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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留不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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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御史中丞王修家,王家宅院很大,位置也好,就是内里太简朴了,廊柱多年没漆,家具也破旧陈暗,但整齐素净,整个院子透着廉洁干练。
宗瑧说,云洛手伤未好,一直在家闷着,带云洛出来走走。与王中丞和王寻闲聊一会儿,便要王寻陪他逛王家花园。云洛紧张得不得了,目光似乎在问:“你怎么还敢随意逛啊。”
宗瑧只微笑。三人并肩走,云洛的心神全不在景色上,只顾着警戒了。
王家的花园很有意思,偌大的地方没栽多少花,倒规划成整整齐齐的菜地,宗瑧赞了一番,告辞与云洛离开。
大冬天,王修和王寻在府门前眼望着永王车仗走远,寒风里好久都没觉出冷来。
大约是心里的热乎气给闹的。
然后宗瑧带云洛去了秦澜家。对永王的到访,秦澜感动不已,武人直爽,不似王修隐含,尽皆表露出来。秦澜与王修回京一直待罪,日夜不安,永王来访,说明永王没有防备怪罪他们,而是亲近信任,那太重要了。聊了一会儿告辞,宗瑧说以后要和秦澜学箭,秦澜大为感动,连连答应。
宫门前,宗瑧将那刀子交给卫士长,命他查访清楚来历。宗瑧说得很严肃,卫士长领命去了。云洛这才明白,宗瑧到王、秦家转了一圈是为了让卫士长查证这刀子的。宗瑧若出了云家就查,难免不让人疑心云家发生了什么。
云洛明白了王修秦澜的感动,对宗瑧的为人多增一份敬意。虽然宗瑧对他……
宗瑧命去东宫,云洛不解宗瑧是为什么,心不由紧张,走了一会儿,云洛忽然抓住宗瑧衣袖,道:“你不要去了。”
宗瑧笑:“我得帮你把那本书要回来。”
云洛想说什么,终究止住。
看着云洛的沉默,宗瑧的心卷进一个漩涡,空荡荡地悬浮,苦涩涩地难受。
车停了,宗瑧欲下车,云洛却一动不动,木着脸道:“算了。”
宗瑧瞧着他。云洛几乎要哭:“我说不用了!”言罢,掩面伏在膝盖上。
宗瑧抬手迟疑了一下,还是抚在云洛背上,温柔说:“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负疚。”
云洛猛地抬头:“大正月的,胡说什么?不许说——”
“好,不说。”宗瑧顺从道。一颗心安然归位,多少欢乐喜悦漾满心头。
“下车。”宗瑧轻声道。
云洛吃惊。
“既来了,不进去可不行。”
云洛这才知道宗瑧的胆量。
“你在车上等我。”宗瑧说。
云洛瞪他,“我陪你去。”
宗瑧也就笑了。
二人下车,通报进去,太子在东暖阁接见他们。云洛紧张,宗瑧向他笑:“你只当他是你姐夫。”
太子宗琛穿暖红家常衣,旁边陪坐着太子妃裴氏,宗瑧进入,裴氏站起笑相迎:“六叔来了,快请坐。给云小公子看座。”
宗瑧给宗琛和裴氏行了礼,说:“殿下今日得闲在家陪嫂子,我便来打扰,嫂嫂千万别嫌我。”
裴氏亲捧茶给宗瑧:“六叔快别这么说,以前你三两日不来我就觉得少了什么,这都多久不见你来了。你哥哥总念叨你如今大了,有云小公子陪,就忘了哥哥嫂嫂了。”
宗瑧不好意思道:“如今嫂嫂也取笑六弟了,我罪过大了。宏儿呢?还认得我这个六叔吗?”
裴氏说宏儿被奶娘哄了睡了。
宗瑧便说:“云洛想他姐姐了,我便带他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我疏忽了。”裴氏说着,眼望宗琛,宗琛道:“那就叫她过来罢。”声音寡淡。
裴氏与宗瑧、云洛闲话着,好一会儿,云侧妃才进来,纤柔恬静,依礼逐次拜见,非常的谦卑自抑。
宗瑧笑对云洛道:“你不是想你姐姐了么,有话你们去悄悄地说,我不听的。”
云侧妃微红了脸:“弟弟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气,让六王爷见笑了。”
宗琛道:“那你们姐弟就去聊聊吧。洛弟弟尽管自在些,这里跟自己家一样的。”
宗琛这里问宗瑧:“元宵宴你准备了什么节目,可是与云小弟合奏吗?”
宗瑧说云洛手伤未好,演奏不了。
宗琛再问云洛一直病着?
宗瑧说:可不是,一直迁延未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闲聊着,宗瑧道:“宏儿开始认字了吧。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殿下每晚上给我讲故事,手把手教我认字。”
“是啊,时间也真快,宏儿都三岁了。”
宗瑧便再回忆小时候,回忆得他自己都不愿意说了,云洛还没回来,宗瑧笑道:“这云洛真是孩子气,打扰姐姐这么久。”对黎桂说:“你去叫他回来,有话下次再说。”
裴氏笑:“云小公子可爱,依赖姐姐也是有的,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家常。这是新炒的栗子,六叔尝尝?”
宗瑧笑起身道:“我可不敢打扰殿下和嫂嫂太久了,我先告辞。”对黎桂道:“让云洛到车那儿找我。”黎桂忙去了。
宗瑧上车,远远见云洛与黎桂来了,云洛的神色很是郁闷不乐。
宗瑧问云洛:“书要回来了?”
云洛闷闷答:“我没说这个。”
“那你做什么来了?”宗瑧对黎桂道:“你去跟云侧妃说:年前我从南方带来的一本书叫今古传奇的,被云洛送给嫂子看了,如今我想看,请嫂子看完后给我送来。”
黎桂去了。
宗瑧关心看云洛,低声问:“你姐姐和你说什么了?”
云洛只低头闷声不答。
到了宗瑧住所,宗瑧觉得头疼寒战,估计是落水受寒的缘故,命黎桂叫御医来。云洛紧张问:“你怎样?”
宗瑧摇头:“只是受了点风寒,没什么的。”上床盖了被子,仍是觉得冷,云洛手抚他额头:“好像有点热。”
“不碍事。你比我冻得还久呢,也没见你怎么着。”
云洛说:“我练过冬天游泳的,你哪里经过这个?”
“你还练过冬天游泳?”宗瑧好奇道:“你给我说说。”
原来云洛五岁遇世外高人,拜师学琴三年之后便与恩师游历天下,走了无数地方,游泳剑术拳脚都学过,十四岁时恩师仙去,云洛伤心得缓不过来,家里人都格外关爱呵护他。宗瑧惊叹看他,道:“阿洛,你就像一个神奇的宝藏,越了解得多越让人惊奇赞叹,你知道吗?”
这时外面报,云侧妃的人送东西来了。云洛出去拿进来给宗瑧看,果然是那本书,宗瑧命打赏来人去了,对云洛道:“把书扔火盆里,烧了。”
云洛应了,看着书在火中化为灰烬,忍不住道:“这里面的故事挺好看的,都是你编的?”
宗瑧闭目不答。太医来诊脉,说王爷受了风寒,开了药方,让宗瑧多休息,注意保暖。
云洛守着炭火盆加炭。宗瑧都一觉醒了,发现云洛还在火盆前坐着。
宗瑧诧异:“阿洛,你怎么不来睡觉?”
云洛道:“你怎么醒了?快睡,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宗瑧在发烧,撑着道:“阿洛,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别瞒着我,好不好?”
云洛只得垂头道:“姐姐让我不要做你的伴读了。”
宗瑧睁开眼,看着炭火盆前的云洛,火光明明暗暗,映得那个人仿佛也遥远了。宗瑧腾地坐起身,稳定了自己声音道:“你怎么说?”
“我,只有答应。”
宗瑧心被剜了一刀般的痛,“那你回来怎没和我说?”整个人似乎在打颤。
“想说,你病了。我照顾你到好了,我就走吧。”
宗瑧定定看着云洛,冲口来了一句:“我若不好了呢?”
“你别胡说。”
宗瑧眼圈不觉红了,他看着云洛,见云洛不说话,便道:“那你走吧,等明早开了宫门,你就走。”
“你以后多保重。”好一会儿,云洛才说。
宗瑧只觉心痛得比身体发烧还难过,道:“只怕你从此听不着我的箫了。我吹箫给你听好不好?”扬声命魏明送玉萧过来。
“你别这样。”云洛有些发急。
“我留不下你,我的箫音可不可以留下你呢?”宗瑧的眼中有了莹光。
云洛难受地站在地当中,说:“姐姐待我一向很好的,我不想她难过。她说我在你身边,太子很不满意,很多的流言,太子觉得丢人,冷落斥责她,如今她在东宫很不好过。她求我,我不能不应——”云洛眼中有了泪光。
宗瑧咬了唇,扭转头。
魏明送箫进来了。宗瑧接过,定定心,缓缓地吹出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是云洛说过想听的。
他用尽了力气让箫声稳定、美好。夜是静的,只温婉凄凉的萧音伴着心中的爱在流转,流不尽,山高水长,斯人将远。
一曲即罢,云洛掩面,哭了。
宗瑧擦去自己腮边的泪,说:“你不在,我再也不吹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