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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之二 ...

  •   纳了一份“厚礼”,进落雁城不过是早晚的事。第二日拂晓,掌旗使给了程放一支令旗为证,亲送他二人上山,可见有求有应,确未拿胡话诓他们。山脚矮林一带尚无人烟,不走多远,就见得翠竹林中拥出一条笔直通天的白石大道,下头竖着一块五六人合抱的灰青石碑。程放抬头看了看那四个伟正遒健的大字,道:“莫说编队,连这碑子,也立得同秦王殿前的有三分像。”
      孙清言道:“天策府难道不正是天枢的半个娘家么?只是过了这块碑后,还是莫要提这件事来得妙些。”
      山门大道上已有两对两对蓝衣天罡卫次第站好,五十步立一岗,盘至落雁峰顶。城门口又有人接引,收了令旗同武器,才将他们带往正气厅。程放十分老实地把枪同靴筒里的匕首都交了出去,孙清言解了腰间的判官笔,就若无其事地跟着程放往里走。接引使者的眼力平平,不必管他;而今日不过打个照面,必定不会说到关节内容,她完全不必将自己的牌面尽数翻开。
      浩气盟果然也未正眼瞧他们。正气厅中人丁寥落,粗略一点不过十几人次,也没几个行家里手;厅中只站着个青衫磊磊的瘦高书生。这人背着他们,负手而立,自顾自瞧着幅山河画卷,对他二人进厅的动静充耳不闻。程放干站了一会,已晓得这人是不会转过身来的了,只得纳头一拜,口称“天策府程放,见过谢盟主”。他心忖这人该不是谢渊,但浩气盟上下,总以谢渊为尊;既不明身份,往高里喊,总归不算太错。孙清言猜这人是坐了浩气盟第三把交椅的军师翟季真,但此时可见憨的好处,缜密的头脑偏怕的正是程放那一种耿直的秉性。她跟着程放行了一礼,也随口喊了句什么参见谢盟主,真正睁眼说瞎话。
      翟季真咦了一声,转过来讶异道:“哦,天策府的将军!这就来了,失敬,失敬。方才多有怠慢,两位请入座吧,不必客气。”
      程放道了谢,又赶紧解释道自己并不是将军,翟季真改了口,才报了自家身份。两边都将对方往上抬了一阶,似乎亲热了些。翟季真喊人上茶,略微寒暄几句,就将话头一转,问起了来意。
      程放先想说话,甫一张口,便想起岳红衣叮嘱他道,撤军一事对浩气盟本身没有半点好处,千万不可在盟中传扬出去,以免大家伤了和气,日后江湖上相遇须不好看。他支吾一会,迟疑道:“将军嘱咐,除非见到谢盟主,否则不可轻言……拜帖里头也写了……”
      翟季真捋一捋胡子,道:“将军?敢问阁下所从,是壮武将军杨宁,抑或是宣威将军曹雪阳?天枪独战明教四法王,宣威将军不让须眉,虽不曾见面,却已久仰大名,心向往之啊。”
      程放脸一红,道:“都,都不是……。我们将军姓岳,眼下,还不得授阶……”
      翟季真哦了一声,道:“我不瞒你,盟主如今不在此间。但岳将军不在,想来你也作不得主。不若改日再话吧。”
      这就一锤定音了,程放甚至还未准备好伸出头颈,就发现自己已身首两处。翟季真说完这一句,拿起搁在一旁的山河图卷,又垂首细细看了起来。孙清言看出这一场已结了,先站起来——程放看看她,又看看翟季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也站起来,走到厅中,又深深拜了拜,道:“请问军师,您可知道,谢盟主何时归来?我们可以等——”
      翟季真道:“哦,近日西北一带有些麻烦,盟主亲往关外坐镇,没有一两月余,怕难回转落雁峰来。”
      尽是胡说八道,浩气盟主前往关外,天策府线报怎会不知?岳红衣绝不会叫他们白跑一趟的。但程放的话头已给堵死,此时若他再改口要说给翟季真撤兵之请,反变了反复无常无信无义之人。他束手无策,厅中天罡卫倒也不赶他们。场面已成僵局,胜负已明,恋战也是无益。程放迟迟不去,仍是想拖出一线生机。岳红衣若在这里,定然想得出话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人微言轻,可却找不出辩护的话语。翟季真似是不再打算瞧他们了,他又去看孙清言。她没甚么表情的面孔上却忽然泛出了一丝冷笑。程放到这会才突然想起来,自从同岳红衣作别之后,孙清言几乎就没再怎么多说过话。她明明应该晓得许多事情,比他,和他的将军都要多得多,但她一意维持沉默,还没作过任何指点。
      孙清言的声音几乎是轻快的。她道:“既如此,程校尉,我告辞了。”
      程放已有了不祥的预感,却没料想到孙清言来了这样一句,他不忍见到己方自乱阵脚,忙道:“孙大夫,您怎的在这里说这样话……”
      孙清言仍是笑,她的面貌本就生的有些刻薄,虽不见分明棱骨,却也没长半分多余的暖肉,一旦闲挑起唇角冷笑,就是满面的不怀好意。她道:“玩够了。黔中至淮南,何止千里之遥!我本来不想出谷,偏被你们哭哭啼啼地求了出来,几天里日夜兼程地陪你们赶路,总算仁至义尽了吧?这先不算,你瞧瞧道上那些鬼怪虫豸!”
      她摇摇头道:“这事不成,却也怪不得我。天命难违,程校尉,你若有空时,不如劝劝你们将军,不属她的,还是莫要强求了。”
      话半真半假:活尸和毒虫确实是扰得她足够了,说到不耐烦,却是未必。这两者并不矛盾,这世上大约很难有喜欢散发着腐臭、半生半死的玩意儿的人,可如何与他们斡旋却是件有趣的事。这会儿只表现前一半念头,也算是真情流露,应该不算说谎。她想了想,又十分坏心眼地添了一句道:“哦,只不知道,你却还见不见得到你们将军……是吧?”
      程放目瞪口呆,接不上话来,这绝不是演的。他一时间全信了,孙清言将什么都藏得太紧,偶尔露出一点口风,他也看不到背后的深渊。她一路沉默,或许什么时候起已不称心了,而他根本没注意。当初救他时的态度,现在想来也仿佛是作假的。她走后全营士兵上吐下泻了两日,才是件真真切切的事。他只是个先锋兵,不是他们的将军:在这一刻,只有深刻的怀疑占据了他。而翟季真抬起了头,冲这场突起的争执扫了一眼。
      孙清言撂了话,眼珠子都不曾往翟季真那转上一转。她当即拂开程放,径自迈出正气厅去了。程放慌得很,一时间想去追孙清言问个清楚,一时间又觉得不该就此同翟季真别过,正两下为难时,堂上那安之若素的军师却道:“程校尉,此间既了,不如去寻你的同伴罢。”
      孙清言已快走到落雁城正门口了。程放往外张了一张,火烧眉毛地道:“军师,这事儿真的……”
      翟季真点点头,摊手道:“若你仍是要找盟主,爱莫能助。”
      程放欲言又止,依然举棋不定。翟季真等了他一会,烦躁地挥了挥衣袖,道:“出去吧出去吧!若不是有鱼符为证,怕是你俩早该做了阶下囚了!”
      程放听得此处,终于不敢再留。大殿上望出去,已见不着孙清言身影。他匆匆作别,顾不得失礼,拔腿追了出去。

      孙清言听得程放追来,便将步子迈得大了些。程放虽然不明就里,此时总算也反应了过来。孙清言若当真是要走,必定不会这般慢条斯理的按着阶梯一个个走下去。山门大路两侧尽是天罡卫,不是说话之地,他想来想去,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去哪?”
      孙清言道:“兰亭书院。你把人家姑娘家的盛情邀请忘了?”
      程放挠挠头,没再说话。
      孙清言到了山下,随手捉了个天罡卫问了问兰亭书院的位置,当真就往斜岔出的一条竹林小道走了进去。程放一头雾水,又不敢在人多处问,捱到四下里都没人影时,才低声问道:“孙大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看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绕来绕去的。况且,人家都赶咱们了……”
      孙清言道:“赶咱们?恩……那军师和你说了什么,和我说说。”
      程放道:“他喝我出去,还说咱们险些被关起来……”
      孙清言挑挑眉道:“哦?那你说,他又为什么让咱们直入落雁城?”
      程放琢磨一会,道:“……他说,有鱼符为证……哦!是这个理!”
      他一拍大腿,如梦初醒般叹道:“他瞧见了官符的印章,就是他好好读了拜帖!但他今儿又定要我当着人面将事情说清楚……”
      孙清言道:“他唬你呢。”
      程放忙不迭接道:“孙大夫,您也唬得我去了半条命。你这样说那样说……又是什么意思?”
      孙清言避而言他:“这样说吧。有鱼符为证,即是说瞧了拜帖;本来要抓人,即是说咱俩看着十分可疑……”
      程放只觉得自己快被孙清言绕晕过去,几乎要求她行行好来一记闷棍。孙清言无奈道:“这不已清楚得很了?他对这事情一知半解,对我们将信将疑——但他仍见了我们。厅中人丁冷清,大约是规避隔墙耳目;最后还愿意同你多说几句,显而心中意指来日方长。这般皆大欢喜的局面,还是赶紧先在落雁峰下头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心无旁骛地庆祝一番吧。”
      程放想了一会,又问道:“那军师的意思,是咱们需等几天,待他们互相考虑考虑,商量商量?这却又耗多久!将军给的十五日之期……眼前也不过只剩下十一日了。”
      孙清言笑道:“这我又怎的能知道?他们多半要查一查这个岳将军了!她的名号越响亮,等的日子恐怕就越短。”
      程放时刻不忘给自家将军挣面子,逮着机会就赶紧道:“你不晓得,咳,我们将军,可厉害!四年前的演武大会,她连赢了十五阵!现在她是没有阶衔,但天策府里,哪还有不知道她姓名的人?!”
      孙清言沉吟道:“是了。我是该知道的——”
      她和岳红衣的第一次见面就是一次真刀真枪的交手,在洛道阴惨惨的云下。她的意图清晰而狰狞,除了夺去对手的性命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卖弄。刺出的每一枪都只为了杀死敌人,甚至连那匹黑马高扬起的掌钉都只是为了将人践踏于足下。可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走到这里,那不愉快的初识竟已有些模糊了。现在她重新回忆了一番那些一击毙命的玫瑰色尸堆,插入活尸喉间却堪堪避过孩子头顶的匕首,和绝不离她要害三寸的铁青枪尖。而她输了。气力不支是个借口,那一天她毫无疑问是输给了岳红衣的。
      没有阶衔绝不妨事,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被淹没的。
      她求到了不属她份内的东西,那么,这些本就是她应得的。
      想到这里,孙清言就将洛道之事同程放略点了一点。程放道:“一个时辰!孙大夫……我从前真是将您看走眼了。这也不算败了。我记得当年最后一战,魏大哥同将军分出胜负,也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孙清言道:“不必提。输就是输,没什么借口。”

      两人又说了一会,竹林小道忽而在前方断了去处,落出个天然的大湖。盘着湖起了几绕亭台水榭,春风同杨柳依依吹拂,轻抚着湖心的锦绣小楼,想那兰亭书院,就是此处了。
      孙清言本来就出身最能生造风雅的万花谷,这点小玩意当然不放在眼里。程放却仿佛已瞧见了那穿着水红衣裙的娇蛮姑娘似的,竟生生地有些局促不安,恨不能现编几句诗歌出来唱一唱。他将两手交握,按着指节,道:“……好个世外桃源!这该到了吧?”
      孙清言一本正经道:“是的。童姑娘啊,定然就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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