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之夜》提剑纵马

29、第 29 章

　　自从来到京城后，赫连冰就常常在无缘酒楼外停顿，酒楼里，常常有一位眼神冰冷的女子在独自买醉，每次她喝醉后，都会有一位俊美英气的中年女子把她扶到楼上，然后静静地守着她，一守便是整夜。
　　喝醉的女子便是霜公主，失去爱人后的霜公主，回到京城后便成了这间酒楼里的老板，不管有没有客人，她从来都是独自喝醉。
　　她醒来便喝酒，喝醉就睡，日以继夜，如果不是女皇日夜守着她，只怕早活不到现在。
　　如此过了几年后，突然有一天，人们发现，那个天天醉酒的女人不见了，再之后，有人看见她竟然坐在龙椅上，沉稳干练的处理着朝堂大事，朝臣对她又敬又惧，却依然被她的才干与能力所折服。
　　听宫里传闻，皇太女为情所伤，在失去妃子后，悲伤欲绝病死了。
　　女皇悲痛过度，无力再理朝政，只好去求她回来继位。
　　世事总是好笑，她当初为了那个位子，费尽心机，甚至连爱人都失去了，也没能坐上去，却在彻底放弃后，竟然有机会名正言顺的继位了。
　　真是命里有时终需有，是她的，永远也不会逃掉。
　　而她继位后，倒是很认真的处理朝政，在位期间，颇有一番作为。只是除了朝政外，她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后宫里，除了各国送来和亲的妃子外，没有一个是自己选的，有大臣给她送美人，她也同样会收，只是，她进后宫的次数，少得可怜。
　　除之以外，从来没有人见她笑过，直到有一天，已经成为尚家主的尚茗冲进自己的家里，一把抓住夫人赫连冰的手，高兴地叫嚷，“找到姐姐了，她在桃花城卖人贩子！”
　　“什么卖人贩子？她又被人贩子给卖了？”赫连冰太惊。
　　“不是她被人贩子给卖了，而是她把那些人贩子都捉了，捆在菜市场里拍卖。”尚茗刚说完，就听到有人喷茶的声音。
　　她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位从来没笑过的陛下一脸的好笑，边擦嘴角边好笑的笑道，“她倒是越来越离谱了，卖什么不好，去卖人贩子。”
　　那么冰冷的人，笑起来竟是那么好看，尚茗夫妻俩怔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等她们赶到桃花城时，尚雪已经把那十八位人贩子给卖完，且价钱颇为可观。
　　于是她用卖人贩子的钱，在富有的桃花城开了一家颇像现代餐厅的饭店，名叫雪花楼，专门收容与帮助那些被人贩子拐卖的美人们。
　　已经成了女皇的成霜，带着赫连冰和尚茗走进雪花楼时，尚雪正在大厅里弹唱，唱的是非常悠扬动听的歌，听不懂歌词，估计是在那边跟尚雪学的，但觉得温柔缠绵，甚为绻恋。
　　她们没有打扰，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听着，尚雪也看见了她们，微微一笑，依然唱着柔软的歌，似春暖花开般。
　　唱完后，尚雪伸手屏退大厅里其它人，然后看向她们笑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呼？”
　　霜公主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一闪而过，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久不见，这些年过得还好？”
　　尚雪沉默了，一会后才笑了笑，温和地回答，“她说很好，我也很好。”
　　霜公主微微一惊，看着她问，“你是，尚雪？”
　　尚雪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把门窗都关上，赫连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也上前帮助，只有尚茗怔怔地看着她们。
　　门窗关好后，尚雪回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在桌子，然后坐下，随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她身子里飘了出来，尚茗看清那人的脸时，尖叫一声就吓晕了。
　　“茗儿胆子真小。”白衣女孩看着倒地的妹妹，掩嘴咯咯地笑了，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十分的开心。
　　“宝贝，那可是你妹妹哦。”尚雪不禁莞尔，把倒好的茶递到她面前，白衣女孩低头闻了闻，柔柔的低笑，“味道好好闻哦，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尚雪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没加什么，我只是把甜米炒熟而已。”
　　成霜怔怔地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握了握手里的纸扇，终于还是问出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尚雪，你不是跟成霜在一起吗？”
　　尚雪淡淡一笑，“半个月前，我二十八岁生日，竟然在同一时间，被一对同样的女孩给撞死了。”
　　“我在镜花泉看到了，就去把她接过来了。”白衣女子笑得很甜，眉目之间，皆是温柔。
　　成霜怔怔地看着白衣女子，好久才道，“原来你一直在镜花泉？”
　　白衣女子点点头，看着尚雪深情地道，“恩，我在等她。”
　　成霜闻言无语，只是看着那白衣女子，你竟然在那么荒凉的沙漠，日日守在镜花泉前等她，那怕是以这样的方式结合，你竟然也这般喻悦？
　　曾何几时，你还记得吗？你也曾经在霜王府的院里时，日日等我归家，可是如今，你竟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李飒曾经告诉过她，有些事情，一但转身便是一辈子。
　　成霜转身离开时，唯一能祈求下辈子，或某个来生，还能在不经意间，再遇到那个人。
　　在那之前，她不得不回那个冰冷的皇宫，自从皇太女病死之后，她唯一的亲人，便是那位从小恨到大的母亲，可在失去爱人后，她于孤独之中，只好一次次的回到她身边。
　　她母亲的下半生过得非常悠闲，自己下棋也能过半天，成霜坐到她对面，挟起黑子，放在棋盘上，下了几步后，她母亲抬头看她，淡淡地道，“霜儿，你学会仁慈了呢。”
　　“可已经一无所有了，不是吗？”成霜失神地看着棋盘，人生不像棋局，只要捡起来，还可以重来。
　　“你还有娘，还有那把龙椅。”她母亲怜悯地看着她，仿佛看到当年失去爱人的自己，那么的孤独无助。
　　“龙椅？龙椅有她的脸那么美吗？有她的怀抱那么温暖吗？有她的心那么善良吗？”成霜不由笑着嘲讽。
　　“是没有，可每个坐在龙椅的人，最后都只剩下这些。”前任女皇淡淡的笑着，然后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当初娘不愿意让你坐这把龙椅了吧？你跟娘太像，太死心眼。”
　　“明白了。”如果不曾经坐拥江山，或许成霜不会明白，可等她明白时，一切都已经太迟，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冷嘲，“那你以为真儿就适合坐那把龙椅吗？”
　　前任女皇脸色僵硬了，把棋子狠狠的丢在棋盘，语气也愤怒了，“她从小没心没肝的，对什么东西都是热一阵就过了，我什么想到，她竟然也那般死心眼，都是那个妖女，是那个妖女害死了真儿，我要再见到她，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想回家那是自然，再说了，她也没害真儿，不过是看不上真儿罢了。”或许去过尚雪那边的世界，知道那边的繁华，成霜很能理解从那边误入这里的人。

　　啪！前任女皇狠狠的拍桌子，吼了起来，“我管她是那里人，真儿看上她是她的福气，真儿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尚清那个老女人？她竟为了尚清那个老女人嫌气真儿，气死我了。”
　　“所以你就罢了人家的官？”比起母亲的怒气，成霜意外的平静。
　　“罢官算是给她面子了！”说起真儿的死，母亲依然是恨意难平。
　　成霜凉凉地道，“是真儿不争气罢了，你那完全是这纯属迁怒。”
　　“是，真儿是不争气，你更加不争气！”母亲瞪着她骂道，“可就算你们再不争气，老娘也算是生了两个女儿，你呢？你半个都没有，你留着后宫那些人做什么，养一堆猪啊？”
　　成霜没吭声，只是微微叹息，结果引起她母亲更生气，“叹什么气？不服气啊？不服气去生一个出来给我看看啊。”
　　成霜把手里的棋子一丢，无所谓地回答，“生一个就生一个呗，这宫里那么冷，万一你那天死了，谁来陪我。”
　　她说完还真的站了起来，真的去了后宫，在后宫里转了一圈，挑了一个眼神温暖，笑容柔弱的男儿家就丢到床上，直接压了上去。
　　年底的时候，她还真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取名成雪，在百日的时候就封为皇太女。

　　皇太女十五岁那年，成霜带她微服私访，途中路过桃花城，踏进城里时，正值桃花纷飞的季节，在开满桃花的街道上，刚好遇到尚雪撑着一把油伞，伞里是那位白衣胜雪，长发飘然，笑容柔弱的女子，时隔多年，她依然像当年那么年轻美丽，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痕迹。
　　成霜看着尚雪撑着那把厚油伞，才恍惚的想起，她只是一个灵魂，灵魂又什么会老去？
　　尚雪热情的请她们回到桃花楼，用自己制的精美点心招呼她们，白衣女子只是安静的陪在一边，眼睛依如当年般清亮，笑容也依如当年般柔弱。
　　皇太女一言不发的看着白衣女子，然后突然对成霜请求道，“娘亲，这位姐姐好好看，我可以娶她做妃子吗？”
　　成霜和尚雪嘴里的茶不约而同的喷了出来，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成霜叹息了，对皇太女道，“你去摸摸她吧。”
　　皇太女一怔，不明其意，但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白衣女子的肩膀，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竟然穿空而入时，意识遇到了传说中的鬼神，吓得赶忙缩回母亲身边。
　　尚雪莞尔一笑，“殿下，是不是被民女的夫人吓倒了？”
　　“夫人？”皇太女指着白衣女子，错愕地问，“她是鬼，如何做你夫人？”
　　尚雪笑了，语气颇带几分调侃，“殿下，若你心爱之人死了，变成鬼魂跟着您，您便不要她了吗？”
　　皇太女怔怔的呆着，半响不知如何回答，最后求助的看向娘亲成霜。

　　成霜无言地看向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掩嘴看向尚雪笑了，“亲爱的，才十几岁的孩子，跟她谈生死，是不是太早了点？”
　　“早吗？你十五岁的时候，不早跟你娘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了吗？”尚雪说着往成霜一指道，“陛下十三就封了亲王，十六就接管二十万大军，十七就能在朝堂上舌战百官，那个时候，谁敢把你们当孩子啊？”
　　白衣女子听她说起往事，无言的朝成霜笑了笑，成霜于是转头看向皇太女训道，“听到没有，你今年也十五岁，都怪娘平时太宠你，连个朝政都主持不了，回去争气点。”
　　皇太女很是委屈，妃子讨不到就算了，还被训了一顿，不甘心地看向那位美人，突然猛地想起什么似，指着白衣女子叫起来，“我想起来，你是尚家主的姐姐，当年的尚家大小姐是不是？”
　　白衣女子眨着眼怔了，然后笑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离开后好几年你才出生的哦。”
　　皇太女得意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啦，尚家主长得很你很相似，还有啊，娘寝宫里有好多你的画像，娘经常看着你的画像发呆，我问娘亲好几次，娘都没告诉我是谁，后来皇祖母说，那是尚家的大小姐，是娘亲早年的夫人，也是娘最心爱的女子。”
　　最心爱的女子？白衣女子闻言扬起一丝嘲笑，谁会对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下诛杀令？看到白衣女子嘴角的嘲笑，成霜神色暗淡了，尚雪只是笑了笑，无言地帮她们倒茶。
　　看到众人沉默，皇太女似乎还没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好奇的看着尚雪，“前辈，你怎么长得跟尚大小姐一模一样呢？你们是姐妹呢？可我没听到尚大小姐有孪生姐妹啊。”
　　尚雪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姐妹，只是机缘巧合在人海中相遇罢了。”
　　皇太女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她同样美艳逼人的脸赞道，“你长得也好好看，难怪尚姐姐不要我娘了，非要跟你！”
　　尚雪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她这不明摆的说她娘长得不够好看吗？白衣女子也掩嘴笑了，气得成霜拿起扇子敲了皇太女好几下，骂道，“反了你？敢情还嫌你老娘长得不好看对吗？”
　　皇太女很是委屈，含泪汪汪地回答，“娘，您长得也好看，可真没人家尚姐姐长得美。”
　　成霜气得半响说不出话，最后又狠狠地打了她几下，皇太女看到娘真生气了，倒没敢再吭声。

　　黄昏时分，成霜带着皇太女，离开了桃花镇。
　　看着一步三回头的皇太女，尚雪摇头笑了，“这个成雪，倒纯真得很，看她们就像寻常的母女，一点都没有皇室的感觉。”
　　白衣女子轻轻叹息，“她从小没有母爱，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也像她那般疼痛。”
　　尚雪转头看着白衣女子，轻抚着她额头上的长发，一根根的把它们梳好，半开玩笑地问，“后悔没跟她在一起吗？”
　　白衣女子反握着尚雪的手，眨着眼睛反问，“那你后悔跟我在一起吗？这些年，你只能看我，连摸都摸不着。”
　　尚雪闻言温柔地笑了，“没关系，姐姐说了，再过三个月，你便会有真正的实体了。”
　　白衣女子笑得眼睛亮晶晶，依偎着她说，“还好姐姐来了，不然，我真的只能永远在你心里。”
　　尚雪伸手把她搂入怀里，虽然抱到身体还有些脆弱，但她依然满足得很，“宝贝，除了我，谁都不能再碰你。”
　　白衣女子反手搂紧她，两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桃花纷纷飘落，只见桃花深处，一名身着绝艳红衣的美丽女子，背上背着一名娇小的女孩，两人在落满桃花的路面上慢悠悠地散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