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18、第 18 章

　　连尚唯自从回家，还没正式吃饭，一来他执意拒绝，二来仍是虚弱，段清心说，吃进去反倒食积，未必是对他好。可人却愈加萎靡，起初还能偶尔搭个话，后来连睁着眼半卧，都成了奢望。他的手，因为常年握剑练武，长满老茧，粗糙得厉害，这只手，曾经那样轻而易举的将我制住，让我动弹不得。可如今，变得瘦消无力，手背上条条青筋，支愣着，触目惊心，让人心疼。
　　到底是个男人，整日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就是小病，也得熬成大的。我对段清心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从小到大，我爹娘有个理论，病了可以躺着，也可以哭闹，但是，决不能断了口粮。吃的必须要跟上，就是吃完吐了，也好过饿肚子。也许他们没道理，但对我受用，我的头疼脑热，从没误过吃饭，迄今为止，生病不超三日，准好。
　　我擅自做主，让后厨煮了白米粥，纹火咕嘟了几个小时，直到米粒失了形状，锅里变成浓稠的米糊，才命人端到他眼前。“你生耗了这么多天，再这样下去，等你真想好好活着了，也为时已晚。多少吃几口，家里人就心安了，你看娘，你几日没吃，她就随了几日，这么下去，就是你扛过去了，娘也得闹病。”我舀了一勺，撬开他的齿间往里送。
　　他这回倒没跟我耍性子，表情痛苦的勉强咽下三四口，低声道：“够了，丫头，我真吃不下。”我这勺子还没退出来，他就开始狂呕，这点儿粥大概还没从喉中滑入腹内，就忙不迭被吐出来，然后是淡黄色掺着深棕的黏液。这倒好，吃下去的，可远没吐出来的齐全。他伏在床沿，下巴垫着我的手掌，到最后，张嘴往外呕的力气也没了。本就没什么精神，再一折腾，情况更糟。
　　眼见自己惹了祸，我拍着他的背，也不敢用力，哪里称得上拍，叫抚摸还差不多。“难受了吧？连将军，我错了，这可怎么办，我去找段郎中。”我给他擦擦嘴角，转身要跑。他说不出话，只是无声的张张嘴，我趴下来，犹豫片刻，还是抓住他的手，摩挲着。过了半天，他舔舔唇，微声说：“留这儿，我没事。”“像我这样自作主张让你受罪的，是不是得休了，轰回娘家反省？”我见他好些，便跟他开起玩笑。
　　他展出一个浅笑，我顿时心情大好，壮壮胆子，把他的手拉到脸旁，贴上面颊，反复抹着脸。“丫头，多活这么多天，我知足了，我走时，穿那件暗蓝的。”他手指动动，眼睛阖上，说的很慢，仿佛好久前就做的决定。我捏捏他的手，道：“什么蓝的黄的，你好好养着吧，娘还说再给你娶几房小老婆，让你左拥右抱，逍遥快活，你怎么舍得走呢。”
　　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敷衍我道：“累了，睡觉。”“怎么一点中要害你就要躲？对了，娘之前写信给你提没提这个？你回信时也没个态度，是不是心里乐开花了？对了，你写信回来都不问我，就是心里没我也得装个样子吧，处不成夫妻，多少也算朋友，哪有这样无情无义的？还有……”我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他把头歪向我这一侧，淡淡的说：“只一个我就知道厉害了，应付你都不灵。”
　　正要唤下人进来收拾连将军呕出的秽物，老太太却来了，眼睛还红肿着，人整个儿瘦了一圈，后面跟着连尚奕和段清心，队伍浩大。我在连尚唯耳边小声说：“娘来了，你攒些力气说说话，她好放心。”
　　娘进门就看到地上的污迹，问我：“闺女，这是怎么了？老三又难受了？”“不是，我给他吃了几口粥，勾起恶心，刚吐的。”我据实交待。谁知娘马上一脸不悦，却又不好发作，阴着脸说：“病上的事，得听清心的，往后先和清心商量了再办。”儿是娘的心头肉，因为连尚唯的事，老太太心情不好，谈吐不善，我是理解的。刚要认错说记住了，床上的人却先发声，道：“不是她，我饿了才让她弄的。”
　　“好好，那还吃不吃？娘让人做些可口的吧？”老太太说着就要吩咐厨房。段清心拦着她，先伸手搭在连尚唯腕上号脉，又说：“尚唯刚有些见缓，别忙着进补，补过了倒伤元气。”老太太这才罢休，又拉我的手，道：“明天娘想去清水寺上柱香，你陪娘吧。”我忙点头，人家都说清水寺的佛牌很有灵性，家里有灾有病的，求一个供着，兴许能有用。
　　我看娘和连尚奕围在床旁，便知趣的往后撤了几步，却撞在段清心身上，他单手把我扶住，口中念道：“小心，别摔了。”连尚唯听到，立即撑着床边探起身，见我没有大碍，才松口气躺回去。“三少奶奶，你跟我去房里取几种药，明个儿一早，我就启程进山了，走之前把尚唯常服的，跟你交代交代。”段清心这就往外走，我下意识的跟在后面，才迈两步，回头正看见连尚唯望着我，嘴上没说，可眼睛里全是不许，不愿和不行。
　　当着这么多人，我只好装作不经意的安慰他道：“去去就回，也不说旁的，用不了一刻半刻。”连尚奕也瞧出他的意思，挥手让我和段清心离开，对我说：“弟妹去吧，不用急，我和娘陪着老三待会儿｡”
　　我随段清心向外走，绕到他的卧房门口，我收住脚，跟他说：“你拿出来讲给我吧，我在外面等着｡”“没这个习惯，进来！”他不由分说的撩帘往里走，脸色很不好看，我只得跟着｡一到屋里，他忽然转身抓住我的手，我吓得猛往外抽，却逃不掉，央求他道：“清心，你别这样，你松开，千万别让咱们难堪，今后行同陌路，你难道希望那样吗？”
　　“我希望什么样，若婉，你不清楚吗？自打我和尚唯回来，你跟我说的话里，哪一句没有他？哪一句不和给他诊病有关？你和我之间，再没话了吗？”他攒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眼前｡我挣扎几下，终不是他的对手，便也板起脸，冷言冷语道：“清心，之前也对你说过，你真心待我好，我感激你，但我毕竟是连家的人，连尚唯的妻子，以往的情份我都记着，你别再这样了，清心，别让我恨你｡”
　　他笑了两声，很苦，抬起头跟我对视时，才发现他眼中竟满布着血丝，我只关注着连尚唯的星星点点，看段清心的样子，大约从战场回来，顾着连将军，也未曾好好休息过｡“若婉，我段清心从来也不是浑人，不敢说半生行善积德，至少未做恶事｡如果我想破次例，不知会得什么报应，好在我本也没苛求福厚命长｡若婉，若是我说我将尚唯医好的话，你就得跟我走，你愿意吗？”
　　我半天回不过神，不敢相信他竟有如此想法｡站了很久，我向他摊开手掌，道：“药呢？您把服法用量告诉我吧，行医救命的郎中这么多，独缺您这一个？段郎中，你莫要高估了自己，还有，今天的话，我只当你没说，你好自为之吧｡”
　　他摇摇头，仍没放开我，反而抓得更紧，一着力把我拽到眼前，我们之间距离不过几寸｡“若婉，你得快些，得快些恋上我，在我变得更坏以前，我大约是疯了，那就疯吧，说出的话，我绝不往回收！”他散发的霸道和决绝让我恐惧，连将军刚有一丝转机，虽然嘴上说可以再找别的郎中，可是真能像段清心这样了解他的情况，肯费尽心力救他，同时又医术高明的，还真就要指着他了｡
　　我不知不觉中哭了，段清心看我流泪，慌忙松手，语气缓和许多，哄我道：“若婉，有那么一天，你能知道，我是为你好，你别怪我，更别恨我，好不好？”他一撒手，我立刻往外走，也顾不上拿药了，边走边说：“您以后还是叫我三嫂吧！”
　　娘已经回房了，只留连尚奕一人在屋里陪着连将军，我站在门口喊连尚奕：“二哥，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说。”连尚奕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压低声音，又指指床上的尚唯，他应该已经睡了。“二哥，我在外面跟你说。”我在院子里等他，他很快闪身从门里出来，满脸疑惑的看着我。见我犹疑着不说话，他好似心中有几分明了，话里有话的说道：“弟妹，你嫁来时，我家老三是人中翘楚，你看他不惯，想走，二哥不拦着。今时今日，我家老三，不说奄奄一息，至少也是无法自理，你若想走，二哥更不拦着，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必耗在他的身上，也不是相依为命的恩爱夫妻，本就是若即若离的两个人，你不要拘泥于世俗道义、三从四德，情况不同，二哥理解。”
　　“二哥，我留下不只是心疼他，更不是可怜他，我心里有他，二哥，我心里有尚唯。我同你说的不是这个，刚才段清心讲，要是他肯将尚唯治愈，我就要随他离开连家。我想跟你说，有一天我真和他走了，不管旁的人怎么想，你要知道，绝非我本意，闷在心里就好，也不用替我辩解，二哥，也别告诉尚唯，否则他可就焦心了。”
　　连尚奕听完，仰天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了笑，道：“他到底还是说出口了，之前他暗示给我，我只能盼着清心自己考虑明白，别做这等糊涂事，他还是说了。既然如此，弟妹，二哥也说得敞亮些，老三是我弟弟，说句实的，我不想你离开，但更不愿老三有个好歹，到了万不得已，如果二哥做了让你不齿的事，你也包涵了吧，二哥提前给你赔不是了。”
　　虽是难过，但我也认可，这还只是连尚奕，要是换成连老太太，不要说拿我去换他小儿子的命，就是连府上下所有人，加上万贯家财，她大概都不会皱一下眉。屋里传来响动，我让连尚奕先走，自己转身回房。
　　他果然醒了，想要独自翻身，折腾几次，都不能成，狠狠的攥上拳头。我逐个掰开他的手指，展平他的手，宽慰他道：“前几日还要死要活的，这会儿又急着乱动，哪有好得这么利落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正抽丝呢。”
　　他烦躁的扯开被子，没好气的说：“你这一刻半刻可够短，莫说聊些旁的，就是一道去看场戏，也是时候回来了。”原是为这个发火，我不禁暗笑，心情顿时舒畅，却又滋生出些许不安，不敢让他发觉，重新给他盖好被子，道：“戏就不看了，你这脸上，一会儿晴天，一会儿阴雨，已然让我目不暇接了。连将军，我问你一句，先前你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刻板模样，难不成都是装的？人家这毒下得妙，还能催出你的真性情来，定是稀罕物呢。”
　　他被我气乐了，斜着眼睛瞪我，呲牙咧嘴的说道：“这稀罕物怎么也不多下点儿，非留我苟延残喘，听人戏弄嘲讽，与其这样，不活也罢。”“您活您活，算我多嘴了，再说，你把人家招降以后，就给些残羹冷炙，人家这么贵的毒药，哪里舍得全用，使这么些，够不划算了。”我跟他调侃，又摸摸他的手，不凉不烫，温度恰好。
　　他趁机把我拉住，手心里开始往外渗汗，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伸出另一只手触他额头，还没碰上，又被他握住。“连将军捉贼捉习惯了是吧，我束手就擒了，您是要打还是要罚？”“丫头，别在我面前同他一起往外走，等我死了，我死了看不见了就好了，现在，真不行，记得了吗？”他说得悲凉，我听得辛酸。
　　我把头埋进他的手里，心里默默说：“你好了吧，你不吃他的药，也不用他号脉，更不需要他时刻守着，就这样好了，只有这样，在某一天，你才不会撕心裂肺，我才不会肝肠寸断。连将军，现在，真不行，你也要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