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九寒梅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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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夜至长而昼至短。麋角解，熊深眠。一阳生，水泉动。白雪生炉烟，林园惊早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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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冬至这天起就算是进‘九’了。”
乐无异站在窗口，看着夹带着冰渣儿的雪珠，靃靃霏霏。房里的别春炉淡烟袅袅长遣四时寒，可这透骨的冬风却是怎样都捂不暖的。
推开门，大地苍茫一片，如素裹银装，那些昔日春光里葳蕤皎洁过的花树都枯萎了。嘈杂的红尘也变得静寂无声，只剩下厚厚的雪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偶尔有一小团一小团的雪块从枝桠上悄然落下。
乐无异漫步而行，突然瞧见墙角那株老梅欲开，心中竟是一喜。只是看着它老干虬曲嶙峋，枝条清癯交叠，斑斑点点的细碎琐屑粘在花萼上，映照得如玉之润，似絮之轻；乐无异这才想起自己留在西域多年，早已淡忘了寒凛中那抹清香。
出了乐府，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偶尔有几个骑马的女子，英姿飒爽的从他身旁飞驰而去。
冬至大如年，纳履添新岁。纵是落雪纷纷扬扬，密密匝匝坊，又如何挡得住携酒朋邀诗侣，传杯弄斝，酒溢筹觥。
往年，他都只是个羁旅独眠人。如今返回长安，自当合家围圆馈别旧岁。府中劏鸡宰羊，天刚蒙蒙亮就已完成祭祖的仪式，想来此刻灶上已经备好饺子汤团，只等着围炉乞福。
过惯了食不盐酪，藉无茵席的日子，若非作画用得朱砂俱已用尽，乐无异宁愿待在偃甲房中，像过去那般研究他的天下第一金刚力士。
如今，他很少再有记不清咒诀，法术不灵光的情况，连娘亲最喜欢的盆栽在他离家的这些年也长得极好。似乎故事完结后，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树叶绿了又黄，风暖了又寒……
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到底是丢在了捐毒？还是遗落在神女墓？为什么这些年来，他做过无数个梦，却再也听不见那温柔的声音。
或许是这些漫天飞舞的细雪犹若飞花，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个站在花架下戴着面具的人。
还没习惯么？
乐无异扪心自问着，眼光散漫无神，像在做梦，恍惚间竟是围着西市转了好几个圈。
黄昏后，街上数百只高悬在树梢的红灯笼蓦然点亮，绵延至街巷尽头的盈盈烛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的池塘一般突然。然而，无论是黑的天，白的地，细响的檐铃，琼玉般的枝桠，都落在无限苍茫的暮色里。
蓦然清醒的乐无异急匆匆买好朱砂，一口气穿过罗绮飘香、舞乐升平的西市，家中金碧辉煌的厅堂早已是灯火亮如白昼，只等他归来。
寒中取暖，闲话往事，直到二更时分，满腹心事的乐无异脚边已经摆了一大堆空酒坛子，虽不胜酒力，倒也在吉祥、如意地搀扶下回到房间。
昏昏沉沉间，取出一张斗方大的宣纸用镇尺压平，然后揽起袖子仔细地研墨，墨汁干了些，便从水碗里添些水进去，再慢慢研开。这才提笔挥毫，信手所至，宣纸上却是一片素香。
可他终究是醉了，颤巍巍从袖笼里摸出朱砂，又去书案上找酒。等酒找到，夜风早已一点一点吹干了墨迹。
“哎呀呀，竟忘了管娘亲要些胭脂……”乐无异醉眼朦胧地看着纸上映雪拟寒开的墨梅，头渐渐伏在书案上，他想休息一下，却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时间仿佛也已经停止。
“这是第一千三百一十四个梦。”梦境中的乐无异很快就阖上眼，他甚至用手背将双眼挡住，试图以此在无止境的混沌中，让日复一日的泬寥被迫发生少许的变化，弄出点新意，否则他真得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凄切的行尸走肉。
从低垂着的枝桠空隙间，可以看过去很远，尽头处似有人执伞提灯踏雪而来，那漆黑色的头发随着夜风在空中飘舞。
羊角灯抖着薄晕将前路照亮，除了廊沿以下，地上铺着厚厚的雪，枝干上积着厚厚的雪，一片白茫茫，反而显得只有天是黑的。
乐无异的房门原本就虚掩着，那人推开门，看到他伏在案上睡觉，静谧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叹，委婉流转，缓慢绵长。
随手将门关好，伞倒立在门旁，本想将手中的羊角灯挂在架上，但是，案上那副墨梅傲雪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悄悄地走到乐无异身旁，仔细地看着那副墨梅，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情。然后，他转过身子，默默地打量着那个熟睡的故人。
头发是自然的茶色，额发柔软的盖在额上，发丝下隐露出端正的五官、清秀的面貌。虽然双眉微蹙，却掩饰不住原有的那股英奕。
只是，熟睡中的乐无异蜷缩着身子，似乎在梦中，仍不胜寒瑟。那人摇了摇头，拿起搭在屏风上的鹤氅细心地盖在乐无异的肩头。
接着，他从旁边拿起一只干净的瓷碟，将朱砂以酒化开，又往里添了些东西，这才提笔，悬腕，毛笔柔软的笔尖饱蘸朱砂在宣纸上轻盈地拂过。略忖片刻，又另取一支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一溜儿笔致遒健，不随流俗的小楷便跃然纸上。
将笔搁于笔架山上，那人转过身将案上的铜灯移得近了些，再度凝视着乐无异，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沉寂的房间，烛花噼啪爆裂的声音，就像是一声一声数着更漏，仿佛这最长的寒夜漫长得永远不会过去。
他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情孽如此，教人永沦痴妄。
他不知这满腹的言语，又该从何说起。
他只记得那双晶莹清澈的瞳眸如银河般无瑕，闪烁着倾天倾地的灿烂光华。
怔忡间，微冷的苍白的指尖缓缓伸出，就在即将碰到乐无异发梢的一瞬，乐无异的身子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苦涩的喟叹。
“师父……”
乐无异正在做梦，梦到自己站在桃源仙居图的栈桥上，空望着远山还有那些绚烂的焰火构成的图案。
闻人，阮妹妹，夷则……
然后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如果真得有追日的夸父，是否他可以去追逐夜空中最绚烂的刹那？哪怕这一切，只是他遥远的、缥缈的梦。
可就算是梦，是的，没错，他很清楚，这只是他的梦。
但在这个全年中最长的夜，万丈红尘似乎都轻轻地飘了起来，如同一个托不住的梦，将整个天空充满，那张脸，那个人，便伸手可触。
为什么天有那么大，地有那么宽，为什么就算他用尽全力，为什么就算他千百次的呼唤，那个人始终不肯出现，哪怕只是唤他一声“傻徒儿”。
不停地磨练自己，不停地寻找，在无数个失望后，仍旧保有一丝希望。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挨过这些疲倦和寒冷。
好累……
可他还不想放弃。
乐无异的身子缩得更紧了，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师父……”
这声呼唤像是掉落湖心的石子，层层叠叠的水波纹不住漾着，越荡越大，愈行愈远，那颗石子……究竟落在何方呢？
破碎。
是的，那人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有多少东西正随着或者即将随着逝去的时间而破碎？他无法衡量，更无法阻止。辛苦建立的世界在此之前早已坍塌，修补的速度永远比不上毁坏的速度。
恍惚间，他似又回到捐毒，回到神女墓。也曾相依相偎，也曾刀剑相向，终究挨不过下一刻生离死别。
生离死别……
目中渐渐掠起一抹涩然，却仍是不舍得唯一的徒儿在噩梦中沉沦。那人看着乐无异衣袖上渐渐晕开的湿痕，轻轻地把头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在为师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
“师父！”
乐无异猛然醒来，此刻天边微亮，在厚厚的云层中，射出了一道微弱的阳光。炭火烧了一夜，犹未熄灭，只是这偌大的房间，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无一人。
“……不过是我的梦……”乐无异眼波微暗，喃喃自语间，视线落在那副墨梅傲雪图上。
渐渐的，他整个人竟如掉到那冰窖中一般，浑身上下冷得发颤，似是骨头都结了冰，咔咔作响。
且不说那九九八十一朵梅花，竟有一朵添了颜色早早得破萼怒放了，只说那秀丽洒脱的字迹，竟与师父手札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师父！”乐无异用力推开房门，阶前雪上只有两行浅浅的足迹。
他怔怔地看了半晌，终是笑道，“师父，你可知冬至可长歌，可醉饮，惟不可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九寒梅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