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悲兮离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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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宸帝四年，四海升平，五谷丰登。
暮秋时节，阿扈伽洲的草原已经被风雪所掩，绔耳罕人早已经迁徙往西边的大漠。历年初冬，绔耳罕大军总是浩浩汤汤地，护卫着族人西迁。
今年的雪来的早了些，西迁也早就结束。而阿扈伽洲辜那阿扈伽苏和郡主冷撷息，应旬宸帝之邀，前往帝都。
离都一年余的冷撷息，终于重新踏足皇城。
一年多前，朝明公冷淳晦之女冷撷息受封婧祈郡主，远嫁阿扈伽，与阿扈伽洲的辜那阿扈伽苏和亲。
皇室之中因找不到合适的和亲人选，旬宸帝一度夜不能寐。传闻阿扈伽苏英勇孤傲，性情冷僻多变，皇室女眷皆无人愿意以身涉险。而这时冷撷息却自请和亲。传闻皇帐之中，她眉眼冷毅，一手取下头盔，青丝乍泄，连曾与其交手的阿扈伽苏都看痴了去。
再后来消息传出，人们才发现被封婧祈郡主、正要远嫁阿扈伽的，正是战功赫赫的冷家小公子冷撷息。
阿扈伽洲与旬氏帝朝就此联姻，四方太平。
“陛下。”冷淳晦微微颌首，静静立于皇帝的书案前。
“晦叔，没有别人，无需拘谨。”年轻的帝王俯身，在宣纸上书了一个和字，蓦然停笔，静默无言。
“陛下恨我么？”冷淳晦盯着那和字看了半晌，突然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冷淳晦平淡的语气，却显得格外突兀。
“呵……”旬宸帝低笑了一声，分不清明晦，“为何要恨？”
冷淳晦不语。
“我不能恨啊……”旬宸帝苦笑道，“撷息和亲，换来天下太平，她是帝朝的贵人啊，您是她的父亲，我怎能恨？”
这么一说，他眼前骤然浮现出反手执枪面色冷冽的那一抹倩影。这影子一直萦绕不散，让他不时有些心酸。他也是人，但儿女情长，他却只能求全咽下。
“可她离开了帝都，离得很远。”冷淳晦道，“陛下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她。”
旬宸帝这时抬起头，与冷淳晦对视，眼中流露复杂的神情，想要开口却说不出话来。末了，他道：“晦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是个正确的选择。倘若我留她在身边，后宫容不下她，她也不会舒心。”
冷淳晦闻言点了点头：“陛下这么想就好了。”
旬非帝二十一年秋，帝都，冷府后院。
面容姣好的少年束着高高的发，不停地舞着手中的长枪。
这时，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年大步迈了进来。他看起来比舞枪的少年要年长些许，脸上带笑，刚踏入后院，便高声喊道：“撷息！撷息！”
舞枪的少年停下来，转过身看向他，道：“秋衍？怎么了，高兴成这副模样。”
叫秋衍的少年嘿嘿的笑了两声：“父皇已经册封我为太子。”
冷撷息闻言，也笑了一声，随即道：“恭喜你，太子殿下。”
秋衍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还是叫我秋衍吧，我就喜欢你这样叫我。”
冷撷息又无声地笑了笑，偏头看着他。
“这世上谁都可以恭维我，你不行。”秋衍直直地看着她，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撷息，你不行。”
“我也不会恭维你。”冷撷息重新抄起长枪，甩了出去。
“我要同你打这天下的，秋衍。”
“我要同你打这天下的，秋衍。”
而后的许多年，乃至他当了皇帝，年少的情景始终历历在目。
她要同他打这天下，从胄甲到花嫁，丝毫未曾食言。
“辜合，我们是要去哪里？”纱帘里探出个小脑袋，睁着眼珠子四处张望。
“要去帝都啊。”女子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小女孩的头发，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去，“过了前面的山就到帝都了。”
“帝都里有什么啊？”小女孩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帝都里啊……”女子顿了顿，“帝都里有很多东西呢，说不清啊……”
“啊！辜那说帝都有很多不同颜色的花！”小女孩想起了什么，稚嫩的脸蛋露出向往的神色，“不止是白色的！”
“嗯。”女子低低应了一声。
“阿息，帝都就要到了。”马车的纱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个男子，眉似剑锋，鹰目般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嘴角还带有笑意。
女子点了点头，身旁的小女孩却是蹭了上来，抱住来人的手臂，唤道：“辜那！”
“绮桑乖。”男子抽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又对她道：“在车里要听话，让辜合好好休息。”
“绮桑知道！”小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女子闻言笑出了声，略带责备地道：“好不容易有个小家伙陪我说话，你就别神神叨叨的了，怀了孩子的又不是你，我自己清楚。”说着还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
男子眉锋一挑，道：“舟车劳顿，我怕你吃不消。”
“我也是刀锋上滚过来的。”女子脸上的笑化了开来，眉眼之间英气乍现，“嫁给你之前，我还同一般男子那样活着。”
“呵……”男子也浅笑了一声，扭头朝远处眺去，眼中流露精光，一身锐气浑然天成。
“逃离了这里，终究还是要折返啊……”
夜深，帝都，冷府。
冷隽颐正理着桌上凌乱的卷轴，眼角瞥见门外身影，停手望去，烛光摇坠，把冷淳晦苍白消瘦的面容映得通明。
“爹。”冷隽颐喊了他一声。
他移动目光，淡淡的应了一声，迈进了书房，脚步很轻。
这个看似消弱的男子，曾是统帅万军的神将，尽管饱受岁月侵蚀，他却依旧如同正当弱冠的少年郎一般，气宇轩昂。
“撷息要回来了，这几日先着人准备一下罢。”冷淳晦盯着桌案上的烛台看了一会，突然说。
“已经吩咐下去了。”冷隽颐道。
冷淳晦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道：“细心如你，我是不需要操心的。”
冷隽颐不语。
冷淳晦蓦然轻笑了一声，对他道：“这一世的筹谋，你是我的棋子，撷息也是。这规规矩矩的朱门，终是磨消了你的桀骜。可不知为何……最近，我倒是怀念起撷息带你入府时，你如同狼一般的眼神。”
“至少……那个时候，你还在为自己而活。”
冷隽颐不大晓得怎么回应父亲突如其来的一番慨叹，言语斟酌了半晌，终是说：“爹的子，落得极好。”
“我记得，”冷淳晦看着他，又看看摇曳的烛伊，“你原本是个杀手的，你的刀很快。”
“如今可以更快了。”他如实应道。
冷淳晦突然又想到，时间改变的是人心，而不是人性。
他想着，神色忽而有些落寞，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转身步出书房。
“冷家交给你，我很放心。不早了，歇了吧。”
冷隽颐低头，脸色平静。
旬宸帝四年秋末，阿扈伽洲辜那阿扈伽苏携婧祈郡主冷撷息莅都，旬宸帝亲临接见，朝明公及其次子、左翼司将军冷隽颐为之护驾。
冷撷息穿着绔耳罕人的淡紫色棉裙，外面披着暗金色云纹的绒毛长袍，头上坠着动物皮毛编制的发饰和流苏，脸色红润，嘴角挂着恬淡的笑。
步下马车之时她眼波流转，远远地瞧了父亲一眼。一年多不见，却又消瘦了几分，在瑟瑟秋风中，让人看了好不心寒。而冷隽颐依旧是那副眉目，四平八稳没有任何表情，木头似的看着她。
她朝冷隽颐笑了笑，走到阿扈伽苏身旁钩住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走上朱色宫门前的石阶。冷隽颐在后侧跟着，而旬宸帝和冷淳晦就在宫门前站着，隔了很远，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走近。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阿扈伽苏和冷撷息朝着旬宸帝俯身行礼。他们曾得旨意可不行跪拜之礼。而此时冷撷息双手按着胸口，朝着他，行了绔耳罕人最隆重的礼仪。
旬宸帝就那么看着，似乎被一早的秋风吹的麻木，待到身侧的冷淳晦提醒，才记起要走上前去说点什么。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这一男一女，似乎是萧瑟秋景里最明艳的点缀，冷淳晦在皇帝身后静静地看着，心里闪过那么一丝宽慰和庆幸。
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悲兮离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