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莲》邦尼安安

14、第 14 章

　　老太太从年轻时就是说到做到的性格，见连尚奕迟迟不依约给连尚唯送信，竟亲手写了一封。那天我虽没有将前情后事跟连尚奕讲得细致，但有一点，他已明了——我心里是恋着连尚唯的。也因为这，他没有听娘的话与连尚唯联系，归根结底，怕我伤心。
　　他怪我没有早早向他吐露心意，怨我道：“弟妹啊弟妹，你若暗示二哥对老三有了感情，那么即使再难，二哥也会帮着你，现在到了这种局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正得了娘的心思，想再往回收怕是来不及了。真给老三娶了他中意的偏房，以你的脾气，在连家还呆得住吗？”
　　“二哥，我不强求，你别内疚，我知道你那番话全是为我好。我现在不能走，至少要等到三少爷回来，他要是依旧看我不惯，我绝不留下碍眼。二哥，我得听他亲口说这句话，才能甘心。“我笑了一下，说得很委屈。
　　老太太的决定，很难撼动，连尚奕到底花了不少银子，托人把信带出去。从那天开始，老太太就等待着回音，日思夜盼，等着小儿子的消息。其实我也惴惴不安，毕竟他去的是战场，他的性子必是身先士卒，有了危险，决不会退到别人身后。无论最后我会不会留在连家，会不会与他白首到老，至少，我希望他过得好。
　　没想到连尚唯的回信很快就到了，这天简直成了连府的节日，老太太让后厨做了一桌连尚唯最爱的吃食，甚至和连尚奕对饮了一杯小酒。信，就在案几上搁着，老太太说饭后让二哥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她年事已高，耳朵倒还好，只是眼睛不跟劲，写在纸上的小字，已经看不清了。我吃得漫不经心，味同嚼蜡，心里想的全是那封信。
　　总算捱到饭毕，连尚奕端着茶杯喝了几口水，这才展开信，我恨不得扑过去抓来看，但碍于老太太在场，不敢嚣张。连尚奕读得很慢，先是向连老太太问安，告诉她出征一切顺利，也提到他二哥，关心家里的生意和家人的健康。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提到我。我还支棱着耳朵听着，连尚奕已经把信合上，折好放回信封里。
　　“二哥，没了吗？你再往下看看。”我不信他会这样，临走前那一夜的吻算什么？那个带着宠溺和不舍的拥抱算什么？他临走前说的那句“丫头，你在家，别胡闹”还在耳边，不肯散去。连尚唯，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老太太也没听够，缠着连尚奕，道：“就是，老二，你别马虎，咱们跟他说的娶偏房的事呢？这小子，又跟他娘装傻呢。”听娘这么说，我反而期望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更好，连尚奕把信随意丢给我，说道：“弟妹收着吧，下回老三再来信还不定什么时候呢。”娘也没拦着，我如获至宝，小心的把信收进袖子里。
　　一回卧房我就让小南点上两根蜡烛，忙不迭把信掏出来。还是那么工整苍劲的字体，上一次见到，是在休书上，相隔两月，连将军，原来想念是这个滋味。内容和连尚奕读得一模一样，我企图找到哪怕被他漏去的一个字，即使与我无关也好，但没有，他果然这样狠心。
　　我把信压在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重新燃起蜡烛，又把信读了两遍，这才躺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熟了连将军也不肯放过我。人在你眼前时，见着就心烦，恼他的寡言薄情，恨他的冷落漠视，怨他的乖戾暴躁。可是，他走了，还这么久，往常的厌恶全飞到九霄云外，我想起他淡定从容的眼神，想起他不愿被人察觉的可爱微笑，也想起他那样温柔的唤我丫头，这个人，你，几时才能回来？
　　前线捷报频传，皇上赏给连将军的金银，源源不断送到连家。这次的交战不同以往，耗时如此之长，敌人如此强硬，都是事先没有想到的。连将军自那次以后，再也没有只字片语，那封信成了我们全家的寄托，隔上几日就要拿出来读一遍，到最后，每个人都烂熟于心，拿信出来，不过成了一种仪式。
　　玉簪至今仍无下落，连尚奕让手下找了大半个京城的当铺，却没有踪影，如此看来，要不就是我们撒网不广，还有遗漏未寻到的地方，要不就是素娘还把玉簪留在手中。连尚奕还托人问了她家里情况，素娘的男人是个赌徒，又染上了酒瘾，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她是命苦之人。家境至此，按说素娘不会留着玉簪，家里还有高龄婆婆等待供养，当了还钱，是最后出路，我和二哥对此都摸不清头脑。
　　我依旧把去铺子的日子当成大赦，一来二去，对帐上的事也有了几分了解。现在老太太身体不佳，府内府外，一切事物都落在连尚奕肩上，他本是好玩享乐的人，现在迫不得已把时间都花在正经事上，也是怨声载道。我原不想掺合家里的生意，但情势所逼，家里人丁不够兴旺，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干些力所能及的。
　　环儿隔天就要到素娘家里拿玉兰花，我让她按日结算，人家同我们不一样，指着这钱吃饭过日子，你晚给她一天，她就要饿肚子。这两天环儿都是空手而归，她说素娘家里有人生病，没得空去摘花，我猜想是她婆婆，年岁大了，又赶上乍暖还寒，最易受凉。然而没想到的是，环儿三天后再去，大门外已经贴了丧报，死的是她相公。
　　她相公比她长不了几岁，环儿去取花时曾经撞见一次，说是高高壮壮，面色红润，看似力大无穷，只是相貌凶恶，大约脾气不好。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说没就没？本来关于玉兰花的事我只和连尚唯讲过，不想太过招摇，但他未在，我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只好把事情说给连尚奕。
　　他听完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我，脸上挂着嘲弄的微笑，问道：“弟妹，你处处为素娘着想，明里暗里做了这么多好事，老三知不知道？我斗胆问句你不爱听的，弟妹，你干这些事是冲着老三，想让他对你刮目相看，还是单单只为了疼惜可怜人？”
　　“二哥，我也斗胆问句你不爱听的，你不喜女色，是真的跟异性无缘，还是因为牙尖嘴利，净说不招人待见的话，找不到情愿的女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我不甘示弱的回嘴，惹得他阵阵大笑，撩起长袍下摆坐下，道：“弟妹，我总在回忆，你没来连家的这些年，我和老三这个张不开嘴的闷人是怎么过的，你要是决心离开连家，我指定比老三哭得凶。”
　　我眨眨眼，坏笑道：“二哥，连尚唯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但你嘛，那天早上可被我看个满眼，过得还是很丰富的，是吧？”“弟妹弟妹，二哥服了，二哥不应当多嘴多舌，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跟你打嘴仗的，你快饶了我吧?”他双手举过头顶，笑着示弱。
　　二哥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报信了，素娘住的地方人多嘴杂，又都是些喜欢嚼舌传话的闲人，你打听一句，他能把人家祖宗八辈点点滴滴都给你倒拎出来，还乐此不疲。不像深宅大户，家里有了不能见人的事，只要管住几个丫鬟的嘴，就没有能漏得出去的。
　　素娘的相公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正赶上债主也去那里消遣，几人言语不和动起手来，本来以他的身量是可以抵挡一阵的，但怎奈醉得厉害，站稳都难，终是没逃过一顿暴打。等酒馆伙计雇车把他送回家，已经人事不省了。家里本就拮据，吃饭穿衣都成问题，哪有闲钱给他瞧病，一拖再拖的，还是送了命。
　　现在往素娘家要帐的，都顶到了门口，连尚奕跟我商量，是否再伸一把手，帮她度了眼前的难关。我摇头，仍算着手里的帐，连尚奕敲敲我眼前的桌子，戏笑道：“到了弟妹该登台的时候了，怎么这回往后缩？是不是见素娘守了寡，又成了嫁娶随心的人，怕真的把她帮回老三身边来啊？”
　　“二哥，我不跟你兜圈子，我帮素娘，一是尽管非我所愿，但毕竟她和三少爷的感情因我而断，让她落入苦海，我于心难忍；二是我敬重她不卑不亢的性子，不是那种柔柔弱弱，哭哭啼啼之人。这一次我袖手旁观也有自己的道理，是我不认同她的狠心绝情，虽然嫁的不是自己所爱，还是个泼皮无赖，但终归是自己的相公，他千错万错，到了性命攸关之时，怎么能不想法设法帮他救他？”
　　连尚奕挥挥手打断我，道：“你也莫怪她，大概真是无能为力作了难，否则同一间屋，同一口锅，好说赖说生活了一年的人，怎么忍心看着他走绝路？且不说是自己的相公，是个街坊也会搭把手的，大概真到了极处，不得已罢了。”
　　“怎么是不得已呢，那个玉簪当了少说能换几两银子，不够还账也够瞧病了，二哥，许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嫁的虽也不是中意的人，至少没遇上穷凶极恶的，但若换做我，到了这个时候，别说是人家借给的玉簪，就是爹娘留下的遗物，拿出来也不带半丝犹豫。二哥，这是一个人的性命啊，他再浑再坏，我得让他活着。我琢磨的未必对，你也未必认可，但我得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做。”
　　连尚唯点点头，看我的眼神神秘莫测，我理不清他的情绪，静静等着他开口。“弟妹，二哥说句交心的，清心那小子的心思，明里暗里跟我表了好多次，我原想要真帮你跟了他，是个好归宿，也算我们连家没太辜负你。可今天二哥变主意了，连尚唯是我亲弟弟，我得为他自私一回，往后遭了天谴我也认了，弟妹，你得留下。”我不合时宜的对他扮了个鬼脸，笑道：“二哥，你之前说我要走了，你比连将军哭得凶那句话，我信了。”

　　我和连尚奕到铺子的次数愈加频繁，既是我渐渐得了要领，可以出力的地方更多，再有，彼此能做伴聊天，也打发一些无聊寂寞。坐轿到这个季节成了煎熬，里面燥热难耐，我忍不住忽闪着轿帘，贪图外面偶尔刮入的凉气。
　　快到府外，我从缝隙里看见一个穿白衣的背影，偷笑一下，轻唤连尚奕道：“二哥，人家说望眼欲穿，我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你看前面那个人，我竟想成段公子，如若是他，那么你家老三，大概正在屋里闷头喝茶呢。”
　　连尚奕骑在马上，认真向前看了几眼，忽地回头，对我说：“可不就是清心嘛，弟妹，老三他们回来了。”我乍然出了一身汗，顾不上违背风俗，直接把轿帘敞开。那个人着一身素白，足登银靴，头发随风而动，飘逸而非凌乱，是的，正是和连将军一起出征的郎中，段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