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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尽春回 ...


  •   冬穷九九,见处双双颉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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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说,人生有七种苦难。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夏夷则口中虽是这样说着,手中的黑子却是带起幽光一抹,毫不犹豫地置于棋枰之上。

      青龙节已过数日,长安城中暖日晴烟。乐无异推开窗,看着午后阳光从泛着点点稚绿的枝桠间洒落犹如一池碎波潋滟,回首对夏夷则笑道,“陛下又去慈恩寺与寂如大师打禅机了啊。”

      夏夷则并未抬眸,只是淡淡道,“载离寒暑,这些年在捐毒,你倒也有些长进。”

      “若字字伤怀,事事伤心,终是愧对师父当年的谆谆教导。”乐无异回到棋枰旁,信手从棋盒之中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从鼻中轻哼一声,夏夷则微微直起身,云白色绣茱萸云纹的宽大衣袖慵然散垂,襜襜然似若含风负雪。“念彼故人,眷眷怀顾,乃人之常情,无须在朕面前遮掩。”

      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眼见清新馥鼻的茶水凝着白花浮光,乐无异浅啜一口直觉得味浓香永,早减了二分愁思,不由得笑道,“只恐草民真起了泠泠怆恻之意,成日里呜呼哀哉,陛下怕是会命侍从直接将草民扔出清思殿。倒不如等草民品完这盏茶,再做冷涕潸然状。”

      夏夷则眼神微微一闪,复又笑,“这武夷新芽虽是去岁,倒也合得耕云钓月心闲事稀的日子。至于你那抗罗袂以掩涕,泪流襟之浪浪的情状还是回乐府无梦夜倚窗时再做。”

      乐无异面容一肃,起身一稽到地,“草民遵旨。”声音像是骊山的空气一样清新,满是绿意,只有远离了尔虞我诈心似霁岫之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夏夷则执着黑子的手停滞在半空,沉思片刻,终于低叹道,“此番唤你来,是为了托付你件事情。”

      夜色弥漫,昼刻未尽。

      走出殿门,乐无异深吸了一口气,冷风拂面,料峭春寒中不禁打了个寒噤。

      沿着甬道一路走来,四周寂静的很,隐隐约约可见灯火次第点亮。偶有宫侍们手执着琉璃宫灯进进出出,忙而不乱,却也是两不相扰。

      出右银台门,乐无异回首望着远处檐牙高啄、恢弘壮丽的九重宫阙,忆起不曾磨灭的歌台暖响,舞殿冷袖,还有那场无数人为之魂魄离散的腥风血雨。

      但那终究已是往事。

      而往事不可追也。

      距离六街鼓绝行人歇的宵禁,尚有不少时间,他慢悠悠地穿街过巷,在川流不息、喧笑不绝的人群中,孤身前行。

      踏着平整的青石,乐无异从风流薮泽的闻香阁旁走过。烟尘喧哗,琴声袅袅,脂粉兰膏的旖旎中弥漫着淡淡酒香,似在头顶萦绕,似在鼻尖盘旋着打转。

      “还好我一心扑在偃术上,若是学那些纨绔整日里斗酒投诗,闲吹昭华,莫说是娘亲,只怕老爹头一个就不依。”乐无异腹诽着,从街角转弯,无意间抬头,眼角的余光竟扫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不过是一抹荼白。

      像是谁的明月光,谁的春梦寒,亦或是谁的掌中雪。又像是一阵风,将心中的悲戚愁苦统统吹散,只剩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琉璃灯中透出的雪照云光。

      周围的一切仿佛就此静止,来来往往的人在流动的残影中凝固。

      两两相望。

      却不知今夕何夕。

      又或是梦到天涯,魄来魂返,一解长相忆?

      若这真是南柯一梦,他又该从何说起?

      骨朽心存?

      恩深缘浅?

      乐无异弯眸轻轻一笑,几步走上前去。脚步很慢,但他眼中,仅一人,轻轻地绞着他的心。

      “师父。”

      他这样唤着他,一如往日,一如平常。仿若他与他不曾一别经年,仿若他与他只是站在静水湖中央的小岛上,说着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说着冥冥之中,早有前缘注定。

      近在咫尺了,两个人却只是静静微笑,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偃甲鸟轻盈地跳上白衣人的肩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心脏上的纹章犹在,又怎会认不出故主的气息。

      “乍暖还寒时节,不多穿些,反倒脱了裘衣,真是糊涂。”

      温润的声音如吹拂浅草的春风,听在乐无异耳里自然软了四肢,走了三魂。

      手中多了木质长灯柄,肩头也压上半分重量,他抬眸看去,白衣人正低头给他系鹤氅的带子。唇边带着浅浅笑意,见乐无异看他,只缓缓道,“偃甲只畏潮热,这寒气却是不怕的。”

      关节处以偃甲相护的手指修长白皙,两根系带随着指尖的动作交叉缠绕,白衣人轻轻地系上一个结,这才从乐无异手中拿回那盏羊角灯。

      若这是梦,可否永远都不要醒来?

      乐无异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抚摸着白衣人脸上的面具,指尖末端是冰冷的触感,“谢衣,谢衣,世人常说愁极梦难成,如今看来,却是他们相思浅微,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

      “以三生论因果,自当后会无期。偏是你这傻徒儿一念执着……”谢衣微微叹息,眼中流露笑意却仿佛在看一个死犟着不肯撒手的稚子。微冷的手紧握住乐无异的指掌,他似是自语喃喃,“你既为我心如枯木,我自当真心回应才是。”

      十指交缠,掌纹相合。

      乐无异朦胧恍惚地走在路上,不知道走在了哪里,又停驻在何方。他只听到有人在耳边一字一句,声音温柔如旧却蕴含著无形的铿然。“……自此勿要向他人伸出掌心。”

      吹灭了枕前灯,轻掩上窗外月。

      松绿弹花的花帐无风自摇,逶迤若广袖拂尘,两袖折腰。

      一夜绸缪缱绻。

      破晓时,子规嘀破相思梦,乐无异却是惊出一身的汗。回想起自己竟然做了如此荒唐的梦,不由得面红耳赤。

      下一刻,却是脸色惨白。

      冬至那日,虽是黍熟黄粱,车旋蚁穴,却也想着可长歌,可醉饮,惟不可离去。

      今朝九九之数将尽,他却自荐枕席,以仇报恩。心中既暗藏如此不堪的念头,想来师父定然再不肯入梦。

      失魂落魄的乐无异好容易穿戴整齐,却是腰酸腿软,寸步难行。

      书案上,九九消寒图八十朵梅花袅袅绽放。他挽起袖子拈了笔却又放下。脚步蹒跚地去了偃甲房,捧着早已失去灵力的通天之器思量半日。

      直到夜色微茫,红珠请他去前厅用饭,乐无异方才想起这一日他竟是水米未进。当年他西去捐毒,久未在双亲膝下承欢,如今回到家中,若再让双亲忧忡,何以言孝?

      俄顷饭毕,乐无异回到自己的房舍。耳听得更漏声声,红色的烛泪唏唏簌簌的,落得人心焦。

      到底是善始者不必善终,还是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始?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言及始终。

      “……自此勿要向他人伸出掌心。”

      为何师父在梦中会以勿要二字作为约束,乐无异百思不得其解。

      及至子时上三刻,他想着万念俱灰再无梦入南柯,想着善始者难终,所以,善始者繁,克终者寡。咬着牙提起三寸狼毫,饱蘸朱砂,数笔勾勒,枝桠上最后一朵梅花在酒香与梅香中悄然绽放。

      将笔往案上一投,乐无异离开房舍,出亭过池,沿小径慢慢走来,心中已存离去之意,只是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向双亲言明。

      忽见花架下,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夜风吹起他荼白色的广袖衣衫,浮扬于身后,犹若羽衣飘飘。

      “……师……父……”

      谢衣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微笑。

      风吹过,月华如练。

      “为何总是疏于照料自己?”

      “对不起。”乐无异走到谢衣身旁,与他比肩而立,眼睛却瞄着地上的影子,成双。他惊喜地抬起头,看着谢衣了然的轻笑,微微一愣,转瞬,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师父!”

      “嗯。”谢衣轻轻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握住乐无异的手。

      “我梦到师父跟我说自此勿要向他人伸出掌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许得既是你我一生一世,岂容他人觊觎。”

      乐无异琥珀色的眸闪耀着晶亮的光芒,嘴角扬起明朗的笑意,“我就知道,那九九寒梅图不一般。”

      “以返魂梅入朱砂,自是不凡。”

      “师父。”

      “嗯。”

      “过两天我们去太华山一趟吧。”

      “嗯?”

      “夷则让我代他去清和真人那里看一眼阮妹妹。”

      “好。”

      “师父。”

      “嗯。”

      “我们再也不分离了,好吗?”

      “傻徒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九尽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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