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泉》pollywei

1、梅丽.莫里斯

　　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市
　　崔尼蒂老年公寓　　中午　12：00

　　梅丽.莫里斯闷闷不乐的盯着房中唯一的镜子。那是一面镶在墙上、雕着仿古花纹的老镜子，镜面上泛着斑斑驳驳的黄色锈迹，镜中人的脸上也泛着同样斑驳的老人斑。
　　梅丽挑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今天懒得梳妆，虽然已是中午，但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旧睡袍。睡袍领口的荷叶边已经由于多年的洗涤变成了丝丝缕缕，那些棉线的经络和她的白发一起在初夏微醺的暖风中飘荡。
　　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又差一些了，脸上的斑点痕迹也更重了。她不满的盯着镜中的老妇人，想道。
　　她调开视线不想再看，镜前高脚柜上的一桢黑白像片却跳入眼帘。那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女人，有着饱满白晰的额角和性感佻皮的丰唇。女人清澈的双瞳闪着幸福的光芒。梅丽疲惫的闭上眼，把这一切都隔绝在了眼帘之外，内心却暗流涌动。
　　多少年了？三十年？四十年？真的有这么久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叫什么来着？上帝啊，我已经不记得他了吗？时间真的能让人忘记所有的一切吗？快乐、痛苦、眼泪、笑纹，最后都变成了淡漠。
　　梅丽睁开眼，恨恨的看着照片：这个婊子，她在笑，她还在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还笑得出来—当然了，时间对于她们来说，又算什么呢？亲爱的小梅丽，她们肯定还在等着你，等着你回去，等着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的样子？我的样子怎么了？唔，好吧，我承认，样子也许的确有些糟糕，还有一点点狼狈，这下她们该得意了，难怪她们一直在笑。她们赢了吗？呸，婊子！我才是万能的胜利女神，笑到最后的应该是我，是我！
　　愤怒让她原本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用力转动轮椅的轮子，向阳台驶去。
　　崔尼蒂是一家规模中等的老年公寓，里面的住客多数是些孤老，也有极少数像梅丽那样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阔佬”。这里的居住条件不太好，服务也很一般，但公寓却有一大爿自有花园，这在寸土寸金的达拉斯市中心可是极其罕见的。而且公寓雇佣的园丁－Green先生有着一流的园艺手艺，把这片花园整治得井井有条，大家都说他有传说中的green thumb，他的真实姓名反倒被人遗忘了。
　　从二楼的阳台上往下望去，是满眼肥厚的绿色。花园中央挺立着一棵老橡树，它也许是这公寓里最老的住客了。每当梅丽心境不佳的时候，只要到这阳台上看看这个老邻居，心情便会渐渐平复下来，因为在这个巨人面前，梅丽总会觉得自己还小得很呢，而年龄又往往是导致她情结不稳的主要因素。
　　梅丽漫无目的的扫视着花园，她看到一条鼓囊囊的水管蛇样弯曲着横过草地，清亮的自来水从管口汩汩流出。看那样子这水已经流了好一会儿了，因为管口四周的草地上积了一汪不小的水潭，在南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线。梅丽狐疑的看看四周，发现Green戴了顶墨西哥草帽，正坐在水管旁边的橡树下打盹。阳光穿过层层密实的树叶细细碎碎的洒落在草帽上，微风拂过，光斑跳动，像一群活力充沛的飞虫围着他打转。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很不对劲！
　　梅丽死死盯着那个橡树下的人影，仿佛猫儿遇见了猎狗，她周身的汗毛陡然间直立了起来，每一根都宣告着危险的存在。她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想要抑制从体内震荡而出的颤抖，一种久违的恐惧自心底悄然升起，像烟雾一样弥漫了她衰老脆弱的心房。她猛然闭上双眼，感觉到早已枯竭多年的泪腺又再次充满了液体。
　　“埃瑞克？”她忽然想起了这个久未呼唤的男子的名字，微弱的呓语滑出了她的嘴唇，她知道，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