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煎》romasky

1、第一章 桃花

　　桃花
　　车夫勒住马，朝马车里探着头问道：“小哥，潜心寺就在前面山上了，您是要走前门还是后门呐？”
　　曹植听了，伸手挑起帘子，朝山上望去，只见半山腰一片粉色的云霞，即便是刚下过雨，山上一片雾气缭绕，也挡不住桃花艳丽浓重的风华。
　　前几日，大家一起喝酒，听王粲说，潜心寺的桃花开得极好，便相邀了清明时节一齐去游玩。不想接连几天大雨，约会也作罢了。
　　今日午后，天竟渐渐的放了晴，也没有与朋友打招呼，走城南叫了辆马车独自来了。
　　现在看来，桃之夭夭，烁烁其华。实在不虚此行。
　　虽说小岚山每年桃花盛开，可是如今年这般既繁且艳，却是绝无仅有。
　　“不用了，我自己走上去便是。”
　　曹植跳下车，边付银子便问道：“以往不都是走前门么，还问什么？”
　　车夫笑道：“那是，以往来潜心寺的都是虔心敬佛。可今年，寺里桃花开得邪门，许多人只知往后院去赏花，不敬佛。”
　　曹植道：“赏花敬佛，岂不是两全其美？奈何青睐了佳人，冷落了佛祖。”
　　车夫哈哈笑道：“有人一日看三回，若回回都叨扰佛祖，那佛祖恐怕也吃不消呢。”
　　曹植奇道：“一日看三回？今年的桃花果真如此不同？！”不相信似的摇摇头，告谢了车夫，独自往山上去。他本是冲着桃花来的，也权且做一回俗人，从后门入寺。
　　大约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并没有见到车夫所说得赏花盛况。林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桃花的轻笑。他倒乐得清静，毕竟来到寺庙这样的地方，即使是赏花，也还是独自一个人更好吧。
　　远看如云似雾般轻柔缥缈的花朵，近看来，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竟饱满坚强得可怕。
　　因为雨水的润泽，愈发显出恍如流动光芒般的妍丽。仿佛情人的眼波，满含了柔情蜜意。
　　他不禁想起，那日喝酒时，子桓薄醉微醺的模样：轻轻地依在王粲的肩上，小心地握着酒盒，半敞的衣衫下，露出精致的锁骨。微眯了双目含笑地点着头。
　　桃花眼，桃花面。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由得掩住了面目。
　　却听得身后有人唤道：“施主？”
　　仿佛被窥探了心事，吃了一惊，慌张张转过身来，原是个年轻俊朗的和尚，风度神采都翩翩然有逸气。
　　他与方丈颇有些交情，常来寺中，却见了这和尚眼生。
　　他本不愿搭讪，但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主动问道：“这位师傅平时是在藏经阁里供事么？觉得面生得很。”
　　那和尚没有留意，只是笑着答道：“贫僧是从普度寺新来的。修为还不够进入藏经阁呢。”
　　他“啊”了一声，便不再搭话了。
　　那和尚倒是殷情，开口道：“听师父说，今年的桃花格外繁盛呢。”
　　他笑了笑，随声附和着：“是啊，真是怪事。”
　　那和尚道：“附近的村民都传说，这是佛祖显灵，来供奉的人不少。二月间，确是下过一场大雨，当时雷声大作，有人说见了一道奇光落在院子里。”
　　他摇摇头，道：“那不过是附和着说着玩罢了吧。与其说是佛祖成全了桃花，还不如说是桃花为佛祖添了香油呢。”
　　那和尚没有答话。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出家人面前说这大不敬的话。怀了歉意道：“不过，这也是说不定的事啊。毕竟今年的桃花与往年都不同。难怪王粲非要我们来看看。”
　　那和尚吃了一惊，道：“公子与王公子相识？”
　　他点了点头，“是常在一起喝酒的朋友。”
　　那和尚眼珠转了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迟疑地道：“公子……是曹……”
　　他瞥了那和尚一眼，“我是曹子健，你眼力很好啊。”
　　那和尚恍然道：“看公子举止放逸，不似是一般的纨绔子弟。”
　　他听这和尚奉承里也十分不同，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和尚仍是笑吟吟地望着他，又依稀想起那双微眯着的桃花眼，赶紧转过脸去，再瞧那桃花，亦嗔亦笑，一副小娘子的娇俏神态，也仿佛在嘲笑他的轻薄。
　　摇了摇头，道：“好了，带我去见玄经吧，好久不见了，正好叙叙旧。”
　　那和尚似没听出他的情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攀着枝桃花，轻轻撩拨了一下花瓣，惹下一串水珠，道：“啊，桃花，再过个三五天就要谢了呢……”
　　曹植心中烦躁，不在意地问：“怎么，玄经有贵客吗？”
　　“啊，是有一位公子在茶室。”
　　“哦，那我先在前院里等等吧。”
　　那和尚点点头，道：“那我去通报一声。”
　　他让那和尚先去，自己慢慢地踱到前院。
　　院里古树参天，一派蓊郁清翠。即使是在多情的春天，也依然满园的肃穆，散发着沉郁内敛的古风。桃花轻佻妩媚的情态一丝不存。
　　古寺非但没有因桃花怒放沾染丝毫的脂粉气，反而将桃花的妖邪之气涤荡干净。
　　他站在树下，只觉得这劲松古柏比方才的桃花更让人流年。

　　那和尚敲了门，不等里面回应便进了茶室。
　　茶室中，为了方便欣赏小院中的景色，将茶桌移到了窗边。
　　玄经和年轻的公子相对而坐。那公子身材纤弱，容貌俊雅，可是周身散发出一股犀利的肃正之气，出乎意料地强势。能够这样泰然自若的与玄经正视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人了。
　　“什么事？”
　　“外面有一位公子求见……是曹公子的弟弟……”
　　玄经居然笑了笑，端起茶碗，探询地看向曹丕。
　　曹丕垂下眼睑，叹了口气，苦笑道：“让您看笑话了啊，”说着转过身去，对那和尚道：“请小师傅领他进来吧。”
　　那和尚微微有些吃惊，张了张嘴，旋即仿佛有所了悟似的笑了笑，退出去了。

　　曹植见他出来，问道：“怎么，那位客人已经走了吗？”
　　“不，那位公子邀您一同品茶。”
　　曹植想了想，虽然自己对于茶之类的并不执著，但是交个朋友也无妨。便跟着那和尚进了茶室。
　　一进门，就看到正襟危坐着的曹丕。
　　茶室盖在树下，这个时候光线正昏暗。子桓微微向他欠了欠身子，脸上波澜不惊。
　　“子建……”
　　他穿着件轻轻薄薄的翠色春衫，更显得身材瘦削。整个人隐在树木的浓荫中，仍然是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
　　一下子明白过来那和尚意欲不明的笑容，只觉得受了愚弄般十分气恼，心想走要是前门就好了，看到寺门前的马车，自己就不会进来了啊。
　　曹植叹了口气，道：“啊，不知道哥哥也来了啊。”
　　曹丕挑了挑眉毛，玩笑般地问，“扫了你的兴致？”
　　装出来的高兴，眉眼里都漾着笑意，十分讨巧的神气。
　　曹植看着他，不知不觉又想起对方酒醉后毫无防备的神态。硬生生地道：“何必呢，这里又不是在宫中……”
　　曹丕大概不相信他会说得如此直接，愣了会儿神，低声笑起来，话语里却全没有笑意，“我和你不同哦，我不能像你那么为所欲为。”
　　曹植询问似的盯着他，却没有从他那一平如水的脸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讪讪地坐下，接过刚刚那小和尚递过来的茶水。分明地知道刚刚的话里别有深意，却也猜不出个究竟，只觉得嘴里的茶味苦涩。
　　他又何尝能够为所欲为呢。他的癫狂，他的不羁，也不过是装出个样子罢了，在宫廷之中，朝廷之上，谁不得要敛着性子、小心翼翼？
　　平头百姓总还有兄弟情谊，而你何曾将我当弟弟一样看待！
　　从冷漠排斥的眼神，到虚情假意的慰问，他只恨不能将这层面具撕下，看看面具下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哥哥到这里来究竟是做什么呢？”他嘲讽地道，“哥哥这样的人是不会由着性子来的啊。”
　　“春色正浓，来赏赏春也没什么奇怪吧。”看到曹植像是把自己当怪物一样看待，曹丕也只能苦笑。
　　倒是玄经来打了圆场，“啊，子桓是来为父亲求药的。”
　　“求药？”
　　“是啊，丞相大人为头痛困扰，公子看在眼里，闻得贫僧这里恰有一副药方，虽不比华佗，倒也医好过人，便赶来了。”
　　“啊，”曹植笑笑，“原来是向父亲表孝心啊。”
　　曹丕意外地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望向窗外，眼里满溢了一片寂寞惆怅，浑身的犀利孤傲全化作柔情。没有脑海中桃花般的媚态，反似是院里古树般的萧索肃穆，让曹植看得心中微微一怔。
　　幽幽地叹了口气，曹丕已没有喝茶的乐趣，道：“药怕是捣好了，我去看看吧。”
　　玄经读出他的心思，也没有挽留。看着他出了茶室，才对着曹植道：“宫里斗争激烈，谁能显露真情呢，有时怕是连自己的心思也读不懂吧。”
　　曹植点点头，叹道：“话是如此，可每每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心惊哪。”
　　玄经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曹植本来还想讥讽曹丕几句，可想到刚刚曹丕失神的模样，终于没有说什么。
　　玄经却又笑问道：“不同子桓一起去么，兄弟俩难得聚一聚，子桓还没来得及到后院去赏花呢。”
　　不知为什么缘由驱使，曹植竟应了一声，真的往后院去寻曹丕。
　　见着曹丕站在厨房外，面对着满园桃花，一脸落寞，眼底隐隐有泪光。
　　曹植愣愣地看了半晌，走近去，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脸颊，惹得曹丕一惊，身子也往后缩了半分。
　　他意识到失态，忙地收回手，撒了个谎：“桃花粘在脸上了……”
　　曹丕也不甚在意，反手摸了摸脸，“是么。”
　　曹植颇不自在，强笑道：“今天宿在寺中么？”
　　曹丕摇摇头，道：“那可怎么行，明早还要上朝。”说着便转过身来，正色道：“子建，这些日子你终日游乐，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却颇痛惜。也与我说过好几回。你就收敛些，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曹植没想到曹丕会与他推心置腹说这许多，如实道：“案牍劳形，我本来就应付不来。是父亲高看了我。”
　　曹丕仍是摇头，道：“即使做不来，装出个样子也是好的，该怎么做多问问杨修，他一向支持你的。”
　　曹植笑了笑，道：“我自己无心，又何必去劳烦别人，弄得两人都不愉快。”
　　曹丕微微有些愠怒，嗔道：“愉快！你心里就只顾了自己愉快，你身后那群盼着你兴旺发达的臣子怎么愉快？！爹娘怎么愉快？！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他们打算吧。”
　　曹植听了不免有些好笑，却很是受用，故意道：“你这是在为我打算？”
　　曹丕却冷冷地道：“我只是不希望父亲伤心。”
　　曹植觉得一股莫名的失望之情，撇了撇嘴道：“是么，我原不知道你这么敬重父亲……”
　　曹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没有父亲，我如今不知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得十分古怪，曹植想再问，曹丕却摆了摆手，走入了桃花林。曹植跟在他身后，脸上阴晴不定，默默地回味着刚刚的话。
　　曹丕却慢慢地欢快起来，折了枝桃花，孩子气地放在鼻子下嗅嗅，笑着回过头，道：“嗯，那么今天就住在寺中吧，明早一起回去。”
　　曹植有些吃惊，但高兴地道：“是吗？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