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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路 一条绝路走 ...

  •   越往西走,目之所及的景色越是荒凉。
      成片的绿色开始退出了秦潋的视野,裸露的黄沙和大块笨重的碎石则是越来越多,像是皮肤得了怪病的人裸露的体表,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三天前,秦潋不得不弃马步行。头上带着黑色的兜帽,单单一个黑色的包袱被他扛在右肩,绑着已经有些污秽的绑带的左手上,是从来不离身的一把模样笨重的重剑。秦潋是一个剑客,也是一个侠客。但是在这片戈壁滩上,他只是一个疲惫的旅人,曾经所有的或是耀眼的光环,或是肮脏的诋毁,都被永不停止的厉风吹得一干二净,也把旅人的每一丝杂念吹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沙,沙,沙。
      正午时分,太阳终于升到了最高处,这也是一天之中最难前进的时段。秦潋选择坐下休息。他挑了一块不大不小,上面平整的石头,连灰也不拂,直接坐上歇息。包袱里硕大的水囊被他掏了出来,和着已经干硬的饼,他大口灌了几口水。秦潋不着急往前走,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只有目标,却不知道方向。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明显感觉到阳光不似之前一样猛烈,秦潋背着包袱,继续前行。他要去兑现一个承诺,在他之前,从来没有人完成过,但他不得不完成。
      太阳逐渐下沉,天边的道路由金黄被染成了赤红,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的背影,还在前进,再一会儿,就完完全全消失在了地平线下。这时,一个穿着西域服饰而裸露着双臂的男子,从一个小丘后面绕出。他身材高大健硕,肌肉的线条几乎可以穿过灰色的衣服,而那浓墨一样的眼睛正紧紧锁在了天边,像野兽一样发着光,似乎包含了一种不为人知的巨大的决心。朝着秦潋的方向,他跟紧了脚步,不一会儿,也和夕阳一起,消失在了天边。
      狂风还在肆意刮着,两个旅人的命运也被黄沙湮没在无言的时间之中······
      不知道是旅行的第几天了,秦潋背包里的水囊已经变得一干二净,曾经还出现过的零星的灌木丛也都消失无影了,他已经深入到了沙漠的腹地。脚下柔软滚烫的沙子像是一只只缠人的手,无时无刻不再引诱着他躺下休息,但是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停下意味着什么?失败?死亡?秦潋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不怕别人死,他假如死了,他姐姐,他娘,他小外甥肯定也是活不了了。秦潋是一个侠客,可是现在,他的家人都在那帮人的手里,他要做的,是在浩如烟海的大漠中找到找到传说中的宝剑——问天,然后再带回中原,交给那些用他亲人的性命威胁他的人。
      秦潋舔了舔已经干裂开口的唇瓣,虽然慢,却无比坚定地迈着步子,在他看不见的远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准备给这疲惫的侠客最后的一击。
      跟着秦潋后面的那人却明显看出了天气的异常,他的目光开始变得焦虑,几次,他想奔过去,拉住前面那人,告诉他停下来,有危险。但是他不能,他也没有这能力,他是秦潋的手下败将,但他主动请缨,作为监视秦潋的人,一直尾随他而来。
      同门的师兄弟都笑他傻:秦潋不过是去送死,没见过别人送死要送上一程的!他却不能说,自己幼时曾经在这沙漠边上生活过,他能够看云识得天气变化,也能够通过地上兽类的足迹找到食物和珍贵的水分。对,他不会让秦潋死,他要让他活下去,然后放弃那个可笑的任务,跟他离开这里,不管秦潋是否愿意!
      沙暴如期而至,当夜晚秦潋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躲避的可能了,他抱紧自己的包裹,靠着一个丘陵紧紧趴着,已经没有水分以汗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额头上了,但他却突然产生了背部已经被汗湿而变得阴冷的错觉,总算要到了吗?沙漠给这个鲁莽的闯入者的最后一击?
      秦潋的耳边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手中是两把柔软的、无依无靠的沙子,背上的长久的剧痛开始让他的灵魂脱离了□□,而随着狂暴的风漂浮在了空中。灵魂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他好像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那个有母亲,有姐姐姐夫外甥的小院,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姐夫已经被那群人杀死,尸体的一部分被他埋在了长安东郊的山岭之中。但是他却在这里看到了完整的姐夫,一手牵着小外甥的手,一手拥着姐姐的腰,姐姐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老迈的母亲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晃啊晃。一切都是那么的融洽,宁静与平常,没人注意到飘在半空中的秦潋的灵魂。而在沙漠中,秦潋的脸上却凝现了一丝奇特的笑容,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陷入到长久的黑暗之中。
      等到风暴稍歇,大汉——李臧,疯了似的奔到他最后看到秦潋的地方,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秦潋的身影,有的只是没有分别的黄沙。李臧的表情被巨大的恐慌扭曲,他估摸着地方,开始用两手挖起沙来,一下,两下······上天终于是待他不薄,没两下,他找到了口鼻中都咽着沙子的秦潋。黑色的兜帽已经消失无踪,青年那异常俊美、白皙的面容毫无防备的暴露在李臧的眼前,但是李臧却是无心欣赏。把昏迷不醒的秦潋搂在怀里,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他口鼻之中的沙子,又取出自己的水囊,给秦潋灌下些水。
      大约是灌得太急,一道水流从秦潋的唇边流出,沿着不太干净却白皙优美的脖子,滑进了他的内衫里,李臧看得入了迷,喉头里一阵发紧。
      “咳,咳······”秦潋总算是醒了,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没有死成,而抱着他的人是谁?他朦朦胧胧先是看到了这人墨染般的浓眉和眼睛,下面是高挺的鼻梁和稍厚的嘴唇,古铜色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关心,还有隐隐的喜悦。
      “你是谁?”秦潋并不因为这个救了自己就放下警惕,有的时候,救一个人命的理由可能是为了再要这个人的命。
      “李臧。”李臧舔了舔干裂的唇,其实他的心跳此时前所未有的快,可惜对方完全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你一直跟着我?你有什么目的?”秦潋虽然这么问,但是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东西了。
      李臧深色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在做无声的辩护,他干枯的嘴唇开了又合,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继续拿自己的水囊给秦潋喝水。
      秦潋这时才发现自己被这个紧紧拥在怀中,以一种自他成年后再没有和任何人有过的亲密的距离。他推开李臧,把脸别到一边,而后又狼狈地爬起身,连包袱也顾不得捡,只是紧紧抓住自己的剑,继续往沙漠深处前进。
      李臧被推开的时候一愣,缓过神来,见秦潋已经起身,赶紧扯住他的袖子,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不要再走了,你找不到你要的东西的。”
      秦潋本来苍白的脸上勾出一丝嘲讽的笑,他把李臧的手甩开:“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李臧不回答。
      秦潋又说:“他们派你来监视我的?”
      李臧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秦潋,这是一种拒绝,又有一种深切的渴望在眼眸的深处。
      两人默默对视着,李臧哑着嗓子说:“我不会监视你的。”虽然这原本是他的任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任务。李臧还记得,他临走之前,他的师父——七煞门长老孙师道最后一次问他:“是否后悔接下这任务,如果后悔,你可以不去!”李臧摇摇头,厚厚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回答:“此生无悔。”孙师道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只有失望,毕竟是他最看好的弟子,虽然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但是他是准备将自己的长老之位留给这个重情重义的弟子的。但害了李臧的,也正是“情”这一字,如果当时他没有派李臧去······孙师道想。
      当然,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而李臧显然也不曾去后悔,孙师道最后目送他的弟子,和那个人一起走向了一条永不回头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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