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玉非卿

3、第三章 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一直梦着母亲。他梦见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给他喂奶，抱着他洗澡，可作为报答，他整晚哭着吵得母亲无法安睡；幼年的时候，母亲把所有有营养的食物都留给他吃，可作为报答，他甚至因为挑食未曾看过一眼；当他学会了赌博屡屡输钱，母亲节衣缩食省下来钱支持他的吃穿用度，可作为报答，他回到房间就一头扎在床上，连拥抱都没有给她；生日的时候，母亲准备了一桌饭菜等他到深夜，可作为报答，他和朋友喝酒聚会玩骰子直到天明……

　　荒唐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他捂上了自己的眼睛，黑暗中母亲慈悲而又带着怜爱和悲悯的眼神是那样让他心痛，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不忍去想，可又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不能不想。男人不知同一片天空下的母亲是怎眼度过这样的夜，但他知道母亲一定也在想念着他。忽然想起偶然地一次他回家坐了一会儿，母亲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可当听到他说马上还要走，她便愣住了，半天才叹出一口气，做了一些他从小就喜欢的饺子，然后默默地坐在窗口，眺望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家门。

　　心中的内疚多了一层，他忽然很想问问母亲，那天她坐在窗口，目送了他多久？也是在这个夜里，浮浮沉沉、历经沧桑的他终于明白，对他来说世上最珍贵的不是万贯财产，更不是赌场上的好运气，而是母亲一次次无言的相送。有些凄冷的月光下，一个男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蜷缩着自己，如同回到母体的胎儿。

　　天涯彼端的女人同样也不好过，因为执意不肯离婚，要债的就逼上了她的门。她把自己的积蓄全都拿来填补，可男人留下的是个无底洞，怎么填的完啊！男人虽然还在漂泊，可他总是尽量跟女人保持着联系。每一次通话，女人都会告诉他哪些债主的钱已经还清，叫他无需担忧家里，照顾好身体。他总是劝她接受离婚协议，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可她总是一笑而过，岔开了话题，无声地坚持着自己的坚持。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虽看不见她，可却仿佛能想到她的神情，一边手指上缠缠绕绕着电话线，若有所思；一边若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不曾责备，不曾抱怨，仿佛与他一起经历的不是风风雨雨，而是一个个艳阳天。他默默地挂了电话，身后的灯火繁华渐渐模糊为无数的流星，每一颗都在眼中划过迷离的痕迹，终于凝成薄薄的水气。他擦了擦微微有些泪意的眼睛，开始了新的启程。

　　其实女人又怎么会如自己所说的一样，事事顺利、云淡风轻呢？她曾遇到过急红了眼的债主对她动手，她自是抵挡不过；满身伤痕地跑回到母亲的住处，躲进了老人的怀里惊吓的哭着。

　　母亲也不禁泪水纵横，怀里这个实心眼的孩子啊！是自己的儿子耽误了她。母亲流着泪，也曾劝过她说，傻孩子，走吧！趁还不晚啊。女人却反过来劝着，妈妈，我们一起走吧，否则那些人有一天也一定会来找你麻烦。

　　母亲笑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那么美：我要是走了，儿子回来了找不到我可怎么办呢？他会慌的啊，他小时候去上学，回家若是找不到我，心里会很慌的。
　　说着便拿出了一些钱给了女人，数目不多却也不少；母亲这些年来节衣缩食，每当儿女遇到困难，都慷慨无私地奉献出来，不问一丝回报。
　　女人动容着：妈妈，这是您养老的钱，我不能要，我们总会想到办法的。

　　母亲牢牢地攥住女人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应该和他一块儿承担啊，他回来也能快些。
　　女人不再说什么，安静地伏在母亲的怀里。母亲轻轻地抱着她，柔和的目光里有着思念，有着平和，有着怜爱，有着坚定，嘴里喃喃着就像在唱催眠曲：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一路兜兜转转，他来到了S市。这里有和赌城相似的繁华，却少了些追债的人，日子过的也容易了些。他换了几份工作，积累了一些人脉关系 ，后来便经营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又吃了许多的苦头，终于小有成就。拿到回报的第一个晚上，他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在一家酒店独自挑了一个角落里坐下，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眼前闪过的，全都是往事。烟雾瀰漫着渐渐散了去，那个男人又欣慰又难过，又英气又沧桑。

　　朋友来看望她，见她日子过得颇为艰难，好一阵唏嘘。她委婉谢绝了朋友所谓重新来过的好意，送走了客人，轻轻倚着房门，想起赌城的日子，那时她每天都能见到他，她见过他所有的欢喜，悲痛，脆弱，隐忍，爆发，贪婪，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女人很明白，明明知道前面就是悬崖，可她就是无悔。想起了那段离开他的日子，心中猛然一抽，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疼得那样难过；离开赌城的她就像没了方向的沙，无论飘向哪里终归得不到脚踏实地的安稳。

　　往事的沉渣被岁月淘洗后只剩下了尖锐的琐屑，而她就抱着这些琐屑过日子，被扎伤了，久了也不觉得疼了。她不知他能否平安度过此劫，或者将来会不会重操旧业，她只知道她该陪着他，夫妻不是同林鸟，就算是，也是要同甘共苦的鸳鸯；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而是患难之交恩爱深。她看着电话微微地发呆，想起上次他带来的好消息，微笑了起来。

　　心有灵犀般，借了酒店的电话机，他再次打给了她，她仍是叫他放心，她说只要有她在，便不会让那些债主把债要到母亲面前；她说母亲也不曾怪他，她们都只盼他好。他听着，应着，酸涩地又喝下一杯酒。何去何从，并不是他能做得了主。

　　星空万里，女人的声音轻轻入耳，眼前的容貌渐渐清晰，仿佛有一盏小小的灯，隔着摇摇欲坠的风雨，终于照在了他的心上。

　　周围一切嘈杂的人声都退的远远的，晚风轻轻凉凉带着些微冷，酒意渐渐清醒，那些失败的赌注，那些流离的岁月，那些颠簸的日子，那些寄人篱下的苦衷，那些有家不能回的心酸，终于都有了片刻的退却。付了钱走出去，外面像是曾下过一场细雨，他踩在路上，溅起一丝丝的水花，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竟像梦一般；看着起起落落又破碎的水珠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他仿佛觉得以前那个自己也和这水珠一样，碎了，消失了，也不必再找回来了。

　　许是否极泰来，他的新工作如鱼得水，很快便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他才重新拾起了自信；然而他没有彻底弃掉赌博，只是很少再去赌场，反而潜心研究起玩法、路数、规律，慢慢的竟然也有所成就了。他懂了内在的规律，便懂了自己以前是怎样的执着和愚蠢，便知道今后不会再被这套规律所蒙蔽，慢慢地只把赌博作为一项娱乐，而不是把自己当成赌的奴隶。

　　得知他峰回路转，女人回到了母亲的住处，准备了几个小菜，把好消息说给母亲听。她看着母亲的幸福的笑意，不禁有些愣神和心疼，伸手为母亲拢了拢有些花白了的头发，替他轻轻地唤了好几声，妈妈，妈妈。

　　他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却不曾懈怠，更加努力的打拼不仅是爲了自己，更为了他深爱的母亲与妻子。

　　【天道酬勤也酬义】，年轻时的哥儿们因公司周转不灵曾向他借调过一颇为庞大的资金，一直以来那是一笔消失在记忆里的巨款，却在如今传来了好消息，朋友辗转中找到了他，除了将本金归还外还附加了重重的红利，与深深的感谢；男人立即清偿了所有的赌债，同时还保有了大笔的现金，他想这一次将会用全部的孝心来回报母亲，他清楚的知道，心中有爱的人远比手中有钱的人走的更长久更平安；他终于可以踏上了阔别十年的返家路程。

　　一路忐忑着，激动着，眼见着越来越近，他却越来越紧张，真是近乡情更怯了。
　　是个料峭的春天，他老远地就看到她在机场等着他，眉目间淡然的风采不变，不时地左顾右盼着，身上的衣服有些宽松，衬得整个人都清瘦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生活把她折磨的有些老了，可他心里却觉得此刻的她比以往还要美。

　　女人站在那里，总觉得自己仿佛听到周围有一种咚咚咚的巨大声响，好半晌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
　　他大步走过去，女人一个愣神，便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她有些哽咽，又珍惜重逢的无限幸福，紧紧地回抱着他，泪水汹涌。多少年的等待，多少次委屈的心酸，多少寄也寄不出、说也说不完的思念都哭了出来；她又哭又笑，他依旧是紧紧抱着她，没有说什麽承诺，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承诺。
　　终于哭够了，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们，我们回家吧。

　　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他有些恍神，似乎看到了小时候，自己坐在母亲的怀里，一口口吃下去的，也是这样的饭菜。家里比记忆中变得空旷了些，原来是母亲爲了帮他还债，卖掉了几件大的古董家具。他注视着那些空出来的地方，心里好像有个地方塌了一角，而母亲还在忙来忙去，待她终于摆好了饭菜，他才拉着母亲坐下。母亲一会儿给他捂捂手，一会儿有摸摸他的脸，不住地说着瘦了瘦了；他抚着母亲泛白的发，余光中又看到那些空了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没有泣不成声，整个人却不停地颤抖着，什麽都说不出来，却声声都唤着，妈妈，妈妈……

　　母亲扶起自己的儿子，开心地笑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背过身去，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吃过饭他出了门，很久都没回来。女人已经开始了担心，却听门开了，几个装修工人抬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进来。他把床放在空出的地方，握住母亲的手说，妈妈，以后我都在这里住了。见母亲愣住，他忙道，这次，这次再也不走了。
　　晚上终于歇下，他们平躺在床上，距离上次的分离，竟已经十年了。岁月不饶人，彼此都老了，可总有些东西，经历了风雨，才愈发看得清。带着诉不完的相思和感恩，他拥她在怀里，两人默契地说着话，不说漂泊，不说心酸，只说有趣的事情。他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低下头看着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如果时光就此停滞，如果岁月刹那老去，如果一瞬间就可以是白头。他想着，对着睡梦中的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后来他们搬了过去，同母亲长住，眼见着母亲笑的舒畅而幸福，他也觉得没有比这再幸福的事情；终于可以和女人长相厮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希望人们能从他的故事里找到自我，看到自己的贪欲、嗔怪、痴慢，也就懂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从而得以回头和解脱。
　　虽然这一生起起落落，可男人觉得正是这份起落让他看到了人性中最本真的自己，也正因着这份起落，他才收获了情义，懂得了感恩，度化了众生。人生可能还会有风雨，可他觉得每一场风雨，都是海阔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