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云烟深处路更深

16、第十六章 失明 只是，宇文

　　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稍一用力，这天下闻名的天宝将军将魂归故里。从此以后，表哥的眼中便不再有别人，完全都属于我了。也许罗成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秦琼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不允许有人分享表哥的目光，更有允许有人夺走那个让人温暖让人心安的胸膛，若敢觊觎，那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收紧手指的一瞬间，从树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焦急的喊声：“将军，将军你在哪？”

　　听声间似乎还不止一人。刚刚喷薄而出的戾气倾刻间便又被理智所代替。现在若是杀了宇文成都，回去追究起来自己定是脱不了干系，不如再忍上一阵，将来找到机会本少保绝饶不了你。缓缓站起身，唇边露出一缕狰狞的狠笑，与他那如花般的英俊面庞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结合。抬起脚狠狠的踩上成都的前胸，必竟将天下第一的天宝将军踩在脚下的机会少之又少，一种胜利者的快感顿时袭遍全身。

　　“宇文成都，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你狠狠的踩在脚下，让你只能可怜巴巴的仰视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将表哥带出你的生命。”说完脚下加力重重的向下碾去。

　　宇文成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还是不由得轻轻蹙起了眉头，嗓中低低发出呻吟的声音，显示出身体正承受着难忍的疼痛。就在他唇边隐约现出一丝血迹之时，罗成突然收回踩在他胸前的脚，听着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喊道：“我找到宇文将军了。”

　　苏平和杜青心急如焚的在树林里到处搜索，虽说烟尘渐渐消散，但密林之内本就光线昏暗，再加上被炸断的树枝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地上或是挂在半空中飘来荡去，在若大的树林之中想找到一个生死未卜的人，的确不太容易。

　　听到喊声，二人喜出望外，和一众大隋官兵沿着声音的方向寻去，正看到罗成将毫无意识的宇文成都从地上扶起，看似伤的不轻。

　　苏平几步跑上前去，顾不得许多，扳过成都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探手试了试鼻息。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是平缓，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反背过身去对杜青说：“把将军扶到我背上来，我们快回去找军医。”

　　苏平背起宇文成都向罗成略一施礼：“多谢罗将军，大恩大德苏平等人铭记在心。”

　　罗成微微一笑：“哪里，自己人不必客气。”

　　其实苏平早就察觉罗成对宇文成都存在的偏见与敌意，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是他先找到了宇文成都，这一句感谢是由心而发。只可惜他和宇文成都一样为人太过忠厚，根本没有发现罗成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残忍狠戾。

　　苏平背着宇文成都不敢将其放至马背上，怕路上颠簸加重伤势。一路小跑回到阵前，此时伍云召刚刚收兵回城，秦琼见宇文成都久久未归，早已无心恋战，刚要下令收兵，自己前去找人就见一队人远远的朝这边跑来。

　　虽然距离较远看不真切，但宇文成都的金盔金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秦琼当时心就是一沉，依成都好强的个性，哪怕还能咬牙站起来就绝不会被人背着回来。不知刚刚那几声巨响到底发生了什么，成都现在的情况又是如何。干脆翻身下马朝那一队人跑去，待来到面前时，秦琼说出的话都是打着颤的。

　　“苏平，你家将军……这，这到底是怎么了？”看着宇文成都毫无生气的脸秦琼惊慌得有些语无伦次，一边问一边接过背上之人。

　　苏平见了秦琼，赶紧弯下腰来，秦琼半扶半抱的将宇文成都软绵绵的身子放下来，让他斜靠在自己怀里。苏平抹了一把汗：“秦二爷，不知道那天杀的伍天锡在林中设了什么埋伏，我们到时满林子的尘土和断枝败叶还没有落干净。看起来应该引爆火雷弹所致。”

　　杜青在一旁眼睛都急红了，骂道：“这个遭雷劈的黑大个，看来火雷弹还没少用，整个林子差点没炸平了。”

　　秦琼越听越是心烦意乱，看到成都唇边缓缓渗出的红色，将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苏平杜青，你们先行一步，赶紧通知军医去成都帐内候命。我这就带成都回营。”

　　“是。”虽然秦琼在军中没有军阶，但是苏平杜青一直对他尤为尊重，不只是因为他和将军的关系匪浅，也是早就对秦琼的为人有所耳闻，心中敬佩所致。

　　秦琼勾住宇文成都的膝弯处，双臂用力便将身材高大的天宝将军抱了起来，疾步如飞的赶回军营整个过程没有看站在旁边的罗成一眼，望着表哥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罗成突然觉得刚刚一时手软没有掐死宇文成都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回到大帐之内，秦琼轻轻的将宇文成都放到床上，不让他人插手，自己亲自帮他将身上厚重的盔甲卸掉，老军医来到塌前号脉施针，满屋子的人都心如火烧般焦急的等着结果。

　　帐帘一挑，罗艺得了通报也赶了过来。秦琼看是罗艺，心中再是着急也不能有所怠慢。赶紧施礼：“姑父。”

　　罗艺一摆手，轻声问道：“叔宝，我听说宇文将军受了重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琼轻轻摇了摇头：“成都被人救回时已经昏迷不醒，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只知道那林中设下火雷弹，成都应该是被火雷弹炸伤的。”

　　罗艺皱着眉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如此甚好，宇文成都受了重伤，现在满营之中无人能敌得过伍氏兄弟，那么将来伍云召逃走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这种情绪不好表露出来，戏还要做下去。走到床前刚想向军医询问一下伤情，便看床上的宇文成都双眉紧皱，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结，样子十分痛苦，还不等大家有所反应，只见床上之人反射性的弹起上半身“噗”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秦琼大惊失色，两步走到塌边扶住宇文成都身子紧张的叫道：“成都，成都！”转身问军医：“他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拔下最后一根银针，叹了口气：“秦二爷不必焦虑，将军大人的确是被火雷弹所伤。但伤势并不致命。刚刚我已经施了针，血气畅通才会将胸中凝滞的淤血吐出，并无大碍。只是……”老大夫欲言又止，让秦琼刚刚放下的心又被高高的悬了起来。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秦琼轻手轻脚的将宇文成都放回塌上，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帮他擦干唇边的血迹。

　　老大夫小心的看了一眼罗艺又看了看秦琼的脸色，这才慢慢说道：“只是，宇文将军的眼睛似乎也被火雷弹所伤，短时间内恐怕会失明。”

　　一句话，令得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秦琼一向为人淡定冷静，听了此话也不由得想要当场暴走。伸手抓住老军医的双肩大叫道：“你说什么？失明？你再说一遍！”

　　杜青也在一旁吼道：“你胡说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天下无敌的天宝将军，你说他会瞎！你不想活了不成？”边说边瞪着眼睛要挥拳头。

　　一旁的苏平知道杜青的火爆脾气，连忙把他抱住劝道：“杜青，大帅和秦二爷在此，不得无礼。”

　　秦琼现在脑子里有如一团乱麻，耳边“嗡嗡”直响，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爆炸了。深吸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顿的说道：“他的眼睛，到底还，还有没有救！”

　　“有，有，有救！”可怜老军医胡子都花白了，两个肩膀感觉快被秦琼捏碎了，颤着音儿回道：“秦二爷，您，您别急。我是说，天宝将军暂时，暂时失明。我这就下去配药，如果悉心照料，每天施针，按时服药换药，我保证，不出半月，一定，一定会痊愈。”

　　“你早说嘛，吓死人啊。”杜青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夸张的大叫道。

　　秦琼慢慢松开老军医的肩膀，长出口气：“老人家别见怪，刚才秦琼失礼了。”

　　“没，没什么，我现在就去配药。”说完，几乎用逃命的速度逃出了宇文成都的大帐。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在大帐门口见到少保罗成，只是少保为什么站在帐外不进去呢？而且那表情……好诡异啊。

　　秦琼见大家站在帐内全都愁眉不展，知道全都为成都挂心，只是再愁再烦事已如此，无力更改。起身来到罗艺身边轻声说：“姑父，这里有我，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罗艺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若是宇文成都真的失明，回到长安还真不好向皇上和宇文化及交待。叹了口气，点头应道：“叔宝啊，我看得出你和宇文将军交情不错，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找我。”

　　秦琼此时心乱如麻，皱着双眉点点头，将罗艺送出大帐。其它人见大帅走了，也都纷纷退了出去。苏平和杜青临走时向秦琼深施一礼：“二爷，我家将军就劳烦您了，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兄弟二人言讲。”

　　秦琼拍拍二人的肩头：“知道了，早些休息吧，这里有我一切放心。”

　　最终，帐内只剩下秦琼和床上不省人事的宇文成都。将水盆端到塌前，用清水浸湿软巾，轻轻帮宇文成都擦掉脸上附着的泥土，原本白晳干净的脸庞渐渐恢复了本来面貌。

　　秦琼拿着手中的软巾犹豫不决，不知是不是应该帮宇文成都把脏污的里袍换掉。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却因为自己对宇文成都不可告人的心思变成了天大的难题。考虑再三，还是不能忍受让那个素日里喜好干净的人就这样脏兮兮的躺在床上，将手中的软巾丢到盆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内衫动手帮他换了起来。

　　秦琼本想动作利落一些，尽快结束这项折磨他意志力的工作，可当解开上衣的带子，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把心中所有的邪念全都抛到了脑后。

　　只见宇文成都胸前明显有一大块的淤青，与其它地方的擦伤摔伤不同，这块淤青在他细致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显眼，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想必刚刚那口淤血就是这处伤患所致。只是这处淤伤实在不像是被火雷弹炸伤的。难道是在与伍天锡的对战中被其所伤？刚想到这，秦琼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两军阵前看得清楚，那伍天锡根本不是成都的对手，不被其所伤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将成都伤得如此之重。更何况看这伤处应该是丝毫没有躲避之下被一击而中。如果是成都晕倒之后被其所伤，依伍天锡对宇文家族恨之入骨的情绪来看，应该是一刀毙命才解心头之恨，又为何只是将其打伤不取性命呢？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心疼的伸出手来轻轻抚那伤处，床上之人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如小猫一般轻嗯一声，微微皱起眉头。秦琼立刻收回手，从怀里取出外伤药油倒在手上，再一次按上那片青紫。

　　因为肿胀的原因，伤处的体温明显高于他处。秦琼小心的拿捏着手上的力道，不能太轻怕起不到药效，又不敢太重，怕昏睡中的人太过痛苦。待一切结束之时，两个人皆是透透的出了一身冷汗。秦琼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口气，顾不得自己的满头大汗，先是扯过袍袖为宇文成都拭去额上的汗珠，又手脚麻利的帮他换下满是泥土的里袍。刚把里衫穿好，盖上薄被就听帐外侍卫通禀军医求见。

　　老军医捧着刚刚调好的药水来到塌前，将其敷于成都的双目之上，又用绷带小心的包扎好对秦琼说道：“秦二爷，内服的药我已经让人去煎了，一会就会送来，待将军醒后让其服下就好。另外，伤病期间，切忌肝火旺盛，火走二目，恐对病情不利。”

　　秦琼只手按着眉心点点头：“我知道了。”

　　军医将病情交待清楚，退了下去，秦琼这才得空坐在塌边仔细的看着床上之人。早上还生龙活虎的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总是不忍伤及无辜，希望大隋太平盛世，可是事与愿违，又有几人真正了解你内心的善良与无奈，他们看到的只是奸相宇文化及的儿子，只是那个圣前得宠，外表光鲜的天宝将军，可谁又看到盛名之下那个渴望理解害怕孤独的宇文成都呢。

　　心中酸楚，眼中隐现泪光。覆上成都有些冰冷的手，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无能，看着心头之人受此磨难却无能为力，只能心疼的做为旁观者看着他在孤单落莫的情绪中痛苦的挣扎。

　　床上人的一声轻哼打断了秦琼的自我嫌弃，紧张的扶住成都的双肩轻声唤道：“成都，成都？能听到我说话吗？”

　　宇文成都觉得身上是从未有过的酸痛，又说不出到底哪里痛。总之浑身有如散架一般，想动动胳膊伸伸腿都十分吃力。一片黑暗中，忽闻一声熟悉的呼唤，片刻间心便安宁下来，秦琼，原来他在我的身边。

　　想要睁开眼睛看看那人是不是被自己吓坏了，想要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小小的偷了一下懒，睡了一觉而已。可是眼睛却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努力了半天，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不由得心里发慌，抬起酸痛的左手想揉揉沉重的眼皮，现在的他真的好想看秦琼一眼。

　　手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抓住，还是那熟悉得让人心安的声音：“成都，你的眼睛受伤了，刚刚敷过药，先不要睁开。不过你放心，大夫说很快就会痊愈，你千万别着急。”

　　宇文成都的动作一顿，双唇动了动似乎要问些什么，秦琼脑子飞快的运转，已经想了好几种答案劝他千万不要心焦，可是床上之人只是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没有多问，缓缓放下满是擦伤的左手，轻轻的吐出一个字：“哦。”

　　秦琼觉得这个字就像一把大锤一样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心上，他宁愿宇文成都抓着他问这问那，或是大发雷霆破口大骂，即使为难不知如何回答也比现在他一声不响让人看着心里好受。不自觉的将手摸上那人过份苍白的面颊柔声安慰道：“成都，我没骗你，只要几天，你的眼睛一定会恢复的，相信我。”

　　宇文成都在一片黑暗中突然感觉到脸颊处传来的热度，下意识的向旁一躲，又突然停下闪躲的动作，渐渐的将脸贴回那处温暖，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没关系，有些东西眼睛看不见了，心却看得更清楚。别为我担心。”

　　宇文成都这个小小的回应，简直给了秦琼莫大的鼓励，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久久不舍得将手挪开。二人半晌无言，明明床上之人双目失明，秦琼却有一种被人盯着的局促感，一阵脸红心跳之后，终于试探性的问出了心中早就想问而不敢问的话：“成都，你，我的心，真的懂吗？”

　　宇文成都苍白的面色泛起淡淡的粉红，双唇抿得紧紧的，别扭的将头扭向一边，好半天才从鼻子里轻哼了一个答案：“嗯。”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个字，却让秦琼无比激动。他觉得自己突然又回到十几岁情窦初开的样子，看到漂亮姑娘连头都不敢抬时的手足无措，憋了好半天，突然“哈哈哈”大声笑了起来。

　　成都因为看不到，所以只能用耳朵去捕捉一切他能听到的讯息。在一阵安静过后，突然听到这种神经质的朗声大笑，对内心的承受能力还是极具挑战性的。嘟着嘴怯懦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喂，秦琼，你，你若敢戏弄于我，小心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强行打断，因为他感到有个柔软温热的东西正在磨蹭着自己的双唇，鼻端萦绕着的是秦琼特有的熟悉的味道。突然意识到对方正在做什么，连忙伸手去推，却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强行握住。本来要说秦琼的力道远远不敌成都，但宇文成都在这一刻偏偏就有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就在他达到炸毛的临界点时，秦琼停止了这个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将双唇凑到他的耳边深情的说道：“成都，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