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玉非卿

2、第二章 男人又上了

　　男人又上了赌桌，精神奕奕聚精会神的又赌了起来，都说吃过饭后手气会有所改变，这句话还真有些灵验；他的眉头愈锁愈深，纠结的都快成了川字形，她又紧张又难受，晚间的食物堵在胃里翻搅着。
　　筹码不断的减少，空气中是肃杀的忿围，男人的嘴角抿的更紧了。

　　都说祸福相依，今早开始的好运似乎用尽了力气，摊趴在地上任由嚣张的厄运予取予求的凌虐着，男人越发的沉默了，专心致志的研究计算着牌路，而拿着筹码的手，却谨慎再谨慎，犹豫又犹豫，竟有些慌乱、有些迟疑、有些颤动。

　　究竟是经历过赌场的阵仗，赌海沉浮这许多年，他知道这样的牌运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可是赌赌看，再搏一手的情绪铺天盖地而来，理智这个东西就躲藏到心里最看不见的角落龟缩着，暗自喘息，终致无声。

　　在几次的劝阻无效后，女人认命的不在说话，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连挣扎都显得有气无力；她想起那首仿佛为她唱的歌：

　　谁愿意失败再失败，
　　谁高兴期盼期盼再期盼，
　　我是个痛也不会说出口的人，
　　我是个贪心也注定会失败的人，
　　你恋恋过我，就像花依赖树尖，
　　但风轻轻吹，时候到幸福却枯萎，
　　我是个爱也不糊说清楚的人，
　　我是个懦弱也还再拼拼看的人，

　　漂浮的思绪最终还是回到了赌桌上，男人虚脱的赤着双眼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筹码孤零零几个散落着，她又心疼又气氛的看着他，不过并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这个曾经玉树临风、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怎么就成了赌鬼？怎么就失了魂魄？
　　她起身收拾了尚存的几个筹码，招呼着他一同默默地走回赌场免费招待的【豪华套房】；在他最六神无主的时候，瘦弱单薄的她给了他稳定而温暖的力量，他们之间若不是她，谁肯与他一路同行。

　　回到房间，他不发一语的坐下，她也不曾责备，只是默默的为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这些年来他常赌输，她拗不过他天生的赌，唯独苦苦坚持着不许他过度沾上酒，也因此在他输的最凌乱的时候，往往她递到手中的一杯杯温水，让他知道原来水可以比酒更可以醉人。

　　他有些心虚，有些惭愧，有些怨自己恨铁不成钢，才刚看完一场白老虎秀，他看的到她眼中流露出的喜悦，是啊！他终究还是疏忽了她。他并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水，也有些不敢看她，她若是能大闹一场或者责备个几句，他心里会好过一点；可是她依然什麽也没说，像是洞察了一切，默默的摊开了他的手，把温水放进她的手里。
　　水杯的温度蜿蜒的渗入了他心脏，他忽然的想起了“相濡以沫”，他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带着询问：你都不怪我吗？

　　她不懂赌场中那些紊乱的规则，却深知人生浮沉大起大落的道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劫，她当初的以为携手一生，原来不过是将自己埋葬在一个金钱堆砌起来的堕落之城，这座城池里有他，这条赌博之路他走的太疾太快，她亦步亦趋的紧跟着，他一次次的选择了继续赌下去，她一次次的吞下了泪水或着苦楚，继续跟着他。

　　骂他恨他诅咒他能换得了他回头吗？哭也好，闹也罢，能换来一个实实在在的明天吗？就不说了吧，她细数他眼中的血丝，说着：今天累了，你休息吧。
　　她走到阳台想起最初到赌城来的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的不依不饶的玩了几十个小时，也是输的这样惨烈。

　　那时两人隔着窗子眺望着红尘霭霭的赌城，西边天上的余晖未尽，薄薄的夕阳透过云的缝隙，清森而遥远；他苦笑着说着来日若输的精光，将会是大难！她听了大惊，非常震动，记起了乐府这样的句子，“来日大难，口燥脣干，今日相乐，当皆欢喜”，她反反复复的想着这些个字【患难之交恩爱深】，她何尝知道，与他携手的路竟是这般难走。

　　不觉暮色四合，苍凉间一股无名的悲意在心中萦绕低回，她对着无尽的夕阳，对着闪烁的霓虹灯和渐次升起的星子，一个人久久的伫立，“今生的色，前世的情，全都成戒”。
　　亘古的死寂下，为何仍有不甘心的火星一明一灭着？

　　霓虹灯仍在不知寂寞的闪烁着,衬着月光越发的清冷，她背着他而睡，听他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亦是难过的，果然她听到了一声轻叹！
　　这些年赌海浮浮沉沉，他也曾倦了，却不曾厌了，几次输的血本无归，他都想过彻底的断了这劣根性，与她相守好好过日子的，可这赌就像一条媚惑的蛇，一次次在他低迷时袭来，吐出血红的信子，让他甘愿沉迷沉迷再沉迷，渐渐他才明白他不仅把筹码输的一干二净，还把自己赔了进去，顺便也搭上了她的一生。

　　男人默默的注视着女人的背影，她已青春不在，也有些老化，背脊也不再挺直，患难之交恩爱深，这个女人真是爱他的，他想着想着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揽进自己的怀里，他听着她有些鼻音的说着 ：今天的起伏太大，不好睡吧。
　　他默默的听着她继续说着，她见他不说话，便不再说下去，忽然又低低说着 ：明早一起吃饭吧？他没回答，不知道他是否听见？

　　很多个清晨，她还在睡梦中，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自有他的去处。

　　女人轻靠在他的胸前,发觉不知何时他已呼吸渐均匀，睡梦中的他眉头还是紧锁着，渐渐的她也睏了，梦中，他在，她也在。
　　她一个人吃着早饭，一口口的饭咽下去，自己的故事在心里反覆删改着，她总以为对男人来说赌场如战场，可此刻才明白对于女人，情爱才是如火如荼的战事，其中有人引颈就戮，有人劫后余生；她活在无法解开的夹缝中，不由自主，该怪谁呢？从随他走上不归路的那一天开始，她知道自己是慢慢的萎谢了；她终于想起乐府歌的后两句 ：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

　　女人要求更改返国的日子，他决定独自留下来。
　　女人想着男人手上并无多余的资金可以当赌本，便提前了返家的行程，却始终未曾料到：这一别山高水长，就是流水十年。
　　送走了女人，他随即向曾经往来多年的赌场AGENT借支了一笔相当的金额，展开他的复仇之旅。初始时，他严格的遵守着自己的作战计画与规则，情况却时好时坏，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结果。

　　终于他输掉了借来的所有资金，只剩下一张回去的机票，一些散钱。
　　孤单的徘徊在异国的街头，泪水并着懊恼、悔恨与慌乱，怎么办啊？怎么回去啊？他困死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他怕是回不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必须【跑路】的地步。

　　他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不能返家的理由，她惊吓到不能言语，却不能接受为了保障自身安全与他离婚的协议，她不是大难来时各自飞的人，她不能失去他，而自己当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他回来。
　　他不能回家，也不敢回家，赌场岂是他能惹的起的？钱要怎么还呢？他会给她带来多少担心受怕不能安宁的日子？
　　她还是筹到了几万元，当下就汇了过去，她总要让他活的下去。

　　就这样他混吃等死的绻伏在赌城的阴暗中，每天仍继续着与赌共舞的日子，这一次他舞的心酸，舞的举步维艰，舞的身不由己。
　　霓虹灯兀自闪烁着，照不亮他心中的黑暗，美丽的水舞不再，却似溃了口的河堤，堵塞了他的呼吸，连喊叫都是无声的，天下之大何处容身啊？他憋死在自己的舞曲中，他不想再跳了；回家的路不长，失了方向的他，却不知该怎么走？

　　女人汇来的钱远远不够偿还赌债，他终于开始了“跑路”的生涯。一路上风雨颠簸，温饱难定，爲了生计他不得不奔走忙碌，生活的艰辛狠狠地碾碎了昔日的豪言壮语，他倍加难堪却无处闪躲。现实的重压让他喘息不得，如同在水里拼命地反复挣扎，可就是越踩越空，连魂魄都窒息着。而白天的孤独和恐惧在夜里全都化成疲惫和不甘，因此夜里常常更难熬。又是一个孤清的夜，他望着一轮将圆未圆的月，眼中满满的全是怆然之色。漂泊久了，如一颗失了根的浮萍，他越发思念起千里之外年迈的母亲。

　　那时他还不曾远离过家，有时赌输了，他常常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经常是发了疯一样的离开家，回来以后又中了魔似的什麽话都不说。母亲知道他心中苦闷，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的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她知道应该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她知道得有这么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尽头究竟是什麽。于是她就坐在窗口一天天一刻刻地守望着，等迷路了的孩子有一天能找回家来……这是母亲的慈爱。

　　男人翻了一个身，越深想就越难睡。他突然才意识到，这些年来母亲是如何的心境，母亲慈爱的目光下隐藏着怎样的一份伤心、牵挂和担忧，他不在的日子里母亲是如何熬过身体的病痛，是怎样在家家户户都团圆的时候，望眼欲穿的倚门盼儿归……可这一切的一切，当年的他却都不曾想过。念及此处心中的悔恨汹涌而至，竟让他连呼吸都不安稳；可年轻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总想着日后大富大贵之时再去报答母亲也不迟，然而他竟然在有意或无意中，忽略了母亲这么些年，这么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