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浮金（二） ...
-
【一】
他们是我的兄弟。他们死在我的刀下。
我的本意不是让他们死。可我想当龙王，他们就非死不可。
自古以来，龙王的位子只能有一个，其他的，都得死。
我坐上了这个位子，前所未有的孤独。
父王仍然不愿意见我，似乎在他的计划中，我并不是该坐上这个位子的一个。
我已经坐上了，他也没什么好说。交托了事宜，独自游蓬莱去了。
我又把事宜交付给我的鲛人兄弟。
鲛人在行云布雨这一方面并不在行，可我疏于管理，懒得管理。
我当龙王，并不是想来管这档子事。我只是不想整日提心吊胆地等兄弟的追杀，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坐在云端，看着遥川能转世，再出现在我眼前。
现在，我找到了。
“小蛮，我去找云了，帮我管好天上。再见。”
【二】
公元一九九六年，我再一次来到了熟悉的大地。
遥川死后，我再也没下过界。我捧着他的脸，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思念。
我或许该重新学习走路了，顺便学学怎么坐公交，怎么用电话。
这对于我还真难。人间竟然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
直到我以为我已经学得足够像模像样了，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清秀的脸瞬间变得扭曲，吓得瞪大了眼，随即敛容，用手指戳了戳我头上的犄角。
“嗨，哥们儿，你这角还真像真的，吓了我一大跳！”
哦，那本来就是真的……
“哦，你好……”
“你好，你哪个系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取下来，递给了一路人，笑意盈盈道“来，帮我和这哥们照一张？他这角可真像真的！”
闪光灯映亮了四周，我才怔怔回过神来。我跌入了他的笑里，良久都忘了动作。遥川，真的是你……
“同学，你哪个系的？”
“嗯？”
“我中文系，遥川，”他伸出手来。
我不懂什么意思，跟着就瞎说道：“嗯，中文系，中文系。”至于他伸出手，我就真不懂什么意思了。
“同学，那你叫什么呢？”
“白龙。”
“白龙？好耳熟啊……”
耳熟？遥川，你能想起我吗？
我屏住了呼吸，然后看着他抓耳挠腮了很久。
“有趣的名字，下次再会咯！我还得去给其他同学照相！”他礼貌地挥了挥手，从人手里拿过相机跑开。
你终究，还是没有想起啊……
【三】
他在湖边发现了我。我是故意坐在湖边的，否则，让他去找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同学，不容易。我或许要等上几千年，他才能醒悟过来，我真的是一条白龙。
他的步履很是匆匆，拉着我的胳膊，责问我为什么不去上课。
“我们宿舍也有人不上课啊,可你不能像他们那样堕落啊，小白。”
遥川变唠叨了。
可我实在不想听那老头子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遥川，我还是想听你讲。
“遥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丈夫出征，与妻子相约好了生死相随。”
“不是啊，遥川，你以前不是这样讲的……”
“啊哈？你以前认识我？”
认识。很久以前认识。
我一直凝睇着他的侧脸，努力捕捉着他每时每刻的音容笑貌。才发现遥川还是这么清瘦，柳条一样，轻轻柔柔。
软玉温香。就这么记起这个词来。
“你宿舍在几号楼？以后我常来找你”
“不用常来找我，你宿舍里还有空床吗，我搬过来。”
--------------------------------------------------------------------
虽然是搬过来，可我就带了我一个人来。
遥川的宿舍很旧，新生差不多都去了新的宿舍楼。就遥川和他的舍友还坚守这这一小块阵地。
因为在这旧宿舍，才没有宿管大娘每晚来通知他们别闹，消腾点。
遥川很喜欢和舍友画画，玩音乐，每晚都很闹很闹。可我乐意侧躺在床上，托着头看他闹。
他的舍友都叫我小白。我和遥川在一间房，他们都在对面的一间，或者隔壁的一间。
我终于坦白了，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他们并不是很惊讶，只是偶尔会向我抱怨，“小白！你走开！在这个挂科危机重重的时期，我最讨厌你这样乐耍无忧地玩的人了！嫉妒啊嫉妒啊！”
遥川总是会偏袒我些，把他们都赶进隔壁的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别理他们，谁让他们平时不好好学。”
我没有带被子，也没有带其他任何起居用品。所以我和遥川是共用一张床。
就像很多年前我和他一样。
“遥川，你有家人吗？”
“有啊，小白，你家在哪儿？”
“我家啊，在一个山上，很远，离这里很远。”
“小白，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身无分文，又到了这么远的洛阳。是离家出走的吗？”
我摇摇头。
“我家里人不怎么管我，都是我自己挣钱自己用，所以这宿舍里布置的是简陋了些。别介。”
我点点头，和煦笑着和他对视。同一个枕头，陌生的距离，让我感到很亲切。
那夜，他讲了很多很多他家里的事，讲着讲着，不知不觉间他就睡过去了。
【四】
警笛声刺耳，尖啸着从我身边驶过，淌过雨水已纵横流成河的街道。
“遥川，怎么样？”
“谢谢哥，谢谢……”遥川拉着我的手，收在背后。沙拉啦的雨声快把他的那句谢谢淹没。
面前的是他的哥哥。遥川跟我提起过，那个想要跟他分财产的人。
遥川的手心温热，我也不愿挣脱开来。他哥哥一直盯着我和遥川，我和遥川的，紧紧握住的手。
“他是？”
“舍友。大哥，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我和他先回宿舍了。”遥川比划着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转身，拉着我一道离去。
“遥川，回来吧。”无力的语气，触及心间，有些让人心疼。遥川口中，他的大哥遥平，一直是那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可他今天几乎是央求的语气，拦住了遥川的脚步。
“遥川，你知道的，这次不是意外，以后的也都不会是。没有你，我一个人难以去驾驭这些东西，难以跟其他几个兄弟抗衡。回来吧，回来吧遥川。”
遥川毅然把手握的更紧了些，带我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遥平的轮廓在雨中渐渐隐去，我能看见，那远光灯前的身影是多么的失望和落寞。像一只落难的狮王，为着死亡的审判，作最后的咆哮。
是一次绑架，是一个噩梦，最后在警笛尖啸声中结束。
不是意外，我也不会害怕。我收到了遥平发来的短信。
我不会害怕他身边蛰伏着多少危险。在仓库门打开，日光投射进来的那一刻，他挡在我身前，毫不恐惧的抱住我时，我就知道，我会再一次，再一次给予他我所有的爱。是为了以前的遥川，也是为了现在的遥川。
“遥川，他是真心想你回去。”
“可你知道回去的代价吗？”
【五】
自那日后，我的手机里就不断地出现各种威胁和恐吓的短信。不是遥平发来的。遥平也很无奈。他说：我警告过你的。
我不害怕，真的不害怕。我还是照平常一样，每天和遥川去蹭课，中午再在草坪上好好休息休息，下午他去自习，我就去洗菜做饭。晚上，好好地和舍友他们high以high。
我这一生，唯一的两段快乐时光，就是和以前的遥川在一起，和现在的遥川在一起。
我也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如果可以预知未来，我一定会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去见他那已尸身冰冷的父亲。
或许我的作法会有些残忍，可我没办法接受，他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就像垮掉了一样，颓废，沦陷……
他抱着我，肩膀抽动着，痛哭了一整个夜。
他说他讨厌他父亲。我不曾想过他父亲的死竟能给他这么大的触动。
“逝者已逝，遥川，你……”
他小声呜咽着，轻轻摇着头。
遥川，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
我和舍友一起回来，刚从集市上买好菜。
又快没钱用了。我得去找小蛮要点珍珠了看来。
他们打闹着非要跟我和遥川挤在一个屋子里，乖乖排排坐着等我做饭。
我笑应着说好，然后扭开门把手。
笑容就这样僵在我脸上。
床上明显是躺着两个人，尽管遥川极力想要掩藏被窝里还有一个人的事实。
被子里的人支吾了几声，然后踹开了被子，探出了头来。
一个陌生的男孩，面泛这潮红，正迷茫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一群人。
“遥川，他……”
“夏夏，先带小白到隔壁，我等等过来。”
我从没想象过，有一天，他的语气可以这么平静。
【六】
“白龙，离开我……”
真是荒谬。他的语气竟和遥平求他留下来时一样。
“遥川，我是你的累赘吗？”
“白龙，离开我，求你了……”
“怎么求？跪下来求吗？”我甩开他的手，不忍看他，“要我离开，就一定要这么刺激我吗？”
后来他真的跪下来了。我曾和他开玩笑，要是真有他跪下来的那么一天，他不跪别人，只跪我，只在新婚的榻上，跪着，为我描眉。
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冷风灌进了我的领口。丝毫不觉得冷，才想起我不是人，我是龙。
“小白，我要结婚了。”
“和谁？”
“和我有婚约的那位，我跟你提起过的。本来婚约就快要解除的，可要是没了她，我不知道，父亲的公司是不是能坚持走下去。”
我没有再回他的短信。连着手机一齐扔进了垃圾桶。
“做人真他妈的累，”我啐了一口痰，喉管有些腥辣。我看了看粘在地上极其恶心的那口痰，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一张密集的网，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
在午夜昏倒在街上是一个不明智的行为。
我最后还是被遥川捡回来。捡回来，放在医院。他的私人医院。
就像当年被父王囚禁一样，我已经习惯了。
像拨弄白云一样，我拨弄着探入窗里的叶子，直到叶子都纷纷凋落，我又才见到遥川。
婚礼已经举行完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以后你就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嗯。”
“嗯，”他坐在病床边上，点燃了一支烟。
“遥川，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我有气无力地趴在窗口，抚着那光秃的枝条。
“你不用想太多，你就呆在这里好了。”
“我没有生病，遥川，我为什么要呆在医院。”
“听话……”他像是和一个小孩子在对话，尽量地放低了语调，还是让我颇为不适。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动作稍停顿，迟疑了须臾，最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小白，你等几年，等几年我就来接你……”
“你别来找我，我怕她看见。”
“别来找我，相信我，我过几年就来……”
【七】
“遥川，为了钱，你和我就一定要分开吗？我有很多很多珍珠，真的，你不用和她结婚。”
“相信我好不好。”
“遥川，这一世，我等不了你到三十五岁了。”
龙怎么会生病呢。我不想再继续呆下去。
我讨厌闻消毒水的味道。
“小蛮，别说我是溺死的，龙怎么能溺死，太丢人了”
“我只是恰好不想呼吸而已，让我沉在江底吧。别来找我。”
江风一贯的柔情，掀起衣角，掀起层层叠叠的浪。
遥川，我等不了了。
【小番外·遥川手书】
小白，为什么不等我。
我想找你，可再怎么也找不到你。
出现好吗，不是说好不离开医院的吗。
我不敢把那封医院报告给你看。
所以我一直瞒着你。
小白，我一直想有自己的事业，能好好地养活你。
都还来不及，我都还没来及赚够那么多钱，癌症这两个字可真是要压倒我。
只有遥平能救你，只有他能救你了。
我答应和那女人结婚，是我和遥平的条件之一。
只要再等几年，我们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
-------------------------------------------------------------------
“真是个悖论。我为了你想要功成名就，却又因为疯狂地想要功成名就而丢了你。”
“现在，我来陪你了。”
男人将发黄的小纸条揣进了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在江边，或许也是小白当年站过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他的气息。
江水很深，没过他的脚踝，缓缓再没过他的锁骨，他的下颔，他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金（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