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花时-献给南梁的公主们》风小兮

33、松滋旧识

　　开宴时，吴景晖抱着小皇子陪侍在父皇身侧。刚出月子的她精心装扮了一番，她原本眉眼之间就有几份神似娘亲，一番装扮之后，五六分竟然变成了八九分。父皇看着她时，满眼都是柔情。外祖母瞧在眼里，她皱了眉，摇了摇头。
　　宴席过后，小皇子大约是想睡觉，哭闹起来。父皇心疼小儿子，便亲自送吴景晖回了玉寿殿。正主儿虽走了，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开始下一桩要事。青玉和青姈被外祖母拘在身边，半点不得闲。一会儿是这家的才俊，一会儿是那家的公子。呼啦啦的一大家子，热闹的不得了。外祖母瞧着，觉得这家的孩子好，那家的孩子也不差，简直要挑花了眼。
　　青玉坐在外祖母的右手侧，我落坐在青玉后。她以珍珠粉掩了眼角的泪痣，青丝绾髻，略施胭脂，一身红衣，眉眼俏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青玉平静的打量着各家公子，遇到认识的，便略略点头示意，没有半点待嫁女儿的羞涩。青姈则着鹅黄色的衣裙，眉间一点花黄，妆容淡雅，温婉清秀。她一直低着头，当听到谢谟的名字时，她微微抬颈，与谢谟对视片刻，立刻又偏过头。另一旁的青玉看了这幅情景，嘴角带了几份打趣的笑意，看来是旧相识啊。
　　外祖母见了谢谟也很是欢喜，又问起他父亲身体如何。谢谟谦恭有礼，进退有度。他生的俊朗，如此看着确实是一对佳偶。外祖母自然是瞧见了青姈的羞涩，也有撮合的心思，便单留下谢谟说话。她又见我不识谢谟，说道：“这是你谢家的哥哥，我与他的祖母是一母同胞的老姐妹。你父皇年少时，也整日与他父亲谢朓厮混在一处，还有个‘竟陵八友’的名号呢。你父皇未去雍州前，你们两家也是常来往的，青玉青姈小时候还时常与谢谟一同玩耍呢。”原来是“小谢”谢朓之子，雅有父风。又是青梅竹马，难怪郎有情妾有意。依着前朝的形势，陈郡谢氏虽不如前，到底是百年的门阀贵族，还是父皇笼络的对象，看来此番真是天定的姻缘。众人自然是瞧出了几份意思，都围着打趣起来。
　　我在外祖母跟前拘了许久，便趁着这个档口，想带着尔雅开溜。忽然听见耳后一声轻唤，那声音，让我想起了松滋的林间轻风，想起盛夏时分微凉的洈水，想起落雷天紧捂住我耳朵的一双手。
　　“小芜？”
　　我晃了神，只听得尔雅已经在问表少爷安。不经意间，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我带着笑，转过身来。呀，真的是羽表哥，已经有三年多没见了呢。他长高了许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那双发亮丹凤眼的眼睛：“羽表哥，久违久违。”
　　他俯下身来，含笑看着我，正要开口。“郗兄原来在这里，叫我一番好找。”忽有一生的剑眉星目的少年，挤开人群，朝这边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他一见我，愣住了片刻，直直的盯着我，莽撞的很。我并不认识他，下意识的揪住了郗羽的衣袖，半隐在他的身后。
　　郗羽侧过身，悄声对我说：“小芜，这位是西丰县侯萧正德，是你六叔家的第三子，长你四岁。”“我知道，他是我哥哥。”郗羽听得我的话，轻叹一声。
　　萧正德跟郗羽一般年纪，很是英武，不像世家子弟，倒像是游侠一般的人物。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在也在打量我。我想起青姈的嘱托，落落大方的走上前去，行平辈之礼，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哥哥。他原是一脸严肃疏离，听得我一声哥哥，立刻满脸欢喜，连连抱拳作揖：“我原就想，这莫不是我那没见过面的小妹子，竟然猜中了。初见妹妹，哥哥这厢有礼了。”
　　郗羽搭着他的肩，问道：“正德，你可曾去向永兴永世两位公主请安？”
　　萧正德皱皱眉：“已经见过两位姐姐了，只不过，有不相干的人在，我不耐烦多待，就出来寻你。”他挠挠头，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我：“原给妹妹备了见面礼，只是早上进宫匆忙，仓促间给落下了。”
　　“侯爷，侯爷，皇上回来了，正差了人来唤您，您快跟小人过去吧。”正说着话，一个伶俐的小厮又窜了出来，揪了萧正德就要走。
　　我笑道：“今日真是有趣，一个赶着一个。哥哥你快去吧，今儿差我的礼，日后双倍补上。”萧正德听得是皇上传召，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正是不安，听得我打趣，又露了笑容：“后会有期。”我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没入人群中，心里一片茫然。
　　郗羽见萧正德走的远了，便提议出去走走。我原就想溜出去，自然点头答应，吩咐浅痕留在此处，若有要紧事，便打发小宫女来寻我。想想冬日，宫里无趣的紧，也就梅园能看看，就拉了郗羽去折梅花。
　　郗羽一路都在跟我讲些趣闻，逗得我直乐，恍若又回到了旧日的时光。丧母之初，我们去松滋小住。我年纪尚小，不知悲痛。在外祖家，姐姐们难得能卸下防备，自然沉溺于哀伤中。舅舅只有表哥一子，嘱咐表哥多多照顾我，所以我就变成了表哥的小尾巴。之后我回雍州时，因为要跟表哥告别，还哭的惊天动地。回了家，过了好久才回转过来。想来，真的恍若隔世。
　　忽然郗羽低了声音，转了话题问道：“小芜，昨日祖母有跟你特别说过什么么？”
　　“没有呢，昨日外祖母一直在说两位姐姐的婚事。”我诧异的看着他，他侧着脸，并不直视我的眼睛。我只看到冬日的阳光穿过枝杈花朵，摇摇晃晃的落在他的侧脸上，耳廓微红。
　　“这样啊，祖母没有帮我说话么？”他喃喃自语道。
　　“羽表哥，怎么了？”我没有听清他的话。
　　他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没有，我只是有点着急，小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到了岁数，自然就长大了嘛。”我不以为然。
　　“嗯，也是。”他默默的点了点头，又说道，“你还记得，在松滋的时候，你把外祖母最心爱的牡丹园给刨了，埋了许多果核，说日后就可以在府里摘野果吃了。”
　　我愣了半饷，问道：“我干过这么蠢的事儿？”
　　他眯了眼睛，朝我说道：“嗯，比这还蠢的也干过。之前你跟我生闷气，事后知道是自己错了，还写信跟我道歉。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我羞的脸都红了，狠狠踩了他的脚。他苦着脸，宠溺的摸了摸我的头，说道：“你这一言不合就炸毛的性子，居然一点都没改。尔雅，这些年你受苦了。”
　　跟在身后的尔雅摇着头说：“平日里在两位长公主面前，公主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从不耍小性子，叫姐姐们操心。宫里处事，也是该决绝的时候决绝，该圆滑的时候圆滑，从不给人话柄。”
　　听得尔雅的话，郗羽又是一声长叹，看我的眼光又多了点怜悯。我瞪了他一眼，问道：“宫里呆了近大半年了，表哥觉得我还是少不知事的幼女么？”
　　郗羽无言，我也不做声。我走在前头，郗羽落后我半步，默默在梅林中穿行了一段路。风过花落，沾了一身芳华。我终究耐不住，立住身子，问道：“羽表哥，你跟舅舅会留在建康么？”
　　郗羽伸过手，指节分明，折下我头顶的一枝梅花，递给我：“嗯，我会留在这里，等你行笄。之后，我带你回松滋，可好？”
　　带你回松滋，可好？回松滋，可好？可好？
　　郗羽问出这句话，我若是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白在后宫浸淫这么久了。我并未拒绝，也未答应：“羽表哥，你我已三年未见。我如今才九岁，今后的日子太长，不如表哥先在建康待上一段日子，再做打算。”
　　“小芜果真是长大了。”郗羽点点头，笑的更开心了,“如此，甚好。”
　　我又指挥他替我折了几只梅花，让尔雅先拿着花儿回去插瓶。因为担心外祖母找不到我，没多久，我就和郗羽折了回来。此时谢谟已经不在外祖母跟前，羽表哥见女眷偏多，跟外祖母请了安便告退了。
　　我原先的位置上，端坐着位跟我一般大小的少女，穿粉色衣衫，容貌清秀。青玉正拉着她的手说些什么，她略略有些拘谨。这少女一见我，便起身施礼，恭敬有加。青玉扶了她起来，说道：“这是中书令蔡撙大人家的幺女，唤作彦舒。你们年纪一般大，做个玩伴倒是恰当。日后，小姐妹间，不必这么拘束。” 蔡彦舒恭谨的称是。浅痕迎了上来，引我重新入座，蔡彦舒便坐在了我的下手。
　　我本不爱搭理外人，看青玉对她如此亲热，倒是有几分好奇。这少女看着贞雅娴静，可不像是会投青玉眼缘的人。我看了眼浅痕，浅痕会意，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前头听说皇上和丁贵嫔都非常中意这位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