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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驿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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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吴质在院子里散步。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像是为了贴合诗中的悲苦意境,每个驿馆都一定栽种了三两株梅花。这个时候,梅花已经凋谢,枝头长出崭新的绿叶,没有傲雪的清高,倒显得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越过矮矮的墙头望出去,平原万里,尽荠麦青青。
他既已得知今日曹丕的口不择言,又知道曹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好言安抚,百般劝慰。吴质苦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高兴,若是高兴,可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又是从哪里来呢?
突然身后环上一双手,飞快地捂住了他的眼。
他不禁好气又好笑,却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道:“子桓大人,你以为你才多大啊。”
曹丕笑着松开手,转到吴质面前,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不过是见你一个人无聊嘛。”
吴质见着他兴高采烈的模样,觉得苦闷愈深,心口发窒,缓了口气才道:“你好像很高兴?”
曹丕摇摇头,弯腰拾起一枚石子。比了个打水漂的姿势,只是四周并没有池塘,便随手抛过了院墙,听到石子落在草丛中的“噗”一声。
“我听说,人临死前会看到自己的家乡。一花一草呀,一砖一瓦呀,都历历在目。不知道是真是假?”
吴质迟疑道:“也许吧。”
“不知道大哥临死前是否也看到了谯郡?”
“不知道……”
“大哥,就像是冬日里的暖融一样……这样一个坦坦荡荡的人,居然死在水边。
人生如转蓬,随大风举,零落若何翩翩。
“我常常想,如果大哥没有死,也许我们都会活得好得多。”
曹丕自顾自地说开去:“我常常好奇,不知道我死前能看到什么。恐怕什么都看不到吧。我是在行军路程中降生的孩子,随时随地安营或拔寨,哪里有什么故乡?
只有饿马,伤兵,一片狼藉的军营,到处都是流血和伤病,满目疮痍:人人都急于自保,无暇他人,”他眉眼弯弯,好像事不关己, “不论多么整肃的军队,军营中都不会整洁漂亮的。所以我宁愿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好。”
吴质有些恼,每次曹丕用这种口气说话,他都忍不住要生气。
可是曹丕突然道:“为什么你总不肯告诉我呢?”
心有灵犀,吴质明白他在说什么,却不改颜色,淡淡地道:“你该知道的,我都说了。”
曹丕早已知道问不出什么究竟,仍旧只是笑,“是啊,本来就是早已经约定好的事情。我又在穷打听了。”
他突然顽皮地眨了眨眼睛,道:“不过也没有关系,我还听说,人死前还能够看到自己的亲人。你说,我会看见爹爹吗?”
爹爹。哪一个爹爹?
吴质看着他一派不正常的高兴模样,道:“你真的在乎他吗?”
曹丕一愣,又笑了,“是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在乎的人只有那一个,爱的人也只有那一个。”
吴质苦笑。虽然早已知道答案,可还是无法释怀。
只有装出不以为然的口气:“那今天你该高兴啰?”
曹丕乖顺的贴入他的胸膛,闷闷地道:“季重,别取笑我了。用哥哥的死来刺激父亲,无论对兄长还是对父亲,都该称作不孝了。”
吴质轻轻吻了吻他的前额,“曹公都没有说什么,你又何必多想呢?”
曹丕惨然一笑,道:“有的时候我总不免疑心,爹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论我怎么做,他总看不到;可是子建在他眼里,却仿佛是放大的天才。”
吴质抓紧了他的手,“那只是因为你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父亲。”
曹丕听了哈哈一笑:“是么是么?可人不就是这样?总是不满足,总是希求得不到的东西。得到了,仍然想着更多。”
“从前,我只是想,能站在他身旁,默默地看着他,就足够了。可是现在,竟又渴望被他注视,独占他爱。就好像贪吃的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