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风幻颜

9、帝王心思

　　晚上康熙仍然点了如芳侍寝，而且自己进去的时候，康熙也破天荒在寝殿内呆着。看到如芳进来，歪在榻上的康熙也冲她招了招手道：“你不是想要些医书？朕已经交待给索额图了。朕给皇后说了给你嫔位待遇，你每个月便可宣召亲眷命妇进宫一次，你很是不必小心翼翼。”康熙神情和善自然，仿佛昨天晚上生气的那个人是个幻影——康师兄又想玩什么花招？温情陷井？
　　“多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也没有什么非要宣召额娘进宫的必要，”屈膝一礼算是道谢，如芳又略带了几分柔顺羞涩低道：“再说了，女子出嫁从夫，臣妾已经是皇上的人，就该万事以皇上皇家为重，而不应该总是想着娘家人。”
　　“呵，朕倒不介意你心里想着娘家人。”望着眼前低眉敛目柔顺异常的女子，康熙也轻笑一声，末了又没好气道：“过来坐吧，这里只朕和你两个人，不用这么拘谨，你再端着也没有人夸你规矩好！”
　　“皇上可不能冤枉臣妾，臣妾恪守规矩绝不是会了得别人一句夸奖。”微一迟疑，如芳抬头望着榻上的帝王微带娇嗔讨好笑道：“臣妾帮皇上捏捏肩吧？”见康熙面上没有反对的意思，如芳也绕到另一边跪在康熙身后做起了小婢女的活儿。她现在也有些摸到了康熙的性子，是不喜欢别人反抗自己的，而且作为一个孤家寡人的帝王，毕恭毕敬的人见得多了，他怕是会喜欢自己在他面前随意些。
　　“至少皇祖母就因为你规矩好而跟朕夸奖你。”笑了笑康熙又微微扭头很是满意望着身后的如芳：“皇祖母说朕给你的位份低了，朕也这么觉得，要不朕过了年便下旨将你的位份升上去？”
　　若不是康熙正盯着自己，如芳肯定会很不淑女地翻个白眼，至于么？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一个一国之君千古一帝不断试探自己，还打上了温情牌？心里这么诽腹，如芳面上却半是羞涩欢喜半是诚恳认真：“皇上和太皇太后娘娘厚爱，臣妾铭记于心，只是真的不用麻烦了，无缘无故皇上只封赏臣妾一人，臣妾真的挺不好意思的，臣妾又没有做什么好事，资历更是不够，皇上若真下了旨，许多姐妹怕是会心有不服，实在不利后宫和谐。”
　　微一沉吟康熙也拍了拍如芳搭在自己左肩的手大笑：“呵呵，好吧，为了后宫和谐，朕便等你立下大功再下旨封赏——你可别让朕等太久啊。”见身后的小女人面露迷糊，康熙又笑着将她扯到自己怀里：“别告诉朕你不知道朕要等什么，自然是给朕生个小阿唔——”
　　“皇上——”虽然满脑子黑线，如芳却及时一脸羞窘伸手捂住康熙的嘴巴，然后又羞又急娇嗔：“皇上，不许说，臣妾还小呢。”
　　“哈——还小？哪里小？嗯，来让朕瞧瞧……”直接抱住半贴着自己的小女人，康熙便开始上下其手，如芳也羞涩拒绝中带着挑逗扭着身子，殿内的气氛也慢慢变了——
　　“皇上……”如芳面上虽染满了情欲媚态，眼底却保留了几分清明，唔，这男人今儿怎么主动提起小阿哥了？不会与今天慈宁宫内孝庄让自己照看太子一事有关哟？唉，与这位帝王相处，似乎只有这种时候自己不用神经紧绷，难怪后宫的女人大多都命不长，精神总是绷得紧紧的绝非养生之道。
　　这一晚如芳再次留宿乾清宫，不过这次陪睡总算有所补偿，她跟康熙讨去了乾清宫寝殿之外的一尊古鼎，她说是暂借，康熙自然不会说“用完就还”这样的话，直接大手一挥说“赏你了”，末了又问她还有没有想要的？或者自己去乾清宫的内库里挑几件喜欢的——如芳现在百分之九十九怀疑康熙心里有阴谋，要么是在试探自己，要么是想“捧杀”自己，或者是想要利用自己什么的……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这康师傅就没怀好意。心里认定了这点，如芳自此行事说话更加提起一百分精神，亏得她有空间泉水这个外挂，最能强身健体补充元气，不然只怕她也会有一天心力憔悴甚至拖垮身体。
　　而如芳的猜测对也不对，康熙如今的态度一方面是在继续自己的报复，毕竟他是一个意志力非常坚定的人，昨天才决定要看后宫女人为难如芳的大戏，他就不会朝令夕改在今天放弃，至少也要惩罚那个小女人一段时间才是。而另一方面，康熙对今日慈宁宫中孝庄的提方也有些意动，如此他就更要好好看一看那个小女人的能力，如果是个蠢笨软弱的，自己当然不能让保成跟她接触了，万一自己的宝贝儿子也被她传染傻了或是影响得软弱了，到时候自己哭都来不及！所以，综上两种原因，再加上康熙眼中的如芳还算识趣懂事，又是新人，所以才连着宠了整整五天——
　　是的，一共五天。昨晚留宿乾清宫，今天早上更上搭坐康熙的御辇直接到寿康宫给皇太后请安，连坤宁宫都没去。而且在寿康宫内，康熙更是有意无意在后妃们面前表示出对平贵人的喜爱，皇太后跟着锦上添花，瞧着如芳时，亦极为慈爱亲切——于是，这场请安中，如芳不时便感觉到某些后妃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此起彼伏往自己身上砍，不过当着康熙和皇太后的面，她们便是说些酸话也是小儿科级别的，场面看着一片和谐。
　　等座谈会散了，众人都离去时，如芳磨磨蹭蹭留到最后，然后又进去跟皇太后讨了一盆稀罕的素月兰，自然是小狐狸点名要的。如芳自己觉得吧，反正这花早晚都要讨，那就赶早不赶晚了，反正这两天自己出的风头够大了，也不嫌多这一件。如芳开口了，皇太后很慷慨地应了，又留如芳聊了好一阵子才散了。
　　当年因为顺治突然坚持废后，贬后为妃，与孝庄母子一场争执后，毫无心理准备的蒙古科尔沁台吉绰尔济之女被天下掉下来的皇后桂冠砸中，于是十四岁的小姑娘被送进紫禁城，开始在孝庄和顺治母子的夹缝中求生存，孝庄重视蒙古利益，不喜顺治重用汉人，再加上才女董鄂妃完全抢走了自己儿子，孝庄对汉人的那些东西也厌恶起来。而孝庄讨厌的偏偏是顺治喜欢的，于是来自蒙古，被顺治厌恶，只能依靠孝庄的新皇后坚决抱紧孝庄的大腿，以孝庄的喜恶为喜恶，坚决不碰汉人那些东西，所以到如今连汉话也不会说多少。
　　想到这些如芳不由得深深佩服皇太后的意志之坚定和对孝庄的死忠，也觉得这位皇太后实在是大智若愚型的人才，自己真的应该跟她好好学习。或者有空了就学学蒙古语？读写就不必说，能说能听就成。宁寿宫就在景阳宫以东，离得也不远，自己以后也要慢慢多开始走动，抱住皇太后的大腿——
　　晚上康熙又翻了如芳的牌子，如芳到乾清宫寝殿的时候，小太子也正趴在榻上聚精会神听康熙诵读《史记：项羽本纪》中的一段，说是项羽刘邦订下君子协定，先入咸阳者为王……
　　如芳进去给二人行了礼，康熙突然将手中的书递给她：“朕歇一歇，你来给太子读。”
　　“是。”福身一礼应了，如芳想着原主是识字的，即便是繁体子，自己现在也不怕，却不料接过书一看，她就有些傻眼了，这个时候的书排版是竖体不说，满篇还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看得如芳真想撞墙晕过去算了——
　　可是康熙开了口，自己也嘴贱地应了，她只能瞪直了眼睛硬着头皮开口：“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
　　换过气，看到端坐榻上因为自己胡乱断句而开始面露惊奇的小太子，如芳也鼓足勇气冲旁边自行看书的康熙道：“皇上，那个，臣妾可不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跟太子讲这段读故事？”可怜的孩子，如果这就是你的童年生活，姐姐真心祝福你早日长大脱离苦海——
　　“哦？你自己的语言？先念来朕听听。”康熙倒有了些兴致。
　　“多谢皇上。”麻利地屈膝一礼，冲眼前的小太子笑了笑，如芳一边盯着手中的手，脑子跟着眼睛转，也慢慢开口道：“前面讲到刘邦先破咸阳，驻军霸上，项羽跟着率兵进入关中，双方还未相见，刘邦身边的左司马曹无伤便派人告诉项羽，说刘邦要在关中称王，已封了子婴为相，又用珍宝大赏身边的亲随——”
　　“由此可见，奸细间谍无处不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身边那些满嘴甜言蜜语的人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识人不清，有时候可要出大事的，比如这曹无伤一告秘，项羽听说刘邦想要自己称王，一生气就决定要派兵攻打刘邦了。”
　　“平贵人，间细间谍就是细作吗？”趁着如芳换气的时候，小太子也眨着眼睛问道：“平贵人怎么知道曹无伤是项羽派到刘邦身边的细作？书上有说？”
　　“呵，是啊，太子好聪明，奸细间谍就是奸猾狡诈的细作。”很是赞赏地望着小太子，如芳又略带鄙夷道：“书上没有说曹无伤是项羽派去的细作，可是如果不是这么个情况，那这个曹无伤就是自己想要攀高枝所以主动背叛自己的主子刘邦，这样的人更可恨更不能用了，至少他当细作还是奉项羽之命行事，这是为主子尽忠，背叛名义上的主人刘邦也不算做错，真要怪也只能怪刘邦自己识人不请。太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了张嘴，小太子最后小太人似的长叹一声：“唉，平贵人说的也对，是刘邦自己笨，识人不清！平贵人，你快讲，项羽要攻打刘邦，后来怎么样了？一定是败了，不然怎么会是刘邦做了皇帝！”
　　“太子别急，奴婢跟你慢慢讲——”笑了笑，没有等到康熙反对或斥责的话，如芳又大着胆子斟酌着开口：“奴婢就觉得吧，楚汉之争项羽之所以输了，也跟项羽信错了人做出错误决定大有关系。项羽准备讨伐刘邦时，在新丰鸿门项羽有兵四十万，刘邦有十万兵卒在霸上，双方兵力绝对是楚强汉弱。而且项羽的第一谋士范增也说：刘邦以前在山东时既贪财又好色，如今进了关中却视财物美女如无物，约束军队对百姓秋毫无犯——太子你想想，一个原来很贪财好色的人攻破王都之后竟然能忍住自己的欲望，那他定然是想要得到更多更大的利益，而聪明的范增就看出来了，于是对项羽说：大王，这个刘邦野心很大，面上已露天子之瑞气，大王可要趁着现在我们楚军强大，赶快灭了刘邦才是——”
　　“啊，平贵人快讲，那项羽会发兵打刘邦么？”小太子的语气急切中又带了几丝兴奋和紧张。果然属雄性，听到战争之事兴致就会格外高。
　　“这就要说到项羽的叔父项伯了，这个楚军中最大的祸害。”长叹一声，如芳也缓缓低道：“正所谓背叛无处不在，前面刘邦军中有曹无伤给项羽报信，项羽身边的项伯这次也给刘邦的汉军提前通风报信。这顶伯是楚军的左伊，项羽的亲叔叔，他也不是有意要背叛项羽，只是刘邦的谋士张良对他有救命之恩，两个人交情不错，他只是要劝说张良离开刘邦……”因如芳的语气、神情、言辞中夹杂了些自己的感情观念，又有提问诱导之意，小太子也不由得被她引导，脸上的表情格外多了些，兴致也更浓——
　　如芳也一直注意小太子的神情：“……鸿门宴上又以己身为刘邦挡剑助其逃脱，正是因为项伯的所做所为，让项羽错失了击杀刘邦的最好时机，最终导致了楚汉争霸中楚军的败亡，实在是楚军第一大罪人。项伯为报恩偏助刘邦听着不算做错，然他只记得个人恩怨，却忘记楚军大业，实在是目光短浅至极，他身为楚军左伊，是项王亲叔叔，也算是楚军中的王族，却无视楚军大业和军中将士性命，反而给敌人通风报信，这绝对是事主不忠，对家族尊长不孝，对军中同袍不仁，对江东父老不义。而且，他去刘邦军中通风报信时，刘邦敬他喝了酒，亲亲热热叫了他几声兄长，跟他结了儿女亲家，这项伯就彻底忘了自己的身份立场和姓氏，将刘邦视为家人朋友，这等耳根子软，眼皮子浅，脑袋又蠢的人——真是谁遇上谁倒霉，所以说呢，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太子啊，你以后可要睁大眼睛，千万别收拢那些祸害使唤，这些人只会扯你后腿，坏你的事。”
　　听了如芳总结性发言，在心里想着这个项伯实在太可恨了，小太子也严肃着小脸点了点头，然后皱起小眉毛问道：“那平贵人觉得孤应该挑哪些人使唤？”
　　“这？太子现在还小，以后多观察、多思索、多问多了解，等长大了就明白了，再说了，还有皇上教导呢，太子只要听皇上的就错不了。”我说小太子啊，以后一定睁大眼睛多看多想多问，谨慎行事多听你亲爹的话，千万别被奴才和索额图带歪了——想着历史上被两立两废的太子，如芳无比虔诚地祈祷着！
　　小太子想了想，末了终于神色一松点了点头。旁边康熙看似在自己看书，却一直在暗自观察其他两人，虽说如芳的话直白了些，又夹了些新奇的观点，倒也有些意思，而太子更是听得津津有味，还会思考、提问，脸上表情更是丰富极了——远不像平日听书时的端方严肃。自己给他读书听时也不是没有仔细掰开了讲过，怎地他现在就听得格外专注些？想到这里，康熙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不过看到旁边认真的儿子，因为说多了话而有些口干舌躁不自觉用舌尖轻抿唇瓣的小女人，康熙终究大发慈悲冷哼一声：“梁九功，给平贵人倒杯茶。”心里也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不再阻止这两人的来往——