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泉》pollywei

6、希安的夜

　　布莱克汽车旅馆
　　晚上　12：26

　　“...一个健康成年人身体的正常含水量通常在58%-67%，甚至更高。这些水分构成人体内循环必不可少的水环境，它由血液、淋巴液、以及其它各种□□组成。”

　　希安把目光调离便携式电脑，从身旁的床头柜上拿起那枚银色打火机，轻轻摩挲着机壳上雕刻的花纹。

　　“人的机体由无数细胞构成。细胞膜具有选择渗透性，只允许部分物质渗入到细胞内部。细胞膜的这一性能使细胞成为一种生物滤器。许多担负相同任务和功能的细胞组合而成的器官，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大的生物滤器。当水从机体内流失，生物滤器便被封锁，无法再进行剔除功能，各种病理现象也就此产生。”

　　希安按动打火轮，一朵明亮的火苗簇簇的跳跃着，他合着火机盖，火苗熄了。

　　“本案四名死者的组织样本，经送德克萨斯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生物研究室化验，结果显示，四人细胞样本内平均水分含量低于43%，属严重脱水。据此可以推论，四人系由于体内严重缺水，导致机体功能失衡而致死亡。但具体脱水原因尚未查明。”

　　希安合上电脑，双手枕头的倒在床上。妮娜已经解决了死因问题，接下来的问题就更棘手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床头板后的那面墙，污秽得分不出颜色的墙纸有不少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墙体本来的面目。就在这堵单薄的砖墙那边，睡着他能干的红发搭档。希安侧耳听了听，那边悄然无声，已是半夜了，妮娜一定已经睡熟了。

　　希安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失眠的夜晚，时间会像堵塞了的沙漏，静止了流逝，会被绝望、疲惫的人拉长成无数个分分秒秒。数不清的夜晚，自己就像这样凝视着死亡一样的黑暗，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呼吸，整段整段的背诵着脑海中浮现出的任何文字。如此这般他知道了自己的心脏每分钟跳动56次，每次泵出的血液约有60毫升，那每分钟就有3360毫升，每小时是20万毫升，每天是483万毫升的血液供养全身；亚伯拉罕是犹大的曾祖父，而所罗门则是前者的第十四代、是后者的第十代孙；布里基特.巴铎的三围是37,23，36......

　　他害怕黑夜。记忆中，黑夜就是噩耗的温床：母亲的离开、妻子的背叛、安妮的失踪。所有不好的事情都选择在黑夜发生。

　　他还害怕失眠。无眠的夜晚，黑暗就像电影的幕布，一遍一遍的重映着他不愿回想、无可挽回的过去。他会一次又一次的躲在卧室的门后，从门缝偷偷张望母亲的背影：她拎起一个小小的、老旧的皮箱，一手握着大门的把手，头也不回平静的说道：“维德斯，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她拉开门，跨出一步，再跨出一步，最后轻轻的关上了家门，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又或者，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奔走于游乐园中，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在身边流淌，云宵飞车的尖叫在空中飘荡，而他却对这些充耳不闻，只是在人群中穿梭奔跑，抑制着快要爆炸的心跳和绝望，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徒劳的搜寻安妮的影子；他还会抚着妮娜因为哭泣而颤动的肩头，对她说真相其实并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他这个怪胎的狂想。

　　面对妮娜,他常会觉得自己有罪。

　　妮娜的母亲曾说过她小时候的一件事：七岁那年，妮娜和丹娜都非常热衷于猜谜游戏，姐妹俩搜集了各种谜语向对方发问，有时候她们也会请求她们的舅舅们来一起玩这个游戏。一向，妮娜的表现都要优秀于她的姐姐，这让小妮娜很得意。
　　这天，她们又缠着舅舅要谜语，舅舅随手拿起一本书：“好吧，姑娘们，一只乌鸦为什么会像一张写字台呢？”说完，舅舅得意的走开了，留她俩自己去猜。两个女孩全神贯注、绞尽脑汁拼命想第一个猜中谜底，尤其是丹娜，她非常渴望这一次能赢过妹妹，但每次听完她们的答案舅舅都笑着摇头：“不对，亲爱的，你得再试一次。”眼看着一天就要过去了，妮娜很是泄气，她快要被这个没头没脑的谜语搞疯了！趁着舅舅、姐姐不注意，她偷偷翻了一下那本书，看到结果后她大失所望。她回到客厅，丹娜仍然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的托腮凝思，完全没有注意到妹妹离开又回来。
　　“丹娜？”妮娜在姐姐身边坐下。
　　“嘘，别说话，我觉得我马上就要猜到了。”丹娜的眼睛闪闪发亮，制止了妹妹。
　　又过了几分钟，丹娜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式一动，甚至没有听见妈妈在叫她们吃饭。看到丹娜这个样子，妮娜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站起身来大声说道：“丹娜，别想了，因为这个谜语根本没有答案！”
　　听到这话，丹娜的身子一僵，她吃惊的望着妮娜嘲弄的表情：“你骗人！我马上就要猜出来了！”
　　“可是这真的是个没有谜底的谜语—噢，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谜语！”她跑进书房，把那本《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拿给她看。丹娜盯着那些文字，脸涨得通红，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开，后来几天她都没有和妹妹说话。妮娜很委屈的问妈妈：“我做错了吗？我只是告诉了她谜底是不存在的，这是真的啊！”
　　希安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理解丹娜当时的心情：你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但某一天，当你忽然发现自己过去的所为竟是如此错误时，那种感觉一定糟透了。希安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就像幼年时的妮娜，只不过她破坏的是姐姐执著的信仰，而他所做的却是把她原来的生活毁之殆尽，还振振有辞的说，毁掉的一切都不过是些假像和谎言，不值得惋惜。可愚蠢的是，自己却一直无法帮妮娜重构一个真实的美好的生活。许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在旧世界的废墟中徘徊、徜徉，摸索着通向真实世界的出路。在探寻的过程中，妮娜跌倒过、受伤过、失望过，甚至一度消失过（但那不是她的错），但她却从未放弃过、怀疑过。她总陪在他身边，告诉他，真相就在前面，也许距他们仅仅一步之遥。

　　希安紧紧闭着眼，他讨厌黑夜，讨厌失眠，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从未让妮娜离弃过的自己。

　　讨厌。

　　讨厌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