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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娘劫(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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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烟花三月草长莺飞,东关古渡口那片长着歪歪扭扭柳树,长年被当做船工休息聚集地的绿荫之下,一颗前年插下的野桃终是挤出了花苞。马蹄声在城门后的东关街上此起彼伏,好一番热闹景象。而与这一巷之隔的长乐客栈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清样子。深闺巷陌,传来袅袅余音,最简单的扬曲却被一副好嗓子唱得别有一番风味,与这凄凄婉婉歌声相反的是那传来曲子的大院外牌坊上,挂着两个绣着瑞兽的红灯笼,牌坊上挂着楠木招牌,上面用柳体写着“长乐客栈”四个大字。招牌下停放着几辆高头大马拉的马车,店小二带着殷勤的笑容倚在门口。
“却说那柳条依依,总不及春桃滟滟……”
广陵名角柳依依在客栈门庭中款款坐着边弹琵琶边唱歌,厢房在二楼环庭而建,庭下一口古井配枣树,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江南气息。
挑眉看向窗外,想来这客栈设计者必是匠心独运,坐在窗边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歌女墨色长发的背影,原是那庭院最东北角有一戏台,台上二楼的雅间被改作了戏班子的上装房间,而那女子正对戏台落座,留给所有人一个弱不禁风的背影。这么想着,却被庭中匆匆闪过的一抹红惊得挑了挑眉,隔壁几间雅间更是传来几声混杂着惊讶的低呼,坐在二楼雅间里的不是别人,正是白玉堂。
白玉堂摸了摸自己白色的衣袖,想了想还是执起青瓷雕花茶壶向另一只白玉碗里缓缓倾倒,琥珀色的茶水在有些透明的茶碗里打着转。红木门被打开时,白玉堂正好放下手中的茶壶。
来人一点也没犹豫,快步走到茶桌边看见了那溢着茶香的茶碗。
“哦,明前茶。”
白玉堂没有否认,只是盯着来人的衣服瞅。
“猫儿,干嘛要穿官服。”
展昭坐下喝了一口茶,反常地没有计较白玉堂喊他“猫儿”,瞥了他一眼道,“来抓你。”
“为何?”
展昭看着那贼老鼠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便存心逗他,“金陵知府丢了块碗大的玄铁乌龟,莫不是你顺了去?”
“乌龟?”白玉堂估摸出来展昭明摆着胡诌,便也不揭穿,“原来是那玩意儿,不过我倒是听到那知府的漂亮女儿说要嫁给开封的展护卫啊?”
展昭差点喷出一口茶水。
隔壁几个雅间里的客人看到展护卫一袭红衣诧异之余都赶忙问侍女那屋里是什么客,小侍女支支吾吾只是道“一个极俊的公子爷”,大家心里也有了个底,估计就是那锦毛鼠白玉堂。能让展护卫亲自出手的也只有他了。
那厢猜测纷纷,白玉堂却和展昭安安静静喝茶,谁也没开口。庭下那歌女一曲完了也不歇,吸了口气又换了首曲子弹唱了不休。
“包大人?”白玉堂终是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开了口。
展昭也不废话,从袖子里甩出一封信给他,自己继续喝茶。白玉堂接过信不疑有他,拆了细看不过多时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展昭,“竟有这事?”
展昭点了点头,喝尽了杯中的水,“包大人要我查明真相。”
“所以你才穿官服?”
展昭猛地呛了一下,思忖着自己的意思是两人要联手办案,那贼鼠却还惦记着自己的衣服,“怎么,害怕?”勾了勾嘴角果见白玉堂薄唇抿了起来。
然而未待二人来一番嘴战,那唱歌的柳依依却大叫了起来。尖锐的嗓子惊得有几个雅间里的人摔了杯子。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下,只见柳依依正掩面哭着指着地板。
红色的液体顺着青砖地板的缝隙弯弯曲曲流到门庭,展昭皱着眉,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抬起头顺着血迹向前看去,却看白玉堂也顺着血迹抬起了头。
“猫儿,”白玉堂叫了他一声,“包大人不是在信中说已经有月余同样的案子没出现了吗?”说完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板。
展昭闻声而至,看到地上的东西叹了口气,“看来有什么让凶手开始继续犯案了。”白玉堂听罢点点头,向后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
“怎么,锦毛鼠白玉堂还怕一截断指?”展昭自是捕捉到了白玉堂的小动作。而地上的正是包大人在信中所说的一般,杀人断指,然后尸体再在绝对不可能的地方出现。
白玉堂没理他,自己又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展昭一眼。展昭立刻明白,转身对着正在二楼雅间探头探脑的一群客人高声说道,“各位还请移驾门庭,案件没理清之前不要离开长乐客栈。”
别看展昭说话客客气气,却没有一个人敢反驳,开封府的南侠展护卫的名声吓得他们唯唯诺诺从雅间里蹭了出来。白玉堂站在戏台前,听着展昭的话摇了摇头,心知肚明他是说给自己听,提醒他案子不破别想离开。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白玉堂回过头正巧看见展昭挑眉看他。果然,白玉堂再次叹了口气,转过头开始研究戏台。
“啊——!”又是一声惨叫,白玉堂此时正绕到戏台后发现一大滩血。
“白兄。”白玉堂听见这称呼一抖,展昭只有在心情极度不好的情况下才这么称呼自己,比如说上次自己在皇宫偷……“过来。”思绪被打断,白玉堂从戏台子后面绕出来,看见那红衣已在二楼一个雅间门口。
“怎么?”白玉堂提气跃到二楼,走到他身边,然后顺着展昭的视线禁了声。雅间的茶座上的横梁上挂着一具女尸,颈部被人割破还在滴着血,一身白衣几乎被鲜血浸透,刚才发出惨叫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富老爷,此时已翻了白眼在地上摊成了一团。
“哪一间?”白玉堂问出口却发现展昭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白玉堂愣了愣再看了眼那屋子,青瓷雕花茶壶还在那放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我定的那间?”
展昭皱着眉点了点头。
“还真是……”白玉堂摸了摸下巴,心道怪了,自己那雅间里的尸体是怎么来的?
所以说这案子就是在自己与展昭喝茶听到尖叫来到门庭还不到几分钟时间里完成的?白玉堂这么想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果见展昭摆着一张脸。
“我说展护卫…..”
“你定的雅间。“展昭知道白玉堂要说什么,打断了他。
“我可没在这里约人。”白玉堂回了他一句,展昭愣了愣也不再说话,出去找人去叫客栈的一干伙计来认尸。白玉堂知道他心里不舒坦,一条人命,还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暗叹一口气,正准备仔细看尸体,庭下传来一阵喧哗。
“展大人!为何不把那白玉堂抓起来?”
白玉堂冷笑一声,想来那群人以为展昭此行为了抓自己,现在出了事全往自己头上赖。
“你是说他在我眼皮子地下杀人?”展昭冷冷地回了他一句,吓得那人缩回了人群。
白玉堂倒是有些诧异,那猫竟会这般为自己说话,正想着,却见那猫又上了二楼向自己走过来,“衙役来了,你看出什么没?”
“被挂在房梁上时已经死了。”白玉堂指了指女尸是脖子,“绳子绑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没有挣扎。”
展昭点了点头,让随后而来的几个衙役将尸体取了下来,蹲下身有些遗憾地说了句,“如果公孙先生在就好了。”白玉堂也说了句是,要是公孙策在这里,他们得到的消息更多。
“展大人。”门口进来个当官摸样的年轻人,对着展昭拜了拜,“听人说起我还不相信您回来。”
白玉堂勾了勾嘴角,有意思,看到相同的案子不惊讶,竟然选择了套近乎。那边展昭也是略微有些惊异地看了眼来人,“传到了开封府,我自是要来。”听起来随口一说,那人却尴尬地顿了顿。展昭踱到白玉堂身边低声说,“是扬州知府的师爷。”
“嗯。”白玉堂应了声,回过头看见展昭有些不满地看着自己,“怎么?”
“没什么。”展昭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研究尸体。
“这客栈里的伙计怎么还没来?”白玉堂转移了话题,“奇怪,这么大动静……..”
“大人!不得了了啊!”一个小衙役忽然从楼下跌跌撞撞跑上来。
“慌什么?”那师爷啐了衙役一口,“好好说话!”
“大人,”衙役哭丧着脸,“客栈的伙计全被杀了堆在门口的马车里啊!”
这回连师爷的脸都白了,回过头却见白玉堂和展昭早已飞身下楼向门口跑去。
刺鼻的血腥味,鲜血顺着马车的缝隙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几匹马却像吃了迷药一般伏在地上干喘气。
“不得了了啊!”那师爷带人赶到门口看到这番景象立刻叫了起来,“白娘娘显灵了啊啊啊!”
白玉堂和展昭同时皱起了眉。
“那信里倒也提过。”白玉堂看了眼展昭,“包大人说这里人信那白蛇,若是有男人干了对不起自家娘子的落了单,就会被娘娘这么拖去做水鬼。”
“你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白玉堂摇摇头,正想说话,却听那师爷叫着让一干衙役捆了自己。
“住手!”展昭挡在白玉堂前面,“没有任何证据就抓人?”
“雅间是他定的没错啊!”师爷也不含糊,抓住了一点就喊着,“这里所有人都可以证明吧?他先坐在那里的。”
“笑话,那雅间是我定的。”展昭冷笑着回他,“白兄先来而已。”
不仅师爷愣住了,白玉堂也愣住了,却见展昭继续说,“我与他听到尖叫一同下楼,在听到尖叫后我先上的楼,他有作案时间?”
“这么说,先看到尸体的我不是更有可能杀人?”展昭像是开着玩笑,那师爷却感到一阵恶寒,连忙赔罪转身带人走了。
“你这贼鼠最近得罪人了?”展昭回头看着同样有些困惑的白玉堂。
“可能吧…….”
“回去写个单子给我。”展昭听罢点了点头,“把你最近得罪的人都写下来。”
一个时辰后,展昭安排好长乐客栈的一切,在东关街另一头的悦来客栈看到了正在窗边茶桌上写字的白玉堂。地上已经堆了一沓宣纸,一个小二又捧了一沓干净的进来。
展昭立即明白了,黑着脸从小二手里接过宣纸,走进了白玉堂坐着的雅间。
“放在那边桌子上。”白玉堂知道来人是展昭,停下了笔,“你先看地上那一沓吧。”
展昭脸又黑了几分,想着白玉堂是不是把除了白家的人都得罪了个全,顺手拿了张纸看了起来。都是不怎么熟的江湖人。
“你怎么得罪他们了?”
“上个月我回陷空岛,这群人在岛上参加我二哥弄得武会,自我介绍后我说一个都不认识。”
“你什么时候说的?”展昭好奇地问了句。
“我哥祝酒结束最安静啊的时候。”白玉堂话里带了笑意。
展昭手抖了抖,果然好大仇。
“你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这个啊……”白玉堂看了眼地上的一沓纸,“刚才那个店小二是上个月在白家负责接待宾客的,我叫他背了一遍。”
果然那小二端着茶碗进来的时候喊了声“五爷”。
展昭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茶碗,“这里是白家的产业?”
“嗯,我三哥打赌赢来的。”
展昭嘴角抖了下,没再问低头喝茶。那边白玉堂趁墨没干的会儿拿起茶碗喝了口,看到站在一边的小二忽然开口,“那长乐客栈的柳依依是哪来的?”
展昭转了转茶碗,心想这贼鼠定是怀疑歌女,但话一出口竟这般惹人误会。小二看上去也是一愣,不过立即开口,“定是上个月烟花节错不了,柳依依一曲赢了南边那家‘舞莺院’的歌女莺歌,长乐客栈本来客就多,加上这柳依依,生意立刻红火得不得了。”
“烟花节?”展昭听到这名字忍不住挑眉。
“这位爷别误会啊,”小二摆了摆手,“扬州柳树多,一到春天柳絮纷飞,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白玉堂忍不住笑了出来,明白那猫在想什么,果见展昭官帽下的耳朵有点发红。
“咳,”展昭又喝了口茶,故意不去理会白玉堂的目光,“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吗?”
“这哪有人问呢?”小二挠了挠头,“烟花节大家就图个过得舒心,哪还有人关心这姑娘打哪来的?”
白玉堂暗自点了点头,吩咐小二带一瓶梨花白上来,就准备继续写那单子,斜着飞来一顶官帽,他也没躲,就让帽子将笔撞到地上。
“展大人这是何意?”
“明知没用干嘛还要写?”展昭也不管掉在地上的官帽,“白兄难道觉得有意义?”
白玉堂干巴巴地回了句“不试试怎么知道”,小二就捧着瓶扎红绳的梨花白蹦上来了,“五爷,厨房里的王大娘给你埋了瓶那年二爷偷喝的梨花白。”
白玉堂一听就笑了,“王妈在这?”
他们口中所说的女人是曾经在陷空岛给白玉堂二哥做饭的王妈,几年前为了带孙子辞了工。
“是啊,王妈说五爷你们指不定哪天来,扬州这地方喝这酒的没几个,买不到好的,当年就留了瓶。”
“带我谢谢她。”白玉堂见展昭接了酒好奇地看着瓶身就又加了句,“等会儿我下去看她。”
“你们家厨娘还真有远见。”展昭拔了瓶口塞着的红绸闻了闻,“好酒!”
“那是当然,白家的人。”白玉堂从他手里抢了酒,往两个杯子里倒。
“那也不见得都是小偷。”展昭接了酒,“还是说你这贼猫自己没事干?”
“没事干。”
展昭没料到白玉堂真会回答他,结果又听到后面一句,“正好有个护卫也没事干。”忍不住笑出来,“感情还是为了别人?”
白玉堂装模作样感慨地啧了口酒,“那时自然。”
展昭摇摇头不和他这厚脸皮计较,又让白玉堂倒了杯酒,踱步到窗口,没想到竟然看到客栈有一半地基打在河床里,“不怕浸水?”
白玉堂倒是想到他要问,“不会,浸过油的竹木不进水。”
展昭看着有趣,河岸边柳树桃树交错相间,此时已是暮春,微风一过落英缤纷。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连包大人在我来之前都说这次案子挺‘漂亮’。”
“那你应该去城郊看看,白家在那有处房产。”白玉堂举着酒杯也走到窗户边。两人有一段时间都没再说话。
按理说二人应该无比熟悉,毕竟过去有一整年的时间两人一个偷一个追着过日子,然而自去年白玉堂帮包大人办完一宗案子回陷空岛后,二人快大半年没见面,此次展昭不愿自己联系白玉堂,正好听到线报说看见他在这次案子事发地就赶来了,包大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帮他写了封信不至于那个尴尬,然而真正静下来的时候,展昭发现那不是一般的尴尬,反观那白玉堂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忽然“咦”了一声。
“那是柳依依?”
展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有个女子正急匆匆地跑过。
“白兄果然风流天下,光看背影就能认出来?”展昭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再看白玉堂却见他皱着眉盯着匆匆跑过的女子,“怎么?”
“你看见那柳依依的脸了吗?”
“没,”展昭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长乐客栈的布局便出现在脑海里,“没人看见,她叫了一声就掩面哭着跑到人群里了。”
“嗯,”白玉堂见那女子钻进对岸一家民宅,“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哪有歌女唱歌背对着宾客,现在想来,定有古怪。”
展昭也知道白玉堂在想什么,只是当时没有人有心情顾忌柳依依,也没想到一个弱女子可能和凶杀案有关系,他正想着看见白玉堂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勾着嘴角看他。
“猫儿,想不想比比轻功?”
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