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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像阿伯特那样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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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赔!”何家骏紧绷胸膛,受伤的身体笔直挺立如一名光荣赶赴战场的五星上将。
然而被莫依视若敝屣。
如果何家骏交不起一万块的住宿费,自然也赔不起一万块的水晶插屏。单单是赔钱这个想法本身,就令莫依厌恶又觉可笑。何家骏是装傻充楞呢,还是装傻充楞?
“你要拿什么赔?卖身吗?”莫依凌厉双眸扫过誓言旦旦的大男生。
“不,不是。”何家骏降低语调,“我有手有脚的,总能赚钱还你。”
“那好呵!”莫依心怀满满的恶意,大度展开手臂招呼,“谢管家?”
“咦?在,少爷!”谢赫小步上前。
“你算算他总共欠本少爷多少钱,找邓律师和文律师过来,拟个还钱的合同。”
“是,少爷!”谢赫恭敬应下。何家骏听得心里打鼓,合同?律师?天,该不会真是大到要他卖身的天文数字吧?何家骏紧张地咽咽唾液,脸色一阵发红、一阵泛白。
何家骏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似乎许下了不得了的诺言……
“谢管家,办完之后,你去找姓孔的舍监,就说本少爷要住单、人、宿、舍!哼,本少爷上课去了。”莫依目不斜视,拾起夹克,潇洒地与何家骏擦肩而过。
何家骏蠕蠕唇,粗硬的额发半垂方正额头。
“我明白了,少爷。”谢赫收肚点头,又觉不对,“哎,少爷,你没带书包啊!”
莫依头也不回,逃也似的大步出了F栋宿舍楼,等空中一角锋利的枯叶随风划过他毫无知觉的清冷面颊,莫依才像溺水许久的人浮上水面来深深呼吸。
他这是,怎么了?
再多待一刻也做不到。莫依无法容忍与何家骏处于同一间屋子。胸中有股奇怪的感觉牢牢攫住了他,令向来不知同情、让步与抱歉为何物的莫依手足无措。
穷小子貌似真的不知情?
不,穷小子只是在演戏!
莫依微笑着说服自己,甩掉烦躁的念头,却甩不去穷小子一句装腔作势的问话:“莫依同学,你有没有受伤?”
噗,何家骏不照镜子的吗?仿佛光天化日,莫依走在街上遇到一个穿着破衣拉撒的乞丐手指他的鼻头问:“喂,小少爷,你缺不缺钱花啊?”景男高校除了何家骏一球击伤莫依,哪有谁敢动他?
自以为是的何家骏。“哐啷”,莫依愤愤踢出一脚,累积在他胸间的别扭感随挡路的垃圾桶滚出老远……
莫依在课堂的时间,对莫依和讲台上的老师来说都是一种煎熬。那些诚惶诚恐的老师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害怕莫依,就是想要讨好莫依。薛超见莫依来上课,表情没有发生丝毫明显的变化,莫依玩味地朝薛超竖起中指,薛超若无其事地推推金丝镜框。
莫依是个男人。
总不能被狗啃了一口,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吧?莫依后悔当初没把薛超的门牙撞碎。
“呵呵,莫同学,你打算去哪儿吃晚饭呢?”下课后,杨度材第一个凑上来。
莫依的手抚过空无一物的课桌桌面,瞥一眼杨度材说:“ 吃吃吃,你是猪啊?”
“对、对不起,莫同学……”杨度材委屈垂首,三五同班同学掩嘴窃笑。
哈,莫依突然觉得胸中豁然开朗,这才是莫依早已习惯的与人相处的正常模式嘛!薛超还有何家骏,那些头脑不正常的男生,They can go fxxx themselves。
莫依满意地朝天伸个大大的懒腰,可惜,这份轻松的感觉并没停留太久。
“呜呜呜,小少爷……”
“You've got to be kidding me!”(开玩笑呢吧你!)
偌大的景男高校,竟找不到一间莫依要求的单人宿舍!孔兴中只好让出自己在F栋的二十平米小房间,搬去与另一位舍监老师同住。由于时间太紧,这次谢管家来不及添购新家具,莫依不可置信地收到他今天若不想回203,只得在孔兴中的单人床上将就一晚的消息。
莫依无法忍受别人碰过的东西,尤其是杯子、毛巾和床。
莫依很头痛。
孔兴中的床榻透着一股说发霉不是、说尿布也不是的闷臭味道,和衣而睡的莫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一夜里数不清是第几回低头查看手机,Sh!t,数字时钟在眼前一晃,时间从PM跳到了AM。
AM00:01,浅绿荧光屏闪烁,映着莫依无可挑剔的白皙五官。莫依无聊刷新网页,鬼使神差地,想起那日在何家骏宝贝如性命的破旧手套上看过的英文签名。
“A……A……Abbott?对,是Abbott!”
莫依的眉纤长且细,算不得十分浓郁,微微上扬的眉梢与他高傲的乌眸和谐相配。
很快,网页搜索出结果,Abbott是一家医药制品公司?莫依咬唇蹙眉,灵活的指尖在长方形搜索栏里增加了一个关键词:“Abbott……baseball(棒球)……Go!”
星标旋转,几乎是一瞬间,网页载入搜索结果,一个人名赫然出现在最顶端。
景男校园的夜晚,静谧如藏在森林深处波澜不惊的宝石湖面。规矩一间屋子,四壁油漆零星剥落,床小得翻一个身就会摔到地上去,这间宿舍,极有可能成为莫依这辈子待过最简陋的房间。然而此刻,莫依浑然不觉,他好奇地点开网页顶端的链接,眯起眼睑专心致志阅读页面上的一长串英文。
“Jim Abbott,James Anthony Abbott,is a former Major League Baseball pitcher,who played despite having been born without……a right hand?!”
(吉姆·阿伯特,全名詹姆斯·安东尼·阿伯特,美国大联盟前投手,天生没有……右手?!)
“咝。”莫依吸气,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继续往下看下去。
“While with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Abbott won the James E. Sullivan Award as the nation's best amat|eur athlete in 1987 and won a gold medal in the demonstration event at the 1988 Summer Olympics。”
(1987年,阿伯特在密西根大学就读期间,荣获了颁发给该年全美最知名业余运动员的詹姆斯·E·苏利文奖。紧接着1988年夏季奥运会上,阿伯特赢得一块表演项目的金牌。)
“He was drafted in the first round of the 1988 Major League Baseball Draft and reached the Majors the next year. He threw a no-hitter against the Cleveland Indians in 1993……”
(1988年,阿伯特通过美国大联盟的第一轮选拔,并于次年入主大联盟。1993年,他投出了一场对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的无安打比赛……)
莫依缓缓划动屏幕右侧的滚动条,动唇默读,脑海浮现昨晚何家骏捧着阿伯特的签名手套激动至无语落泪的记忆。独臂投手站在大联盟的投手丘,与又蠢又犟、一脸泪水的何家骏,毫无关联的两者,却产生难以言喻的契合度。
莫依记得,何家骏说,那破手套是他最最珍贵的东西,所以?
“嘀嗒,嘀嗒,嘀嗒……”深夜挂钟的指针总是走得比白日的慢。
一片黑暗中,莫依突然嗤嗤发笑:“噗哈哈哈哈!”
何家骏妄想做一名职业棒球选手?
何家骏想当第二个“阿伯特”?
那么,何家骏多出来的一只右手要怎么处理呢?
“噗……”莫依压抑连连坏笑,蜷身捂住肚子,肩膀不停抖动。之前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莫依好似回到了十年前,他收到母亲从夏威夷寄来的生日糖果那天。
嗯嗯,何家骏的梦想和他的人一样蠢得可笑。
莫依偶然窥到何家骏的内心,情感不禁发生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比瞥见何家骏的贴身小内内时还微妙……
不过,梦想那种东西,莫依既不羡慕也不需要。梦想是穷人的财富,富人的累赘。
“呵呵……”莫依笑得累了,渐渐入睡。床板太窄,莫依睡得并不踏实。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朦朦胧胧中,莫依感到身下床板一震。孔兴中的房间在F栋101,紧挨着整栋宿舍楼的出入口。正门处发出一点稍大的响动,都会传进莫依的耳朵里。
“唔。”莫依揉揉内眼角,翻身半掀窗帘。
楼门前的路灯依然亮着,天边泛起鱼肚白,西移淹没天际的星月与东边地平线下方呼之欲出的朝霞,合而酝酿出满天魔幻的幽蓝。眼前的画面不怎真实,但莫依仍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站在宿舍楼前大男生的背影。
何家骏穿着款式陈旧的雪灰运动衫裤,半蹲系好鞋带,又起身做了两下扩胸。
“呃……”何家骏似是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莫依瞧他按按腰部、深深吸气,然后,何家骏竟然拔腿慢跑出发了?
“有病。”莫依放开窗帘,慵懒翻个身背窗侧卧,双眼却不由自主地瞪大。
莫依想起了。昨天,在203卫生间对面打了一夜地铺的何家骏,也在差不多的时候早早出门!只是当时莫依太困了,看过一眼,抛到脑后。
“……病得不轻。”莫依揉眼嘟囔。
手机大屏显示AM5:45,托何家骏的福,莫依再没睡着,干躺至天亮。
管家谢赫围上浅藕荷色碎花布围裙,哼着交响曲,挥舞锅铲,立在小炉灶前为莫依做太阳煎蛋。焦黄美味的吐司跳出面包机,莫依拿着奶油刀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是意气风发的何家骏晨练回来了。何家骏的笑容胜过初升的阳光轻松,与路过的同学一一打招呼。
莫依看表,AM7:15,昨天早上大约这时,何家骏叫醒了莫依。
“少爷。少爷?”谢赫扭身回头,“少爷,你的餐刀掉了。”
“哦?哦。”莫依弯腰掩饰神游的思绪,吞下舌根一股奇怪的麻涩感。哎,如果昨晚没有手欠搜索Abbott的名字就好了,莫依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被不断涌现的念头纠缠:何家骏带伤晨跑是因为他梦想当一名职业棒球选手……何家骏最崇拜的男人是大联盟独臂投手阿伯特……
噗,所以何家骏要学阿伯特那样坚强!?
“少爷。”谢赫端起微胖的两臂,叉腰审视睡眠严重不足、面上似笑非笑的莫依。
谢赫问他:“你不捡餐刀,捡拖鞋干嘛?”
“额?”莫依两颊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