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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即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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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依背靠King Size大床,找不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专心看电视。电视台播放的节目很无聊,莫依不停按遥控器,眼睛瞥向静躺墙角的一只破旧投手手套。
那是,何家骏的东西吗?莫依烦躁蹙眉。
“少爷,吃水果了,吃完早点休息。”谢赫高翘兰花指,递出果盘,在围裙上擦擦手说,“少爷,你的课表我帮你粘在冰箱背上,校服烫好挂在衣橱里,书包也装好了。哎哟,累死我了,我先回去了啊。你早点睡,明早好去上课!”
“嗯嗯。”莫依手托果盘一动不动,心不在焉地盯着枯燥无味的广告。
“咔嗒。”等屋门一关,莫依丢开手里东西,赤脚两步斜穿屋子。莫依在墙角蹲下,嫌弃地拾起那只破破烂烂的皮手套,他试图掸掉灰尘,一掸才发现,那不是脏、是旧,旧到仿佛一碰就会碎成渣滓。
不愧是穷小子。莫依翻转手套察看,找到一个难以辨识的签名。
“A……A……A$$h0le?哼,名字起得真好,什么马配什么鞍!”
“叩、叩。”敲门声乍响,莫依一激灵,小跑两步,拉开冰箱门、把手套丢进去。
莫依清清嗓音,站定在薄薄一层门板前想:翻垃圾的何家骏找回来了?莫依才不怕他。
203房门开启。
“哼,找本少爷有事?”
莫依特意为何家骏预备好的敷霜脸色,寒得门外男人一头跌进千年冰窖。舍监老师孔兴中一边擦汗,一边极其后悔曾敲响203的房门。
“莫同学,我、我是不是打搅到你了?”孔兴中年有三十,架一副醋瓶子底眼镜,羸瘦欲折的小身板反衬他的脑袋大过常人。
“哦,没。”莫依见来人不是何家骏,抓心的烦躁感骤然降低。
“莫同学,我是舍监老师,我姓孔。”
孔兴中在景男教生物课,平日住在校内,顺便兼职舍监。
今日孔兴中听说何家骏的东西被人扔了,一问之下,知是莫家的小少爷做的。唉,孔兴中本瞧着舍监的差事清闲,每月能多领两千块补助,他万万不愿得罪景男高校有史以来最烫手的大山芋。
孔兴中毕恭毕敬地捧着“山芋”,措辞说:“莫同学,是这样的。何家骏同学是招考生,家里有些困难。他去年的成绩很好,学校减免了他一万块住宿费……”
“莫同学,你也了解,这些年景男一直在向外扩招,十二栋宿舍楼早没有空位了。就算有,学校出于经费方面的考量,没法给何家骏同学安排新的单人宿舍间。所以你看,何家骏能不能住回203呢?”
“咳,当然,老师先来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感到非常为难,那我再另想主意。” 孔兴中忙不迭地为自己铺好一条退路。
莫依挑眉暗笑,斜倚门框作答:“好啊,本少爷没意见。”
“啊?”孔兴中半张下颚,“莫同学你同意了?”
“呵。”莫依想起两个小时前,何家骏捏紧两只唬人的大拳头站在宿舍门口,结结巴巴地质问他,那模样蠢得好笑!莫依早知他家穷,但想不到何家骏连住区区一万块的住宿费都掏不起,啧啧,难怪要去翻垃圾桶了……
“本少爷没赶他走,是他自己非要走。”莫依屈充分表达理解与宽容。
孔兴中大喜过望。莫依身裹一件豹纹羊绒披肩,站上小阳台,低眼瞧身材枯瘦的舍监老师赶去楼下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何家骏。
何家骏直起腰板,下意识掀眸,他的后背沁有一圈深色汗水,棒球衫蹭得更脏了。
“好的,我明白,谢谢孔老师……”莫依几乎可以辩读何家骏的唇型。
倒霉鬼,可怜人,莫依见过许多,他们有的对他讲述悲惨、有的故意骗取他的同情,但何家骏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
秋夜月满中天,莫依垂眼俯瞰,气质清贵,好似一只桀骜不驯的小金钱豹。
何家骏对空仰望,胸襟坦荡,背后脊梁铮铮不屈。何家骏的眼里划过少许的无奈与疲惫,莫依一对上那双见鬼的眼神,浑身触电般发紧。何家骏在无声控诉他吗?他又没有做错什么!莫依翻个白眼,退出小阳台。
“咔啦啦、咔啦啦……”行李箱的轮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推进。
刺眼的白炽灯泡点亮空旷楼道,何家骏手拉断掉半截拉杆的行李箱,怀抱从垃圾堆寻回的数件衣服。
何家骏有个伟大的梦想,始于八岁。
等他长大,他要做一个世界顶尖的职业棒球选手。
景枫大学不是他梦想的终点,却是他实现梦想不可或缺的一环,景男高校同理。
楼道两旁不时有好奇的男生从半掩的宿舍门探头出来,等何家骏接近,男生们忙着抽身关门。今天午后,景枫财团的小少爷在棒球练习场聚众斗殴,被请去校长室喝茶——真的喝茶,十年陈普洱呢!
“咦?何家骏怎么了?”
“嗨,别提了,他惹怒了莫家小少爷!”
“莫依同学他也敢惹?我看我们离他远点吧!”
“是啊、是啊。”
何家骏紧抿双唇、目不斜视,一步步坚定迈脚的动作像个载誉归国的大英雄。
何家骏没有第二选择。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懂得赞助生与招考生之间的差距是那么大、那么深的一道鸿沟,他以为他可以一脚跨过去,他以为勤奋就可以弥补了……
不,但他不会放弃。别说一个莫依,就算天塌下来,何家骏也不会放弃!
那种为了能够更接近梦想一小步而产生的巨大的奋斗动力,早已融入何家骏的每一寸骨血,他毅然咀嚼一干挡在他面前的猛虎荆棘,然后在败中求胜、在苦中回甘。
何家骏知道莫依是J市百亿财团的公子,所以呢?这构不成他低头认输的理由!
“你好,莫依同学!”
“我是你的同学并室友何家骏,往后一年请多多指教!”何家骏笔挺站在楼道内,声音洪亮,向着敞开大门的203宿舍,标准地行九十度鞠躬礼。
楼道两旁探出一个个同学的脑袋,何家骏头也不回地迈入宿舍,随即屋门关上。
“哇,羊入虎口啊!”
“噗,何家骏,够胆!”
一放何家骏进屋,莫依止不住后悔了。
莫依是豪门独子,从小一人在上百平方米的开阔空间住得习惯了,容不得“闲杂人等”在眼前晃悠。何况,这只是小小一间不足六十平方米的学生宿舍,他一个人住都嫌小呢!今天下午,管家谢赫绞尽脑汁,勉强以低矮的半透明水晶插屏将室内分成休息、学习与料理用餐三个区域。三个区域之外,哪里有何家骏的落脚之地?
“喂!本少爷带来的家具很贵,你不要乱碰。”莫依伸出脚一划,把正对卫生间的一小块地板分给何家骏。
“……”何家骏一声不吭地在指定范围内铺好床单,倚门打开行李箱,倒出书本。
“哦,对了,卫生间的浴盆和马桶是本少爷买的,归本少爷专用。”莫依斜瞥意图进入卫生间洗澡的何家骏说。
“……”于是何家骏批上一件外衣,端起脸盆肥皂和毛巾走去一楼的公共盥洗室。
“哼。”莫依侧躺床上打游戏机,隔了一会儿,斜睨何家骏头发湿漉漉地走回来。
景男十二栋宿舍楼采用中央供暖系统,宿舍内很暖和,何家骏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结实、健壮的手臂肌肉。何家骏正面宿舍门、背对莫依,脱下紧身棒球裤,接着脱下和莫依在阳台见过的内裤款式相同的纯白小内内……
莫依牙疼地别过头去,掌中游戏Game Over。
早就跟他家老头子说过,他不住校、不住校、不住校!
两个大男生,朝夕相处,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哎,别误会,莫依的意思并不是一男一的两个人住在一起就会比较方便,他的意思是……唉。
“Trun off the light,本少爷要睡觉!”莫依凶着声音说一句,纤长身躯钻入柔软丝棉被,一件豹纹披肩被丢出大床。
“……”何家骏听话地关上水晶吊灯,打开自己从路边捡回来的昏暗小台灯,用一张报纸包住灯罩。他盘腿坐地板,弓腰开始写白天老师布置的作业。
何家骏默默遵从莫依发出的每句命令,看似尊严尽失,殊不知“沉默”,正是何家骏尝试为自己保留少许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他的唯一一件武器。
何家骏想过了,他若不开口说话,二人就没有发生争执的机会,不争执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用担心自己何时突然被勒令退学了。只要不被退学,何家骏有自信,无论他身处于何种严苛的条件,一定能依照计划升入景大!
莫依可以在精神上压迫他,但莫依不能强迫何家俊出言讨好。一句也不行。
信心归信心,人是血肉之躯。何家骏疲倦地揉揉眼,课本上一行行数字模糊重叠。
“咕噜噜、咕噜噜。”何家骏吸气,收缩腹肌,尽力把肚子的响动调整到最小。他没吃晚饭,他很饿。作为一个体脂率极低且处于正常生长阶段的男生,何家骏不禁饿。
“咕噜噜!”
莫依张眸,竖起耳朵听,什么鬼叫?
“咕噜噜!”
无视何家骏的努力,饥饿感势不可挡地来袭,何家骏空荡荡的肠胃持续发出恼人的响声。
莫依抓起床上一个抱枕用力冲地上人扔去,怒道:“喂!你肚子吵来吵去的,本少爷怎么睡得着?”
“……哦。”何家骏尴尬拿起地上的保温杯,“咕嘟、咕嘟”仰天灌两口温开水。
水、饱?莫依愣住了,自问:我是坏人吗?
为什么又蠢又犟的何家骏,突然转了性子,变成愿打愿挨的受气小媳妇儿?莫依认为何家骏并不是忍气吞声的男生,何家骏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如此忍气吞声?他就那么怕他开除他?自从进屋,何家骏没对他说过半个字,没有“是”,更没有“不”。
莫依猛地拉开被子,怔怔直坐。转头瞧,何家骏弓背坐地,一手强按胃部,另一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题。何家骏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像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不依不饶地挠叩着莫依的良心。莫依拧眉,捣住两耳。
“咕噜噜。”
那声音让莫依想起了他家的Gill,流浪猫都比何家骏聪明几分,至少知道填饱肚子。
“咕……”
$hit,莫依睡不着。
“喂!本少爷怕了你了,你快去冰箱里找东西吃吧!”莫依抓狂说道,“那边有微波炉、烤箱、电饭煲,还有豆浆机,你随便用,就是别再吵本少爷了!”
“嗯?”何家骏放下笔。莫依翻个身趴在床上,拉高被子盖住脑袋。
何家骏暗想,莫依说的,是真的?
何家骏好饿,饿到头昏眼花,饿到他开始认真琢磨如果尊严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宿舍内幽黑一片,惟有门口小台灯对壁投射淡淡荧光,耳边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一片叶、一丝发落水的声音。何家骏犹豫再三,站起身,朝电冰箱走去。
金属质感的三开门冰箱取代何家骏的单人床靠墙立,何家骏吞咽口水,他忍不住觉得这只外表富丽堂皇、冷傲霸道的冰箱,与他的新舍友兼同班同学格外相像。
“咔嗒”冰箱门拉开,何家骏寻找食物的眼睛定住。
“这是?”何家骏激动吸气,脖子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