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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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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石年的对外形象算是糟糕的。
平时总是板着张脸,笑点超高也就罢了,街坊四邻跟他说点儿什么还总是会放空,等他接上茬就完全是一轮新的对话,谁都给他带的脱线。
所以归结下来,他基本脱不开木讷、拥有无法涉及的精神世界这些评价。
不过其实,吴石年对待小孩子,还是很温柔体贴的啦。他会帮所有在他这里上课的小孩子过生日,还准备surprise;虽不是一对一辅导的教学模式但绝对他会安下心来细细地教每一个学生。对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们来说,还有什么是比拥有耐心更好的吗?至少在他的学生里面,大多都很受用。
而让吴石年有些头疼的反倒是听话的陆北——乖巧的过头,从没有过抒发己见,甚至从不发出多音节的声音。
陆北说话比一般孩子迟很多,学会讲话之后仍是只知道嗯嗯啊啊的,性格也孤僻缄默。陆之南的哥哥是企业的高层管理者,工作繁忙。每天和秘书见面的时间超过见妻子的,久而久之感情就出来了,最终夫妻两个的关系以女方离家出走导致家庭破裂却竟也没有离婚而不了了之。夹在中间的陆北便如同一艘弃船,身上拴着一条锈迹斑驳的铁索,在水色暗沉的海里不断碰撞。
陆之南不愿意让他被束缚在破烂的港口,于是他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象牙海岸。但事实上,陆北的情况没有好转。
吴石年并不知道这回事,他能做的只有更一丝不苟地教他画画,更温柔宽容地对待他,希望这个小小的孩子能和其他小伙伴一样健康成长,而不是落得个性格扭曲。
*
周六的清晨,陆之南一如既往的带着小侄子在小区里散步,替他背着画架。
“北北,这几天课上的怎么样啊?”陆之南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串省略号。旁人看不见,但他清清楚楚地数出了六个圆圆的黑点,一个一个在他眼前码的整整齐齐。
许久,陆之南才听到一阵窸窣——陆北踩着脚底下的雪,点了点头。
“喜欢哦?喜欢画画还是老师呀?”陆之南得寸进尺地蹲下来,双手搭在陆北的肩上。
“请不要问这样的问题。”陆北小声道,神情严肃眼神却飘忽。但这样的声音也已经让陆之南大为欣喜,他露出整齐的牙齿笑的很夸张,刚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迎面走来的吴石年。
“呀,吴老师!”陆之南蹦起来,朝着吴石年大大咧咧地笑道,“早啊~”
“早。”吴石年看着陆之南的脸有些恍惚,随后清醒过来目光定格在陆北的身上,说道,“早。”
“唔嗯。”陆北看向别处小声应和着。
“正好......”吴石年说,“生日快乐。”
陆之南有点怔。
生日快乐?
“北北!对不起我把你生日忘掉了!”陆之南一把蹲下来熊抱住陆北,吴石年似乎能看见那张俊脸上的两行蛋花泪。
“因为是邻居的关系,方便的话今天请来画室吃晚饭吧。”吴石年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道,“食材已经买好了,请允许我的冒昧邀请。”
“啊,这个看北北的吧。”陆之南微笑着正视陆北,那孩子努嘴的动作实在让人难以察觉。最终他“嗯”了一声,外带一个“好”。
陆之南竟然会有些抑制不住的开心。
到了时间,陆之南把陆北打扮的漂漂亮亮,甚至给他头上夹了顶寿星帽子。一手牵着陆北,一手拎着水果,吴石年的家门就在眼前,陆之南突然有些紧张,好像门一敲开就会有些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满溢而出晃瞎他的眼睛。同时他也很期待——这个让陆北说出“好”的,自己仍然怀着些许陌生的男人。
前来开门的吴石年穿戴一丝不苟,虽然不至于到西装革履,但俨然还是一副要去联谊的架势。陆之南跟在陆北后面走进去,画室里的桌椅什么的都被搬去了别的房间里,留下的客厅很空旷。墙上有一些涂鸦,很明显是小孩子们的手笔。墙上有一块很明显的空白,在这块空白下的地面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放了张矮桌以及三个坐垫。
“到那里去坐吧。”吴石年顺着陆之南的目光看去,说道。
“好,谢谢你。”陆之南愣了愣,这点上陆北反应倒是快很多,先他一步走到了桌子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过生日的常规流程,寒暄在前,然后点蜡烛、吹蜡烛、切蛋糕、酒足饭饱、再寒暄、主人公睡着。
陆北阖上沉重的眼皮,剩下的两个大人没有了共同话题,气氛瞬间沉默下来。
陆之南最不擅长和沉静的人在一起活动,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就会不知所措。相较看来吴石年自然许多,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在他的地盘上。
“每个在这里上课的学生都可以圈下这面墙的一部分来涂鸦。”吴石年突然幽幽地道,“这片空白是陆北的。”
“那......”陆之南一时语塞,“那......就是说,他不喜欢......”
“不是这样的。”吴石年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又低下头去,“在美术课上他虽然不说话,但是笔头的表现非常出色。他是这些孩子里最喜欢画画的,一接触到画笔他就眼睛发亮,一个课题会来来回回画好几遍。”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画些什么。他看不见别的孩子眼里花花绿绿的世界,如果没有布置课题的话他根本无从下笔。”吴石年叹了口气,“私以为,没有创造力的话,要学下去很困难。”
陆之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而后又突然闪过好几个画面,连接起来满是踉跄的白线。他吁了一口气,低头看着睡熟的陆北,脸上是在暗黄灯光下的点点阴影。
*
夜深人静,吴石年望着洗得发白的窗帘上的婆娑树影出神。
房里的灯仍亮着,陆之南前半个小时已经吧睡的正香的陆北抱回了家。吴石年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小家伙的生活背景,眼睛一眨又一眨。直到一根头发落在他的鼻尖上,狠狠一个喷嚏过后吴石年脑袋里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么拜托你了,我实在心疼这孩子。”
是陆之南讲的,当时他眼里泛着泪光,一副传说中神圣的慈母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