧看着书桌上的纸张陷入沉思。云洛若不想改变，改变的就只能是自己，可自己可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改变？

　　他终于抬起头，微笑道：“那么这样，你为我假装改变几日，待我寻时机回了父皇，我们去民间采风。我一直想汇编收集流传民间的音乐与歌曲，像诗经一样，但配上曲谱。昔日的歌调都失传了，非常可惜。我也想见识山川河流，开阔胸襟。那样才会有更好的音乐。所以，你在皇宫和京城中假装配合一下我，在没旁人的时候，或等将来离了京，你爱怎样就怎样。”

　　云洛笑了，笑颜非常可爱，好像打赢了一场仗一样，真是孩子性情。

　　“你就是为此才故意不给我磨墨的吗？”

　　云洛不好意思笑了，说：“我听传闻，一直很仰慕你，期望能成为知音，才弹高山流水。谁想，你只是要我陪吃陪`睡陪读。我这个人、这双手，难道是为了磨墨的吗？”

　　宗瑧惊讶，他没想到，云洛的高山流水竟是为他弹的！然后，深深地不好意思了。云洛期待的是知音、朋友、平等之交，他却将云洛当成了仆从！

　　将一个音乐天才使唤做伴读，错的原本是他啊。

　　可即便这样，为了他的箫声，云洛仍宁愿留在宫中。真正爱音乐的，是云洛。

　　“我知错了。”宗瑧赧颜了。

　　云洛笑了，拿起墨块在砚中研磨，说：“我其实挺喜欢磨墨的，爱听它柔滑的声音 。”

　　宗瑧红脸起身：“你饶了我吧。快放下。我带你去看大圣遗音。”

　　云洛道：“不是绿绮吗？”

　　“不是。”所以这回云洛输了。宗瑧稍稍开心了一下。因为发现与云洛在一起，他好像总是输的那个。

　　宗瑧的住处紧邻芙蓉池，旁有清音阁，绿水清静，正是抚琴所在。

　　云洛见了琴自然就不离手了，宗瑧在一旁安静听云洛试音。想着自己初见此琴便连弹三天，云洛比自己只会更痴迷，也许转眼就会天亮了。听云洛弹琴，真是人间至美的享受了。

　　他的生活中，从此有了云洛。

　　笑意不知不觉就挂在宗瑧的嘴角、眉梢，然后在心底满满地绽放了。

　　哪知云洛一曲试罢，竟停了手。说：“你要去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要去给我伴读。”宗瑧道。

　　“是，知道了。”云洛爱恋不舍地用手指划过琴弦，做一个完美的收音，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向回走，朗月晴空，天地俱寂，

　　“让你做我的伴读，是不是一种摧残呢？”宗瑧道。

　　“如果能时时地听到你的箫音，就不是了。”云洛笑。

　　“其实我没那么多时间、还有心情。”宗瑧歉然。

　　“我可以等。我有的是时间。”云洛说，笑容明亮，光华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