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公子之江南意》蓝砂Rita

1、如梦令 • 会须一战会须冷

　　现在距农历初一还有九天，除了武林豪士奔波忙碌于江湖道上，几乎所有的富人穷人都在筹备年货。财神爷的印像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满了，红红绿绿，整条整条的大街小巷就像娼妇似的。而人们的脸上洋溢的笑意就如春风般的温馨和美丽。国泰民安，一片喜气洋洋。
　　太平盛世，集镇繁昌。石钟山、庐山均处在九江境内。石钟山位于鄱阳湖和长江交汇处，天水一线，沙鸥翔集；登山频江，黄蓝分明，一条长线若明若暗分割开江水和湖水。自北宋大文豪苏东坡作《石钟山记》以来，更使石钟山游侣不断，名闻遐迩。
　　江南春意尚未点点，旧年的料峭尤剧，山上的老树底洼尚堆积着厚厚苦雪。此时山上的别院二楼密室虽摆上了一个大火盆，丝丝的热气到底敌不住冬年的冰冷。五位老人面色沉重、冷峻，仿佛是蜷缩在冰天雪地之中。这五位老人是当今风头正劲的武林泰斗，武当掌门灵逸道长、少林方丈惠如大师、岷山掌门戚木师太、丐帮帮主林代远和华山君子剑上官龙。这五位当世绝顶高手加在一起，有什么可以使他们畏惧的呢？
　　但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上平放着一支灿烂闪耀的金令，在火光的一舔一舔下，血红血红的，如沾浸了鲜血一般。金令上镂刻着一行飞扬的草书：千里无行踪。那草书峻朗挺拔，比之王羲之的飘忽逸兴却有另一番矫健不羁。
　　就这样一只小小的冰冷的金令能令这许多高手心忧？
　　但小小的看不起的往往会成为排浪浊空的刀戈，冰冷的有时会成为最残酷最火爆的致命武器。就在这小小的屋子里，五位老人死死的盯着这支傲慢不逊的金令，仿佛在被无声的金令嘲笑戏弄。
　　除了金令，还有每个人桌子前平摊着一张光洁的信笺，纸是宣州上好的纸，墨是端州上佳的砚碾制的，透着厚实。五张信笺是同样的文字、同样的草书：
　　尊兄台鉴：
　　一别经年，闻君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甚为景仰。本拟九月初九邀请诸君
　　火燎岛一聚，奈何思念之情倍浓。昼夜思之，展转反侧，寝食难安。欲邀诸君
　　正月初九石钟山会晤，以慰相思之苦。
　　金令主人上敬
　　庚丑十月初九寅时书
　　上官龙脸色沉重道：“说来也奇，此信初九所写，我华山和诸派都是在初十收到。难不成那金令主人有飞纵之术？”戚木师太道：“上官掌门又说糊涂话了。你当他真有什么法术？不过是障人耳目罢了。”上官龙点头道：“那也是的。只是那金令主人不是在二十年前就……难道？”戚木师太哼道：“愈加的不可信。即便是金令余孽，也无非是兴风作浪，故弄玄虚。”
　　林代远身材甚是高大，即便坐着也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他说话的声音也够响亮：“此人明信相邀，若是光明磊落也还罢了。怕就怕他暗地里有什么阴谋。”上官龙一惊：“那倒是的。若是我等离山到此，那人乘虚而入……”戚木师太道：“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惠如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依老衲之见，不如暂停‘群英会’。以免江湖再起血雨腥风。”灵逸道长沉吟道：“金令重现，从此江湖又起烽火，为免涂炭生灵，枉交血仇，或可另议，也未尚不可。”戚木师太冷哼道：“金令既来，岂可躲避？正好借‘群英会’之势，群雄共起，同诛恶徒。”君子剑上官龙捋捋胡须道：“不然，金令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在明，彼在暗，正所谓‘知己而不知彼’，未与交锋，气势已弱，还须三思而后行。”灵逸道长道：“此言甚是有理。但老道闻说金令现身，千里追踪，十步之内只杀一人。但不知这金令针对的对象会是谁？”众人面面相觑，望着那寒冷冷冰凉凉的金令，又看看桌前的信笺，仿佛那刺目的剑光就是针对自己而来，不禁机灵灵打了个透心寒战。
　　戚木师太冷然道：“这近二十多年未现的传言岂可定数？不可信！不可信！”林代远以手击额，喃喃道：“难道是他？不可能，不可能。又莫非是大师和你？”他最后一道忧虑的眼光瞥向灵逸道长。惠如大师和灵逸道长心中一愣，几个人一起望向林代远，等着他续下后文。哪知林代远脸色酱紫，手指微颤，低低说：“我说的‘他’是平西侯。”
　　君子剑上官龙恍然大悟，拍掌道：“林帮主不提则罢，一提我倒明白了。众位可知道这金令的真正主人‘金戈铁马’的庐山真面目吗？”
　　惠如大师挑动洁白的胡须，迷茫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是在追逐极遥远的天边的流云，那极飘渺的往事，一如昨天的故事，历历在目；又好象极为虚幻，如昨夜的凋零的花香。良久，良久，惠如大师似乎从沉浸之中苏醒过来，回到现实，又宛如依旧是徘徊于昔日的黄昏的山涛中。
　　“道长，还记得么？九月初九，重阳节，那个血色的黄昏……”
　　“怎么不记得？那真是一个充满血腥和杀气的残暴日子……”灵逸道长同样沉浸在回忆中，浑然忘却了时空的变迁，一如回到昔日的飘飞血珠琼浆的战场，重温那一标标的血剑喷溅，一颗颗的人头坠地。
　　戚木师太、上官龙、林代远三人默默的听着，似乎从惠如大师和灵逸道长的交谈中，亦进入当年的战场，心潮随之跌宕起伏。
　　“那时你还是一个小道童，而我只是一个小沙弥。哈哈，加入一大堆英雄豪杰之中，当真如沧海一粟、沙滩一砾。”惠如大师似乎想冲淡一下沉郁的气氛。
　　灵逸道长接口道：“不错，那日火燎岛上聚集的成名英雄不下百人，包括少林前辈掌门圆性大师和武当先师宋远桥，可要说真正领头的却是镇南将军沐英。”
　　惠如大师道：“那年沐英还未御赐‘平西侯’。但其地位和声望则和朱亮祖、郭英、汤和等相提并论。且行军布阵、运筹帷幄、刀枪剑戟，不所不通，更添武林绝技‘幻影手’，即便是与前掌门也可以轩辕平分，秋色共瞩。”
　　灵逸道长悠悠继道：“这些豪杰一直从早上等到中午，等得唇干口燥，只为等一个人。为了那人的一声许诺，却枉自断送了上百条性命。那个人就是这金令的主人——‘金戈铁马’”随着他的手指缓缓点处，桌上的那只金令仿佛为主人的威慑而自豪。上官龙、林代远的面色更为严峻、阴沉，戚木师太不知是从鼻子还是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冷哼。
　　惠如大师道：“那天异常闷热，天空好象有三个太阳。大家就在海滩上等着，但没有人跳到海水里凉爽一下，因为大家知道这一战是性命之战。竹竿影儿正恰归于一点，海面四周激荡起绵绵不绝的雄浑啸音，自远而近，群雄不禁微微变色，面面相觑，自忖思量，又有哪一个能望其项背。单凭这一点，偌大海滩上百十人无一可及，‘金戈铁马’足可称为武林第一人。”
　　灵逸道长微微颤抖道：“‘金戈铁马’屹立一方，蓝天碧海，真个衬托得豪气逼人，威风撼天。面对百来侠士豪杰，面无惧色，谈笑自如。到后来一言不合，双方动起手来。第一个上场的是泰山剑赵泰豪，可没走上三招，就血染沙土。那一战直斗了三天三夜，依然分不出胜负，‘金戈铁马’凭手中一双金令，直杀得血流成河，连海水都染红了。那一战中，华山岳经纶、丐帮程七爷、青城一秀峰、南岭五豪、点苍‘北斗七星’杨中玉、‘不死秀才’史不绝等先后绝命沙滩。”
　　上官龙叹了一声，低低道：“说来惭愧，家师虽然受伤，但伤势并不重，他眼见‘金戈铁马’英勇无敌，便假装死去。唉，至今他老人家仍旧耿耿于怀，将自己放在华山独秀峰思过崖上，面壁思过，什么人也不见，华山弟子已有几十年未见过他老人家了。唉，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间。”
　　灵逸道长恍然大悟道：“难怪后来清理战场时，并没有发现岳老前辈，当时还以为被潮水挟走了。”
　　惠如大师苍老的声音中不无悲愤和疚愧：“斗到第四天，偌大的海滩上只剩下沐英、圆性大师和宋远桥前辈三人。明知一场性命攸关的生死搏斗，却只有以武力去解决，唉，以暴抗暴，终难成果。老衲和道长一直被隐藏在一巨大山石后面，草木丛生，外人是很难察觉的，那是怕被‘金戈铁马’赶尽杀绝，连个报信人都没有。那时，我二人武功太差，无法消此弥难。人算不如天算，因缘相报，事事皆空……阿弥陀佛。”众人望着他，心里在想：假如当年我也在现场，是否如惠如大师一般的匿身不出呢？
　　灵逸道长道：“到黄昏时候，西天的一抹红霞如残血一般腥艳，海风透着阵阵撕心裂胆的哀号……”众人听到此处，禁不住机灵灵打了一个寒战。窗外的榆钱儿似的雪花飘落的凄凄寂寂，仿佛一根冰线，一直渗到人的心底。灵逸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昂着头，痴痴道：“夜幕来临前的一瞬间，天空忽然异常的空明，泛着诡异的蓝光，沉沉浮浮的悬着三轮清怨的圆月。四个人全都筋疲力尽，满身血迹，但仍旧没有分出胜负。斗到后来，四人出招渐渐缓慢，合三人之力才堪堪敌住‘金戈铁马’，有时一招发出便要等上足足半个时辰。因为所有的旧招都以使过，而须现行创造新招。后来、后来……唉……”
　　惠如大师合什道：“阿弥陀佛，尘缘如梦，再提之何用？”
　　直到此时，戚木师太、上官龙和林代远三人方自吐出一口憋在胸中好久的闷气，然后是愈加的沉重。每个人心里似乎一片澄明，又似千丝万缕的混乱，眼睛盯着八仙桌上的傲视无物的金令，茫茫然不知所语。
　　但那后来，后来的结局如何呢？
　　没有人率先发问。这场血腥战斗的见证人至今只剩下两个半人，两个人应是惠如大师和灵逸道长，而那只算是半个人的便是华山岳经纶。可惠如大师和灵逸道长都不说下去，也许便是永久的一个谜，一个千古悬案。因为武林的变故太多，传奇太纷纭，所以谁也不会去了解那么多、掌握那么多。
　　门板轻轻的叩响，风铃晃动，便发出清脆的冰棱断裂般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就显得生硬而铿锵。接着门外有人恭恭敬敬道：“师傅！”
　　灵逸道长眉毛斜挑，语气和缓道：“是苦涯吗？”门外那人道：“师傅，正是弟子。”灵逸道长道：“有什么事就进来说吧。”
　　门轻轻缓缓推开，门帘挑处，一个面目清俊的青年走了进来，约莫二十来岁，伟岸的身躯，冷静且恭敬的神色，无一不显出名家子弟的风范。来人正是武当第二代弟子中最杰出的大弟子“绵里金剑”肖苦涯，也是灵逸道长最为得意和疼爱的弟子。
　　灵逸道长道：“苦涯，见过各位师伯。”肖苦涯恭身道：“弟子见过惠如大师、戚木师太、上官师伯和林帮主。”
　　惠如大师合什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但愿武林乾坤，日月朗朗。”
　　灵逸道长责道：“苦涯，何事如此行色匆忙？”肖苦涯复恭身道：“禀师傅和各位师伯，平西侯已达山寺。”林代远惊讶道：“怎地这快？平西侯刚刚平定安南之乱，鞍马劳顿，岂不休整？难道他也和我们一样收到信笺？”上官龙苦笑道：“许是平西侯久居思动，而石钟山乃是江南明珠，奇瑰不穷，换了我，也会腾出一点时间饱餐秀色，恰是最好的休息。”他似乎想冲淡一下郁闷的气氛。灵逸道长嘱咐道：“苦涯，吩咐下去，寺堂迎驾。”肖苦涯道：“是！”应完始亦步亦趋跨出门外。
　　望着肖苦涯转身而去的身影，灵逸道长喟然长叹道：“是个苦命的孩子，三岁就无爹无娘，在武当已整整十七年了。”
　　戚木师太冷冷道：“牛鼻子老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