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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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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206年8月上旬的某一天,已经过了盛夏,可是夏天的炎热还没有退去。若是在那天的黄昏,在埃雷波尼亚帝国的最为知名的水城的清流之上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木舟载着年轻的金发神父和一位大约20岁的修女,向着帝国北方丘陵地带缓缓漂流而去的时候。那么毋庸置疑,你遇到的那个人恐怕就是帝国的某位皇子和那位误打误撞闯进帝国的A级游击士了。
而也正是那一天,北方叛军攻破了帝国军作战前线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向着首都进发。民间传闻在叛军中看到了身穿红色铠甲的奇怪军人,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一般的战士。而在帝国最忙乱的时刻,一向和埃雷波尼亚帝国关系紧张的卡尔瓦德共和国国内也爆发了内乱。猎兵团“赤色星座”与共和国内最大的□□——“黑月”正面交锋。利贝尔王国则因为处于前任君主艾莉西雅二世的去世和新女王的登基的过度时期,而无暇插手这两个临近大国的内乱。
被抓获的个别叛军将领声称自己听命于帝国奥利维特皇子,而此刻奥利维特皇子的府邸却不见其人影。当这消息成为帝国寻常百姓家喻户晓的新闻之时,帝
国军方早已采取了新的行动。
人们开始怀疑历史是否会重演。正如多年以前,埃雷波尼亚帝国曾因内乱使有实力的皇子们相继死去,最后由一个在当时毫无名气的皇子继承了皇位,此人正是日后被称为中兴之祖的伟大皇帝德莱凯斯大帝。
有的时候,命运选择了你,你就是英雄。而今,当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当阴霾笼罩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之上时,谁又会成为命运的宠儿呢。
迪洛卡亚地区是位于帝国中部的丘陵地区。层峦起伏的地理概况使得当地的交通和经济发展得到了极大的阻碍。除了山脚下沿着溪流分布着的星罗棋布的村庄以外,并无大城市。背风坡降雨频繁,终年难见天日。溪流逐渐汇聚成大河,流出苍翠环绕的山谷,最终到达伊利诺亚纳州边境。
它是陆地战争中保护帝都的天然屏障。却也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帝国的经济发展。尽管五十年来导力技术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大自然在某些时刻依旧会呈现出它的狰狞的一面。铁路只能环绕着这片山区而兴建,无法真正深入丘陵内部。
在山脚下的大河边,一只木舟依着堆满沙石的河岸停靠着。木舟旁边的沙石地上隐约还可以见到未被河水冲刷掉的脚印。
远处的树林深处,树叶和草地被黑色的一群拨弄得“沙沙”作响。黑压压的飞鸟君环绕着群山飞过。深一脚浅一脚在山间缓慢移动的两个人影,在群山之间显得格外寂寞。
偶尔,神父打扮的青年会回过头,扶着粗壮的古树干,向身后的少女伸出手。少女握住他的手,一咬牙一使劲便爬上了高坡。
每到达一处景点,两个人便停下来略作休憩。彼此之间,更多的时候选择了沉默。艾丝蒂尔时常挑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把玩着手里的口琴,也有时会抬头注视着远方的风景。偶尔会朝着南方望去——在这个国家的最南端的某处,曾经是她至爱之人的故乡。
也偶尔会抬头看看和自己结伴而行的青年。他只是远远地站着,背对着她,一字不发。
越是往高处走,他沉默的次数也越多。刚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以为他只是欣赏风景舒缓神经。她有时也会想,也许是他作为艺术家兼诗人的创作灵感又上来了。因此也就懒得去打扰他。免得他一时兴起,再大唱一曲,破坏了意境。
持续的奔波让她失去了方向感。终于她已经找不到南方了。
大约是正午,细雨终于停了下来,太阳难得一见地从厚重的灰色层云中露出了一个亮金色边缘,将云层的侧面染成了渐变色。被雨水冲刷的山涧之间的苍凉气息渐次退去。他们登上了山顶。扑面而来的微弱清风略带着凉意,少女将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秀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山岚之中特有的冰凉气息顿时顺着她的鼻腔灌入体内,感到格外神清气爽。
“很舒服的风呢,把身上的疲倦都吹散了。”她说。
“啊……”而站在她前面的金发青年背对着她,凝视着自己祖国的领土,只简单地发了一个音表示赞同。
极目远眺,北方天幕被巨大的乌色包围,而在乌黑色的云层之下,战争的火光明明灭灭。拉回视线,偏东面的巨大都市便是这番旅途的目的地——帝国首都。
良久,他终于又说,“休息够了告诉我,我们继续赶路。”
她本来想要答应下来,但不知怎么,心里仿佛憋着一股劲。她越来越觉得别扭,索性站了起来,走到奥利维尔的身边。
注意到少女来到自己身边,奥利维尔回过了头,又问了句:“走么?”
她却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终于说:“……和平常的你不一样。”
“什么?”
“我是说,最近的你,和平常都不一样呢。”
灰蓝色的天空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因此带有浓重的压迫感。
“大概是被这样摄人心魄的景色吸引了,所以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吧。”奥利维尔回答说。
艾丝蒂尔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说:“真是意外美丽的景色呢,你确实很会挑角度啊。不过……”她的语气一沉,“这不是你沉默的理由吧?”
她隐隐感觉到,他过去的微笑不过只是为了为这段日子的苦楚增添一丝调味剂。在他偶尔严肃的表情之下,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在他不经意的沉默之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忧虑。
他收回了看向远方的目光,转向了少女,说:“我的确是被这景色吸引了,这是没有骗你的,艾丝蒂尔君。但是和你想得不一样,我不是沉醉于这样的景色,也不完全是担心远方的战事。而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这样美丽的地方是我的
国家。”
她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因此没有说话。
“她的疆域是多么辽阔。可是眼下,”他继续说道,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却……”
他突然停住了。
艾丝蒂尔没有看他,只是顺着他原先的视线望去,天和地的交界面是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那里依旧是延绵起伏的山脉,却看不到埃雷波尼亚的国境线。
她回味着奥利维尔一反常态的语气,竟不由自主地将脸转向了他。
意识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奥利维尔下意识地回敬道:“话说回来,艾丝蒂尔君今天怎么了?竟如此在意一向被你鄙视的我。这么说真是不枉费来我这些天来锲而不舍的追求呢。”再配合上那极度自我陶醉的口气,他又一次拒绝了对方深入自己内心。
然而临别时赛尔利克老师的话,却盘踞在他的内心深处。
——“你缺乏的,是信任。”
——“还记得我教你钢琴时说过的话吗?钢琴虽然是乐器之王,作曲家在完成一部交响乐时,最先会用钢琴来谱曲,然而当主旋律作好以后,真正用来表达乐曲的,是在交响乐中演奏的各种乐器。这正如君王之于一个国家。主旋律主基调的确定也许只需要一个人,然而他需要更多的人来协作,共同完成这样一个巨大的曲目。若是周围没有一个值得完全信赖的朋友,那么即便是以钢琴为主旋律的协奏曲,也无法发挥出极佳的效果,更不用说交响乐了。”
——“若无法以心交心,那么所谓的朋友,也为了共同利益合作的同伴而已。若是共同利益不复存在,你又该怎么办呢?”
路易威斯的晨光透过大圣堂的彩绘玻璃,洒在他的脸上。神父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然而赛尔利克的话语,却清晰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记得自己那时微微皱着眉,却始终找不出反驳的词句。
是的,自己缺乏的,是信任。
明明知道他们是朋友,关键的消息却只字未曾透露。和雪拉扎德饮酒作乐,表面上看来比任何人都暧昧,却从未吐露心声。和穆拉相识于少年,却依然瞒着他做自己的事,至多也只是事后才挑一些必要的和他商量。
然而自己的老师却对自己说,这样不行。
不行吗。
他想也许是吧。也许自己应该把自己真实的一部分和他人分享。
可是早已习惯使然。
有些行为、有些习惯,虽然并非是自己的本意,却因为长时间迫不得已的重复,而刻进了血液,变成了性格本身的一部分。对于他人踏入自己内心的本能抵触便是其中之一吧。但是唯有对她,自己曾经露出过那么一丝寂寞的神色。不全是因为她是个心眼不多的女孩,而是因为,有些人的发自内心的关心和与生俱来的性格脾性,能够让人本能地放下防备。
但是自己终究是,无法开启自己那颗多年前就早已尘封了的内心世界。
或许而今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那颗心究竟是什么样了吧。或许而今连自己都不清楚哪样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了吧。
“一猜你就会说这种话。”耳畔回响起艾丝蒂尔的声音,他回过了神,“奥利维尔是笨蛋。”
“诶?艾丝蒂尔君竟然能猜到我的想法吗~那么你能够猜出我对你的爱慕之情有多深吗?”笨蛋吗……也许这样形容自己还真是合适呢。
“脸上都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了,却一下子就转移话题了。这种事情我不会看不出来的。”有的时候,奥利维尔不得不承认艾丝蒂尔意外地敏锐。
“不愧是艾丝蒂尔君呢,竟能察觉到如此地步。作为一个风流倜傥的成年男性,适当的退却和刻意保持的神秘感会激起异方更强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呢~呼,我这么做的苦心,你终于深深体会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谁对你有占有欲了……”艾丝蒂尔拉长了脸转向他,但片刻后又放平了声线说:“我只是在想,刚才你说着‘这美丽的地方是我的祖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是寂寞啊。”
刚才那个望着自己祖国的山川而心生感慨的人,不是漂泊的诗人兼艺术家的奥利维尔朗海姆。而是名为奥利维特莱泽亚诺尔的帝国皇子。
听到对方的话,金发的青年脸上拉开的量产式微笑有那么一瞬间有了一丝黯淡,但他很快又调整好了表情:“正如艾丝蒂尔君所说,人家真的是很寂寞呀。
难得有这么秀丽的河山,却没有一位美女肯在身边陪伴着欣赏。心中的这份苦楚,又有谁能体会呢?啊啊,就让我怀揣着这份痛苦,独自地走向寂寞的彼方吧……”
“……又在自说自话了……奥利维尔你给我清醒一点啊!现在可没时间和你开玩笑。”
“这怎么是开玩笑呢?本人可是怀着极其认真的态度来向你表达爱意的啊。”
“你正经一点。我们好歹是朋友吧?”艾丝蒂尔问道,“有什么话不能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下吗?”
“岂止是朋友?艾丝蒂尔君可是我拼命克制自己的爱慕之情才没有过度追求的人呢。”
“想要追求我这个说法其实是假的吧。奥利维尔遇到每个人都会那么说的。而且还不分男女胡乱追求,一点节操都没有。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你这人有一点作为王子的气质。”
艾丝蒂尔似乎是下了狠心决定挖苦他。但他依旧不为所动,丝毫不肯将轻浮的声线放低沉,也绝技不肯露出任何破绽:“咦?小猫咪竟然已经开始为了我的事情吃醋了吗?既然表达爱的言语已经无力,那么不如用行动来证明我的对你深沉的感情吧。”他靠近了艾丝蒂尔,用手揽过少女的腰部,然后——
“啪!”
奥利维尔扶着被巴掌扇红的半边脸颊,因为震惊而瞳孔微微瞠大,大脑却像停止工作了一样,竟然一片空白。艾丝蒂尔的力量过重导致他被扇耳光那侧耳朵“嗡嗡”作响。
发热的脸颊并不仅仅是被扇耳光的右脸,连左脸乃至全身都开始因为尴尬和窘迫而冒起了热气。
大脑虽然在第一时间恢复了工作,却始终不能言语。目光无法定格,不敢直视对方的脸。扶着被扇脸颊的手也开始有了燥热的感觉。
原来自己也还记得羞耻的感觉。
他犹犹豫豫地终于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已经从行囊里抽取出战棍的艾丝蒂尔朝自己这个方向跑了过来,眼看那挥舞起来的战棍就要砸向自己那英俊的面庞了。
奥利维尔自知来不及躲闪,索性用双手护住头部,闭上了双眼,等着挨上对
方落下的那一棍子。心想自己真是栽了,早知道还要挨上几棒子乃至被毁容,就不招惹这种不懂得暧昧、毫无情趣可言的女人了……
“啪。”
——是棍子重重落在身上的声音。
奥利维尔开始纳闷自己已经疼的意识脱离□□了么?否则,挨了那么重的一棍子怎么连半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呢。
在他正犹豫这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面前没有人。然后他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看到了一个蹲在树丛里的身影,以及用棒子指着那个身影的少女。
从那个蹲着的身影处传来阵阵的呻吟声昭示着他那一棍子挨得不轻。然而少女却全然不顾对方的疼痛,大声质问道:“喂,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们的?”
跟踪者?听到这话,奥利维尔心中也莫名绷紧了一根弦。他记得自己在路上也算是足够小心,却一直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的蛛丝马迹。难道说,跟踪在身后的这个人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他抬头朝那个被艾丝蒂尔的武术棒直指的身影。
“莫名奇妙地就挨了一棍子的我才应该问你们呢!你打我做什么?”那身影一面拍着身上的灰尘一面企图从地上站了起来。是个少年。
“你一直躲在树丛后面偷听我们谈话,我是为了把你揪出来才打你的。”
“我才没有偷听呢!我一直是光明正大地在听。”挨了一棒子的少年也毫不示弱。只可惜他的脚踝不听使唤,站起来的愿望最终落空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艾丝蒂尔的火气更大了,而一旁的金发青年却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莫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留着一头比颜色比湖绿色略浅的短发。米白色的短袖衬衫外面是一件暗红色的马甲。裤子虽然是干净的蓝色,却留着油污。要不是因为此刻正在生气,脸上倒是有一股充满充满朝气的样子。和年纪轻轻就显得过分成熟的约修亚大相径庭。
这样的打扮,尤其是那条沾满油渍的裤子,还有那种不经大脑就随便说话的态度,他判定这人应该只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平民。只是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可疑。
奥利维尔看着吵架的这两人吵得太过欢快,自己也忘了自己挨过一巴掌的事实。饶有兴趣地在一旁找个合适的大石头,靠着那岩石就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心想就在一旁围观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会有人碰巧来到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么?”艾丝蒂尔和那个少年的吵架还在继续,“还有拜托你不要这样自顾自地称呼别人,不许叫我暴力女!”
“哈?我莫名奇妙地被人狠狠打了一顿,还被打我的人怀疑是偷听别人偷情的跟踪狂,现在抱怨一下还不行了?”少年看上去火气也很大,“本来爬山找食材把脚崴了就够倒霉的了,结果还遇上这么个暴力女,打了她自己的情夫又跑过来打我。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你脚崴了?还能走路吗?”听了这话,艾丝蒂尔的同情心在第一时间占据了她的思维,然而迅速又反应了过来,“你等等,你说什么?!谁是谁的情夫啊!”
“……你不是和旁边那个神父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偷情的么。刚才明明都……”
“谁、谁和那个没修养、没节操的男人是那种不干不净的关系啊?”
哎呀哎呀,自己真是躺着也中枪啊……而且还都是这么难听的形容词……
奥利维尔心想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不辩解几句的话,那恐怕就要威严扫地了。他于是说:“小哥你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怎么可能偷情啊?”
“看吧看吧,他也说我们没有偷情。”艾丝蒂尔以为自己搬来了救兵,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是啊,我们不是偷情,我们可是光明正大地在恋爱。”奥利维尔一面迅速补充道,一面顺理成章地揽过艾丝蒂尔的肩,“刚才我和她的接吻,正如你所见,正是因为被你打断,所以才落得这副下场。这位小哥你可要负责哦~”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双方剑拔弩张、吵架一触即发的架势,而今两个参与吵架的当事人都因为奥利维尔的一番话带来的一股莫名无力感,失去了吵架的气势。
拜奥利维尔所赐,两个人都不在吱声了。艾丝蒂尔开始想起刚才所谓的“接吻未遂”以及“光明正大的谈恋爱”,而那个少年则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该怎么负责。
“哦呀?怎么突然都安静了呢?”奥利维尔的语气像是还没有搞清现状一样,接着他又说,“所以我说吵架是不好的,看来你们是真的懂了我的意思呢。哈哈哈,下面就让我弹奏一曲,来庆祝我们大家的重新和好吧。”
那两个人都还没有来得及从自己思维的惯性中跳出来。奥利维尔就已经取出了鲁特琴,开始了演奏——
“滑过天边星之轨迹
彷如路标引导向你
急切的思念满溢胸怀
月亮也嘲笑这份痛苦
若无法实现这份空想
至少请留下一道浅伤
最初之吻最后之吻
你的泪滴化作琥珀
这份爱意永远封存
阳光映照虹彩之桥
跨越通往你的去向
有心追求却消溶于空
寂寞来袭听浅风低吟
若无法传达这份心愿
至少请留下一道浅伤
最初之约未能守护
你的气息化作琥珀
这份梦境永远封存
滑过天边星之轨迹
彷如路标引导向你
阳光映照虹彩之桥
跨越通往你的去向
月儿嘲笑这份痛苦
寂寞来袭浅风低吟
只有封存之痛
见证永恒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