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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迷宫
时七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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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七走了很久。
街道在变,楼房在变,连天空的颜色都在变。从橘黄,变成灰蓝,变成纯白,变成——
变成她从未见过的、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的颜色。
她知道,这不是现实。也不是书。这是——
这是迷宫本身。
不是城市像迷宫。是迷宫变成了城市。每一扇门,通向另一个迷宫。每一条街道,是迷宫的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藏着另一个转角,无限循环,无限延伸。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人。不是骆璨森,不是读者,不是任何她认识的——
是林深。
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脸是对的,眉眼,鼻梁,嘴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玻璃,像水,像——
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背面还印着淡淡的字。
"林深?"
"是,也不是,"他说,声音像回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你写的林深。是你撕掉的那一页,揉成的纸团,变成的鸟——"他微笑,那笑容像印刷体,像被反复复制的、失去了原始纹理的图像,"——飞到了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迷宫的中心,"林深说,"也是起点。是所有故事的交汇点,是所有角色的——"他顿了顿,"归宿。"
他走向她,步伐轻盈,像飘。透明的身体穿过路灯,穿过电线杆,穿过——
穿过她自己。
时七没有躲。她感觉一阵冰凉,像水,像风,像——
像被阅读的感觉。
"你写了结局,"林深说,停在她面前,"但没有写我的结局。我在空白页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因为你不是角色,"时七说,"你是我写的。我写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理解,"时七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理解孤独。理解控制。理解——"她停顿,"理解爱。即使爱是编的,是写的,是——"
"是被设计的,"林深接上她的话,"就像我被设计来爱你。爱母亲,爱你,爱——"他的透明身体在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爱这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
"但它存在过,"时七说,"在我的记忆里。在你的——"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触感冰凉,像玻璃,像——
像一页被反复翻阅的、磨损的纸。
"记忆里,"她说,"存在过,就是真实。"
林深闭上眼睛。透明的身体在发光,微弱,但真实。像萤火虫,像星星,像——
像被写下的字,在黑暗中,依然可读。
"我想休息,"他说,声音像孩子的声音,脆弱,疲惫,带着哭腔,"我不想再被写了。不想再被读了。不想再——"
"不想再存在了?"
"不,"林深说,睁开眼睛。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颜色——是蓝色,像海,像天空,像——
像七七的眼睛。
"我想真正地存在,"他说,"不是作为角色,不是作为谜题,不是作为——"他看向时七,目光复杂,像混合了爱与恨、渴望与绝望的、最后的温柔,"不是作为你的影子。"
"那你想要什么?"
"空白,"林深说,"一页真正的空白。没有被写过的,没有被读过的,没有被——"他伸出手,透明的指尖触碰她的额头,"没有被想过的。纯粹的,绝对的,空白。"
时七感觉一阵眩晕。记忆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看见自己坐在电脑前,打下第一行字。看见自己创造了林深,创造了读者,创造了——
创造了迷宫本身。
"我给你,"她说,声音像从水下传来,"我给你空白。"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擦去所有关于林深的字。一笔一划,像橡皮擦去铅笔字,像——
像作者删除一个角色。
林深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到腿,到腰。透明的碎片,像纸灰,像雪花,像——
像被释放的、终于自由的灵魂。
"谢谢,"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像梦,像——
像从未存在过的回声。
"谢谢,"他说,"作者。"
然后,他消失了。
时七睁眼。
迷宫还在。街道,楼房,天空,透明的颜色。但她感觉轻了。像卸下了重担,像合上了厚重的书,像——
像终于,可以写下新的开头。
她继续走。
街道在变短。楼房在变矮。天空在变暗,从透明的,变成深蓝,变成——
变成黑色。像墨汁,像被涂满的纸,像——
像一页等待被书写的、夜晚的空白。
她看见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数字:0。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房间。很大,很亮,像舞台,像法庭,像——
像她最熟悉的、星河事务所的会议室。
桌边坐着人。她一个一个认出来:简真真,陈若昀,陈若晴,江诚霖,江诚泽,卢浩然,邢利,杨诗,凌俐——
还有骆璨森,还有七七,还有林婉清。
他们都在。完整,真实,微笑着,看着她。
"这是——"
"回忆,"骆璨森说,站起来,走向她,"也是可能。是你写过的、撕掉的、揉成的纸团——"他微笑,那笑容像阳光,像春风,像——
像真正的、不属于任何叙事的爱。
"——飞到的,另一个地方。"
时七走向他。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触感真实,温度真实,心跳——
心跳也是真实的。
"你们不是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你们是我写的。是回忆,是可能,是——"
"是迷宫的一部分,"骆璨森说,握住她的手,"但迷宫,也是你。你写的迷宫,你走的迷宫,你——"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像怕她消失,"你,就是迷宫本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耳边说,声音像心跳,像呼吸,像——
像最后一行字,被轻轻念出:
"你可以走出去。 anytime you want. 但走出去,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忘记,"他说,"忘记我们。忘记爱。忘记——"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像混合了温柔与悲伤、希望与绝望的、最后的告别,"忘记你自己是作者。"
时七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写了无数遍、改了无数遍、最终——
最终依然无法确定,是真实还是虚构的男人。
"如果我不走出去呢?"
"那就留下,"骆璨森说,"留在迷宫里。和我们在一起。在回忆里,在可能里,在——"他微笑,"在永远写不完的故事里。"
"但那是假的。"
"什么是假?"骆璨森问,"触感?温度?心跳?还是——"他指向窗外,窗外是城市,是街道,是灯火辉煌的车水马龙,"还是你所谓的'现实',那个更孤独、更寒冷、更——"
"更空的,"时七接上他的话。
"是,"骆璨森说,"更空的。没有我们。没有爱。没有——"
"没有谜题,"时七说。
她转向窗外。城市在呼吸,灯火明灭,像脉搏,像心跳,像——
像无数个角色,在无数个故事里,同时醒来,同时睡去。
"我选择,"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走出去。"
骆璨森沉默了。他的脸在变化,像信号不良的画面,像被擦去的铅笔字,像——
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背面还印着淡淡的、无法辨认的字。
"为什么?"他问,声音像从水下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
像被遗弃的角色的、最后的质问。
"因为,"时七说,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上,"因为谜题需要被解开。因为故事需要被写完。因为——"她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因为我不是角色。我是作者。而作者,必须孤独。"
她推开门。
白光。
然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