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40、第 40 章

　　屋里份外的冷，就连一贯善于调节气氛的连尚奕，都闷不做声。相持很久，还是段清心站起身，甩甩袖子，道：“尚唯，你还虚弱，能多歇就多歇一会儿，我答应二哥留下陪你度了这一段，你放心，虽说症状重些，但病根儿不深，按着我的方子服上几日，就没大碍了。”
　　连尚奕也紧跟着说：“是呢，老三，你就是性子急，咱们什么都不说了，就先养好身体。咱娘最近见你一回就得躺上三天，整天愁得唉声叹气，院子里的丫鬟下人，也是愁容满面，一提起伺候你吃喝，都是眉毛紧锁，有几个禁得住你的坏脾气。老三，听二哥的，别再让家里人作难了，成吗？”
　　尚唯惨然的笑笑，脸色极其晦暗，指着大门，道：“二哥，你把娘接过来，我有话说。”连尚奕不肯依他，劝他道：“老三，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也乏了，娘也未必起得来这么早，有话咱们沉沉再说行吗？”“接娘过来，二哥，是你去请还是我自己过去？”尚唯是铁了心，说着就要起身，我挡在他前面，对他说：“尚唯，别这样，你别这样……”
　　这下二哥也慌了，只得稳住他，边往外走边说：“好好，老三，你别急，二哥这就过去，这性子大的，一会儿娘来了，你可别犯浑，她岁数大了，难免说些不中听的。”二哥一走，尚唯又让清心坐下，他自己倒是扶着我缓缓站到清心对面，尚唯始终挽着我的手，我知道这么着清心定会不痛快，可又不愿意撒开，反正握在一起也不会太久，我舍不得分开。
　　我还瞎想着，尚唯忽然跪下来，他活了这么久，无论是曾经叱咤战场，还是后来病卧榻上，永远是高傲骄横的，在朝里跪过皇上，在家里跪过亲娘，除此以外，对谁服过软？清心也没想到，急忙伸手去搀他，尚唯坚定的跪着，把手搭在清心腕上，用力捏了捏，道：“清心，你别管我，我这是应当的，你救了我的命，要是没有你，连尚唯早几年前就归西了。我感谢你让我多活了这么久，让我能看着她笑，还能跟着她笑。”
　　“尚唯，你这是何必，其实把事情想开了，把话也说开了，怎么就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呢？治病就是治病，娶妻就是娶妻，尚唯，你原本就该活得简单些，你起来吧，别逼我。”清心别过脸不看他，但表情却是动容的，我能看出对于尚唯，他心里有深深的纠结，他比谁都看不下去尚唯跪在面前，必定是万分痛苦的。
　　我从背后抱住尚唯，努力把他往上拉，哭着说：“尚唯，有话你坐着说成不成？”“清心，你说的对，我就是逼你呢，这话我说了必是难堪，可我非得说。你把这丫头给我留下来，我才能活，我也才想活。清心，刚成亲时，你对我说，你要带她走，我是答应的，可日子过着，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心里想的是，她走了，我大概再也不会娶旁人了，可我固执着不说；到我与她水乳交融时，你还是要带她走，我抱着她，心里想的是，她走了，我大概就活不久了，可我的自尊心不许我说；等到你真的带她走了，我才发现，我是连死都懒得死了。”
　　清心双手攥着拳，藏在背后，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陡然仰起头，我看到刹那从他眼里滑出泪，是悲伤而决绝的泪，正砸在我的鞋面上，瞬间就渗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心俯下腰，一着力将尚唯扶起来，刚要开口，门就被一脚踢开，是娘，一脸怒气，连尚奕紧跟着进来，在娘后面喊道：“您别这样，有话往好里说，弟妹到底没大错，犯得着您这么生气吗？”我这才注意到，跟在娘后面的，还是素娘，弯眉细眼，弱不禁风，样子神态，都没有变化。
　　我没想到事态如此发展，本该悄悄看看尚唯，再悄悄随着清心离开，孩子没了，牵挂断了，我应当心如止水，胡乱的活下去，挨过一天是一天，等着什么时候老天爷大发慈悲，不知不觉的把我带走，这就好了。可现在，老太太都来了，我是被连家休了的媳妇，没脸没皮的跑回来，人家不生气才怪了。
　　“若婉，来了多久了？你应当提前知会我一声，到底做了好几年的婆婆，我总要摆些酒菜招呼你的，你看我这两个浑儿，都是心里没数的人，这么着让你回府，岂不是慢待了？”娘满脸怒气，语气尖刻，傲慢的瞟了我一眼。
　　我不屑一顾的笑了笑，还是挽着尚唯，我有千言万语可以痛快的回击她，但我不想尚唯跟着为难。娘见我不言语，更来了火，哼了一声，道：“既是来了就不急着走，正好家里有喜事，你和清心我儿都留下跟着热闹热闹。老三的新媳妇，姓苏，也算得上大户人家，与你一样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我想心里不会搁不下的。”
　　“娘，您甭说了，我让二哥请您过来，是有事同您商量。这几日我和您见面，跪也跪过，求也求过，让您伤心的话说了不少，让您失望的事也没少做，就在今天，再跪一次，权当之前犯的错，通通给您道个歉吧。”尚唯说着又顺着床边滑下来，往前迈了两步，正好在娘的眼前跪倒。
　　他跪好了，便回头朝我招手，我会意的走过去，将右手递给他，他宠溺的握在手里，四指触到我的掌心，大拇指沿着我的手背摩挲，另一手则摸了摸我曾经磕伤过的左膝，温柔的问我：“丫头，要是让你陪着我再跪一会儿，这儿疼不疼？”我摇头，从容的跪在他身旁，与他五指交叉，牢牢牵住彼此。
　　“娘，我爹走得很早，您一个人支撑着连家不容易，我和二哥都不是善于讲漂亮话的人，心里替您不易，可嘴上却没说过。我们能做的就剩下尽量听话了，不是性子绵，而是尊您敬您，不想惹您老人家生气。可今儿个，我大约要不孝了，这丫头在咱们家几年，到底是善是恶，您心里定是有数的。所以，往后把您的儿子交给她，我猜，您大概也是放心的。我本来应当依着您延续连家香火，应当顺着您报答养育之恩的，可做不到了，再到了祭祖的时候，就跟祖先跺脚咒骂我一顿吧。娘，当做我跟大哥一起早夭，或是当初就在战场上送了命吧，反正只要您能舒心一些，我都认了。”
　　他有些力不从心，晃荡着身子跪不住了，二哥看出来，赶忙走过来，搬了凳子死活要尚唯坐着。尚唯拒绝，又努力直直后背，再道：“娘，我跟她走了，您也不用操心，兴许不能像在家里这么舒坦恣意，但穿衣吃饭，总是没问题的，对程家，您也不用有愧，我自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吃半点儿苦。我要是有命能同她过上几日，最后还能在她怀里闭上眼，也算知足了。”
　　他说完叩头，又转向连尚奕，同样叩头，连尚奕一下子与他对面跪下，揽着他的肩，哭道：“老三，有事咱们商量着办，不许这样，不许这样……”“二哥，你得帮我尽孝了，我以前没对你用过半个敬语，可心里却是无时无刻不拿你当哥哥的，我做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早晚得遭报应，所以家里，你给顾着吧，我走以后，就同这里没有半点纠葛了。”
　　他拉我一下，指着娘，又点点二哥，对我说：“丫头，都是你的长辈，虽说大错在我，你也算共犯了，给磕个头吧。”我不知如何是好，无助的望着连尚奕，他也焦头烂额，张皇无措。一直在角落的段清心始终缄默，一动不动的呆在原处，只有拳头是越来越紧的攥着。
　　连老太太瞪着眼，一拍桌子从太师椅上跃起，指着我的鼻尖问道：“若婉，当初连家休你的时候，我是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的意思，你大概没有不明白的。我活了快一辈子了，还没跟谁结过这么大的怨，你真是好修行，能让连尚唯连亲娘都抛开不要了。旁的我也不肖说了，就听你一句话，你做得出这么有违人伦的事吗？”
　　“娘，我也给您认个错吧，我认错不是因为食言又回连家，而是让您的儿子尚唯独自承担许多，我心疼他。至于我的答复，既然事已至此，我只能说，且不说他今天要走，我会随着他，就是他今天送了命，我也会眼睛不眨的随着。”
　　老太太大吼一声，抄起手中的拐杖，喝道：“连尚唯，你不是不怕遭报应嘛，不是要娘当你死了嘛，正好，我恐怕也没命看你遭天谴了，干脆直接成全了你吧，这样的逆子，连家不缺你一个！等打死了你，我看看究竟有没有人随着你去！”

　　眼看这一杖下来，我跪着反身一扑，抱住尚唯，闭眼等着替他挨打，谁知却迟迟没有。“若婉没做半分对不起连家的事，您不能这么对她。”原来是段清心，先一步伸手挡住，拐杖正落在他的胳膊上，这下子真是不轻，顿时就红了一片。
　　老太太冷笑两声，回头看看素娘，质问清心道：“怎么着，清心，说她有违连家的也是你，说她对我们连家没有半点儿背叛的也是你。既然今天非要把话说开了，我也就不怕丢人现眼了，反正儿子都要保不住了，脸面什么的，也无需顾及了，咱们谁也别给谁留后路了吧。”她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去，单单留下素娘，又命她关严门窗，这才慢悠悠的正襟坐下。
　　素娘忙完了又回到老太太身后，依旧垂眼望地。“素娘，该是你说话的时候怎么反倒只是傻站着？人家对你可没有客气，临走还说了不让你近老三的身，你又替人家遮什么羞，留什么情？说吧，清心都跟你聊过什么，咱们摆出来也让老三醒醒脑！”老太太拐杖敲了几下，吩咐道。
　　素娘绷着脸，恳求老太太道：“我都是跟您闲扯呢，三少奶奶怎么说也照顾三少爷这么多年，他们感情深厚，老太太，您就饶了我吧！”“我饶了你，人家可是不饶我啊，我让你说你就照实了讲，你甭可怜别人。”
　　我疑惑的看看清心，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地上已经跪了三个人，素娘也凑热闹似的跪下来，对我磕头，红着眼圈对我说：“三少奶奶，素娘也是身不由己，对不住你了。”她说完便站起来，又走回原处，下决心般咬着嘴唇道：“三少爷，段公子曾经跟我说，他对三少奶奶情深意重，并非一日两日，而三少奶奶也不是全无回应，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是早有私情的……”
　　“你说的跟写诗一般，斟酌字句呢？这屋里待着的没有不识文断字的，说起来学问兴许都比你大，你也别绕圈子了，有话直着说吧。就说说连家三少奶奶怎么天天到受伤的清心屋里去日夜照顾，说说三少奶奶怎么同清心嘤嘤私语，假山后，池塘边，没有去不到的地方，再说说三少奶奶跟着清心在雨夜里私奔，一走这么些日子，到底还能干净到哪里去！”连老太太越说火气越大，最后抡起拐杖，将桌上的杯壶全部扫到地上。
　　我简直快要忍不住一顿狂笑，诋毁啊诋毁，你非要荒唐到如此地步吗？我这笑声是憋回心里，身边却传来仰天长笑，是尚唯，他笑得难以自已，几乎笑出了眼泪，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又青又紫。连尚奕拍拍他的后背，道：“老三，你别吓唬二哥啊！”
　　尚唯松口气，无力的彻底坐在地上，抚摸我的头发，在头顶上揉了揉，对我说：“丫头，别跪了，你起来坐回床上去。”我听话的依言而为，接着他又让二哥将他扶起来，安置到老太太对面的椅子上。“素娘，要是之前我对你还有几分愧疚，这回就算一笔勾销了。按说我应当命人立即把你轰出去的，但我也快不是连家少爷，咱们在这里同样都没什么份量，我就不敢嚣张了。但我跟你说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些浑话，再染我耳朵一次，我必是不念旧情的，你可别怪我！”
　　他又面向娘，作揖道：“娘，您生我养我，我说话轻了重了都算不懂事，索性不说了。我已经不孝，就别再惹您讨厌了，看来您也是不愿意再容我到明天，我这就让丫头收拾包袱，连家的金银细软，我们半两都不会沾着，您恰好留下来看着，看我们能有多干净吧。”
　　连尚奕听了也是脸色发沉，恼怒的对他娘说：“娘，您可真是，什么话都能往耳朵里入，您，您这……”老太太运着气，显然她从没被这么质疑讨伐过，登时火烧额头，再次举起拐杖，大怒道：“好，老三，我看你今天出得了我连府的门，我让你清醒清醒！”
　　这一棍子，来得这么凶猛迅速，以至于屋里除了我，全都愣住了。只有我，霎那仿佛有种感应，飞奔过去，蹲下搂住尚唯的腿，让拐杖结结实实落在我背上。可真是火辣辣的疼，都入了骨头里，眼泪流出来，我却硬是没吭声。
　　尚唯大呼一声，颤着声唤我：“丫头……”“不要，不要啊，若婉！她有了身孕，她有了你们连家的骨肉，怎么能打她呢，怎么能呢！若婉，我错了，我不应当带你回来的，我错了，我错了……”段清心忽然扑倒在地，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