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94、僖嫔怨

　　新旧年交替之际，年前，康熙一再在前朝强调满汉一家，年后，后宫几道册封的旨意也再次让朝臣初步看到了帝王的决断。

　　康熙四十三年正月，后宫又有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册封：永寿宫敏嫔章佳氏晋敏妃，景阳宫安嫔李氏晋安妃。庶妃齐氏所生的二十五阿哥胤祷交由安妃李氏抚育，庶妃程氏所生的二十六阿哥胤禐交由端嫔董氏抚育，董氏由建福宫迁至景阳宫。另外，齐氏和程氏晋贵人，二十阿哥胤礼生母贵人陈氏晋勤嫔，由永和宫移至延禧宫西配殿，翊坤宫密嫔王氏亦带着二十一阿哥胤祄移居延禧宫东配殿。

　　至此，康熙后宫中有了一名汉妃，有端良密勤四嫔，更有因生育子嗣而晋贵人者七人，嫔位人数直接超过了满洲旗籍女子，实在是后宫一次很大的变化。当然，后宫多了几个汉女嫔位贵人并不能改变什么，康熙只是借着这次后宫晋封告诉朝臣百官们一个讯息，他在前朝讲的满汉一家满汉一体绝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满汉有别的规矩肯定会被打破，汉人的地位肯定会提升——

　　章佳氏生育了二子二女，这几年还算受宠，这次晋妃位在大多数人意料之中，而安妃李氏的晋位就让下面的人眼红极了，就因着海军一场斗殴，皇上要提倡满汉一家，这女人不但白得了一个阿哥，还直接由嫔位晋妃位了——这根本就是天上掉下连环馅饼嘛，老天也不怕她被砸晕？怎么就没分一点点给我们……

　　李氏确实有点晕，进宫二十多年了，初进宫就是安嫔，二十几年后还是安嫔，没想到一夜之间突然转运了，想到绝望又失望的妃位有了，二十几年来做梦都想要有儿子也有了——接到圣旨，李氏好一阵子都反应不过来，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然看到内务府很快来人收拾景阳宫正殿，新添的宫女太监也送来了，下面的人都喜笑颜开跟自己道喜，李氏才相信这不是梦，她这辈子两个最大的心愿都实现了，安妃，小阿哥的养母——够了，这些足够了，以她现在的年纪早就不渴望自己生孩子了！

　　慢慢冷静下来，李氏第一时间让贴身宫女准备礼物，然后自己又添了些换了些更好的，主仆二人直奔景仁宫而来——她以为是如芳替她在康熙面前说了好话，真心实意来表示感谢来了。话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康熙要提一位汉妃上位，满宫里面就她的身份最高，还有宗至血统，这个香饽饽自然要砸在她头上了。

　　如芳淡定自若受了李氏的礼，见对方冷静下来了，她也略显严肃道：“你晋妃位都是皇上的意思，你要真的感激皇上，就照顾好小阿哥，也不算皇上看错了你。还有，你也别只顾着高兴，我可先提醒你，小阿哥在钟粹宫时可是健健康康的，若是一到你景阳宫就瘦了或病了，皇上的雷霆之怒可不是你受得起的。”

　　“请皇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必定待小阿哥视如己出如珠如宝。”对上如芳的目光，李氏也突然想起康熙十八年初两个小阿哥同时夭折的事，还有后来有人给四阿哥下毒的事儿，当时自己可是差点儿就被人拖下水——也就是此事之后，自己才慢慢明白了这后宫最基本的生存之道：谨慎和低调。想到这里，李氏心里一颤，也慢慢望着如芳的眼睛认认真真开口：“皇贵妃娘娘，臣妾宁可自己伤了病了也不愿小阿哥有分毫损伤和不适。”

　　“我也希望皇上没有看错人。”微一点头，如芳也略略放缓了神色继续道：“皇上应该会叮嘱宜妃帮着你照顾好两个小阿哥，另外，为了两个小阿哥能清清静静长大，我也求了皇上，把景阳宫下面那些人全部都移出去，当然，如果你要留下一两个熟悉的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保证她们都是可信的。端嫔到时候也会带着二十六阿哥过去，你们当初都是一起进宫的，相识多年，彼此的性子多少都知道一点，以后两个人有商有量一起把两个小阿哥带大，也是你们后半辈子的依靠。再说了，两个小阿哥同岁，正好能玩到一块儿，不至于一个人孤单寂寞——皇上既然把端嫔特意由建福宫移到景阳宫，就是希望两个小阿哥都能有个伴儿，想必你也能理解皇上的慈父之心！”

　　其实这是如芳提议的，让两个孩子做伴是一个原因，另外也是便于照顾，李氏和端嫔董氏多年来一直是宫里的隐形人一般，一下子要让她们照顾好两个小阿哥周全，如芳和康熙皆不会完全放心，不但如芳要顾着几分，康熙也特意叮嘱了景阳宫隔壁的宜妃多留意些，还有太子妃那里如芳也会叮嘱——总归是要尽全力保证两个小阿哥平安长大。

　　李氏也听懂了如芳的话，连忙恭恭敬敬表了态：“请皇贵妃娘娘放心，臣妾定会和端嫔妹妹好好相处，两个人一起一心一意照顾好两个小阿哥。”李氏觉得如芳是多虑了，现在这个时候她还会和端嫔争宠么？大家都是这后宫失意之人，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好争的？

　　提醒过李氏，差不多的话又对端嫔说了一遍，如芳又召了两个小阿哥的生母过来敲打一番，直言告诉她们去了景阳宫只一心一意帮着安妃端嫔照顾好孩子就是，别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因为以她们二人的身份能力和家势肯定是护不住两个小阿哥的。齐氏程氏两个新晋的贵人也是在这后宫生存了十几年的，规矩什么的全都明白，早在怀孕时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亲自抚养孩子，对自家孩子养母的接受度很高，并不像如芳想像中那般心生排斥，而且能跟去景阳宫守着自己的孩子，她们也是心生欢喜，就更不会对现在这种安排有什么不满了。

　　之后两个出生还不足百日的小阿哥便跟着各自的养母生母连同伺候的人在景阳宫住下，与此同时密嫔勤嫔二人也带着二十一阿哥和二十阿哥移居延禧宫，正好在景仁宫近东边，如芳少不得也要照看一二。

　　正月底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带着自己新娶的福晋一道去了天津，兄弟俩仍会去军中，兆佳氏和纳兰氏便留在天津城里，小夫妻好歹离得近些，兄弟俩每月休假时可以进城与妻子小聚一回，免得刚成亲就长年累月两地分别，使得夫妻之间的感情慢慢变得淡而无味。

　　四月底，十五阿哥胤祚大婚，嫡妻完颜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如芳的影响，无论是德妃乌雅氏还是敏妃章佳氏，都没有给自家儿子婚前塞通房丫头，四十一年选秀时康熙倒给十三阿哥十五阿哥指了个秀女，两个第一次做人婆婆的也一直在敲打着儿子的第一个妾室，不许她们在嫡长子出生前怀孕——

　　宁寿宫中，众人围观完十五福晋完颜氏，德妃便对儿媳妇笑道：“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人在天津，你若是个聪明的，就好好求一求你平母妃和敏母妃，让她们在信中为你多说些好话，将来你们妯娌们见面了才不会过于生疏——”

　　闻言完颜氏连忙上前给如芳和敏妃行礼，如芳看出她还有些拘束，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你婆婆这是心疼你，希望你能早日适应阿哥所的生活，以后得闲了便来景仁宫坐坐，我那里还算热闹。”德妃公然提醒自家刚进门的媳妇多跟景仁宫永寿宫走动，如芳自然也要表示欢迎。

　　完颜氏连忙带了几分羞涩道：“只要平母妃不觉得烦，奴才以后就打扰了。”

　　“你快些改了口吧，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传了出去还让人以为我这个母妃多严厉似的。”嗔笑一句，如芳又冲德妃道：“知道你要照看小儿子，又要给庄宪温宪备嫁，十五福晋我就先跟替你带些时日，只是你事后可别后悔了，在心里埋怨我抢了你媳妇儿，埋怨自家媳妇放着正经婆婆不亲近，却老是往景仁宫跑——”

　　“平贵妃娘娘若真有什么不放心，不妨就快些将十五福晋调教好了再还给臣妾，臣妾心里就感激不尽了。”德妃也语带玩笑：“满宫皆知平贵妃娘娘最会调教人，等十五福晋被娘娘调教好了，正好让她回来帮着臣妾送一送庄宪温宪她们姐妹——”

　　“行了，就知你算盘打得精，只把本宫当嬷嬷使，专门给你调教得用的人手！”嗔笑一句，如芳又故作无奈叹道：“不过看来还是皇上了解你，让十五阿哥赶在两姐姐出嫁前大婚，十五福晋这一进门，正好能给你这个婆婆做一臂膀！”

　　“都是皇上体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话虽这么说，德妃心里却清楚，康熙怎么可能细心到考虑这些？定然是如芳跟康熙提议的——这个女人，自从当年承宠后生下四阿哥，又养好了早产的五阿哥，她的圣宠便只增不减，二十多年了，她身上这种经久不衰的帝王宠爱便是翻遍史书也难以发现第二个——或许正是因为她这种细心周到的温柔体贴和不骄不躁不妒不争的性子，让她一朝入了君王的眼，便支持着她走到了现在——

　　这一年康熙出巡塞外时，后宫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就像自家几个孩子搬去阿哥所，如芳隔三差五都要去几个孩子的院子仔细检查一番，既答应康熙要照顾景阳宫两个还不到周岁的小阿哥，这几个月如芳也会时不时去景阳宫坐坐，说是去看望两个小阿哥，实际上主要还是借着小狐狸的灵力进行一次安全检查，不料竟然真的发现了问题，两个小阿哥的乳母日常饮食中被人下了会使小阿哥虚弱的药物，药性虽然很轻，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

　　有小狐狸的暗中相助，不过第三天，咸福宫养病的僖嫔赫舍里氏便被供了出来，如芳陪着佟贵妃、宜妃、安妃去咸福宫问话，僖嫔倒也爽快认了罪，最后目光诡异望着如芳道：“臣妾才让奴才们把事情办成，不过数天就被皇贵妃娘娘查出来了——贵妃娘娘果然是好手段，好本事！只是，臣妾这些日子也时时在想，贵妃娘娘当年若能对咸福宫的事略略上心，只怕静妃和胤福小阿哥都能有一线生机！”

　　如芳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对方又愤愤道：“不过胤福的生死与平贵妃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倒是纳喇氏如果死了，五阿哥就永远成了平贵妃娘娘一个人的孩子了——对了，正是因为臣妾和纳喇氏无能，没有照顾好胤福阿哥，皇上才把刚出生的五阿哥抱给平妃娘娘你抚养，让娘娘直接由贵人晋妃位——十八年初后宫那场风波，娘娘是这后宫唯一的赢家，只是不知娘娘可还记得，那一位最恨的，最想要对付的其实就是赫舍里如芳你？最终却是让别人代你受了过，这些年你可有半点羞愧？想来是没有吧，不然独宠后宫的贵妃娘娘你何以对已经失宠却有孕在身的纳喇氏不闻不问？还是说贵妃娘娘早就盼着纳喇氏在生产时出个意外，这样自己养大的五阿哥就只能跟贵妃娘娘亲了——”

　　“本宫现在彻底听明白了，你不是要给静妃鸣不平，你是在怨恨本宫这些年何不提携你这个族姐！”勾了勾唇角，如芳也语带嘲讽继续道：“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有什么值得本宫结交相助的？目光短浅心胸狭窄冲动无脑——跟你沾上关系，本宫还怕哪一天被你的愚蠢牵连，当年静妃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同居一宫你们不能和平相处互相扶持反而互相争斗算计？你还不是见不得静妃比你受宠有子，又没脑子听了他人挑拨冲动行事，这才给了凶手可乘之机祸及了胤福小阿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自省自身反而怨恨本宫这个不相干的人，如今又莫名其妙祸害两个还不满周岁的小阿哥，可见你的自私狠毒早就刻进骨子里的，谁也别指望你还有一点点人性！本宫现在很庆幸这么多年没有多管你的闲事，不过观你今日行事，想是存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架式，很好，本宫便自做主张一回，自今日起停了你的医药，你既一心求死，本宫成全你就是，反正你生前就将自己的不幸推到本宫身上，他日你要是死不瞑目变成鬼来找本宫报仇，本宫也认了，本宫自认问心无愧，似你这种泯灭天良无缘无故就对小孩子下手的人，皇家绝对没必要再养着你，免得明日又不知是谁要受你毒害！”这个女人恨自己是真,报仇无望,也只能语言挑拨离间自己和老五这个养子的感情!

　　“赫舍里如芳，你别再自以为是做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做呕！你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到我，你才是这后宫真正狠毒自私的人，不知使了多少卑劣手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对了，纳喇氏那个蠢货肯定就是死在你手上的，好好的人莫明其妙就难产了，满宫里除了你谁还会有那个手段那个动机？赫舍里如芳，你会有报应的……”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僖嫔发狂般怒骂之际，也不忘将静妃之死推到如芳身上，这些年她也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女人的逆鳞就是孩子，只要能让五阿哥对这个养母生了异心，让九公主对这位平母妃存了芥蒂，最好能让皇上也疑了她，自己就不算白死——明明自己刚进宫时就封嫔位，而这个女人才是个庶妃，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庶女,如果没有这个伪善的女人，赫舍里家贵女的贵妃之位肯定就是自己的！长期的抑郁不得志已经使得僖嫔的心理完全扭曲，而病中受到的冷遇怠慢就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办法直接对景仁宫的人动手，她便毫无理智把手伸进了景阳宫，引来了如芳和佟贵妃、宜妃等人，就是要当着她们的面揭开仇人伪善的面具，借着她们的势力将消息传出去……

　　“来人，还不快堵住僖嫔的嘴？本宫看她应该是病糊涂了，你们也不提前上报？”等僖嫔骂得差不多了，宜妃也既惊又怒打断了她失去理智的喝骂，然后扭头望着如芳道：“妹妹看这僖嫔病得着实不轻，皇贵妃娘娘真的决定要停了她的医药？这要传了出去，怕是会有损娘娘慈善的名声。”若是能传个杀人灭口什么的——

　　似笑非笑看了宜妃一眼，如芳也淡然开口：“多谢宜妃为本宫着想，不过本宫既然做了就不怕别人议论，身正不怕影子斜，本宫问心无愧。再说了，僖嫔残害两个小阿哥，若不加以严惩，又出如何震慑其他心怀不轨之人？放心，这件事本宫会亲自向皇上解释，也牵连不到别人身上。”

　　暗想着以您的圣眷和僖嫔所犯的事儿，便是现在直接处理了人犯皇上回宫了怕是还要夸您公正严明，我有什么好替您担心的？心里诽腹一句，宜妃面上却甚是和气笑道：“皇贵妃娘娘既然决定了，妹妹听娘娘的就是。”

　　“僖嫔如此荒唐狠毒，是不能轻饶，皇贵妃娘娘这般处罚已是轻的了。”佟贵妃跟着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安妃心里再恨僖嫔，此刻也不会有不同意见，于是僖嫔的命运就这么定下了——严家看管兼病中等死，总算如芳求情，康熙也算仁慈，终究没有牵连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